一聽這個名字,王馳毅眉頭都皺了起來,壓住心中不爽,抱臂故意為難道:“這樣吧,你把勸學全部從頭背一遍,一個字都不許錯,你若是能背出來,我就給你一個改命的機會。”


    “但你若是背錯了,本公子就要罰你。”


    “多謝公子。”嵇臨奚對他拜了拜,跪在地上微彎著脊背一字一句背了起來。


    聽完,王馳毅冷笑了一聲:“你背錯了。”


    他本以為麵前跪著的人會辯解說自己背得沒有錯,然後各種證明,不曾想對方又對他拜了一拜:“公子乃丞相之子,身份貴重,學富才高,既是說草民錯了,那便是草民哪裏出了錯,草民甘願領罰。”


    王馳毅笑出聲來,圍繞著跪在地上的這學子轉了一圈,打量著,“你倒是有趣,說話一套一套的,本公子都不舍得罰你了。”


    “你剛才說……你叫什麽來著?”


    “草民嵇臨奚,臨摹的臨,奚奴的奚。”


    “嵇臨奚。”將這個名字念了一遍,王馳毅抬了抬下巴,“名字取得不錯,行吧,正巧我最近缺一個陪讀,你來給本公子當幾天陪讀,讓本公子看看你的本事。”


    嵇臨奚壓住想要邪邪往上彎的嘴角,忍痛恭恭敬敬行了一個磕頭禮:“多謝公子抬愛,草民一定會好好報答公子恩情。”


    第44章


    今夜發生的事,很快就傳到王相的耳朵裏,不過是一個伴讀,自己兒子打發時間的玩意,王相並不在意,讓他憂愁的是兒子王馳毅的文章,這樣的文章雖能勉強通過會試,但想要在殿試上配上探花郎這個位置,還是差得太遠。


    可恨自己兒子沒有沈聞致的才華。


    不過沒幾日他就發現兒子王馳毅寫的文章有了進步,讓他頗為驚訝。


    作為相府的主人,相府上下發生的一切,隻要他想知道,就沒有漏過去的,得知這份進步和王馳毅身邊那個伴讀有關,王相這才真正注意到嵇臨奚這個人。


    “你看如何?”他閉著眼睛,問長史郭行桉。


    “既能讓公子進步,那便是他的本領。”郭行桉拱手一笑,“隻要這人對公子有益,留在公子身邊也無甚不可。”


    ……


    深夜。


    善學院內。


    因為給王馳毅當伴讀,白日裏嵇臨奚已經不用再上課,但晚上還要回到善學院裏睡,眼看著他得了丞相公子的青眼,有的已經一改之前的冷臉,朝嵇臨奚示好,企圖嵇臨奚也能幫一把,有的麵上嗤之以鼻,譏諷這不過是投機取巧的獻媚之舉。


    就在眾人一邊看書一邊偷偷打量趴在桌前奮力寫文章的嵇臨奚時,院外傳來聲音,隨即門被推開,一個蓄著胡子四十多歲看著在相府地位不低的男子領著幾個下人進來,說是相爺要見他們,讓他們帶上自己的文章。


    對於一直苦苦等待的眾人來說,這無異於天降甘露,一掃臉上疲色,偷偷整理自身,連忙揣著自己最滿意的一篇文章跟著一起去了。


    嵇臨奚則是順手拿起自己新作的文章。


    一行人跟著男子來到內院,進了相爺的書房。


    ……


    “不錯。”


    “不錯……”


    “確實不錯。”


    坐在金漆五屏式座椅上的王相,一張一張看過去手上的文章,而後將至放在一邊,神情十分和藹的抬起頭,看著站在自己麵前的這群年輕舉人。


    “果然是能人輩出啊,你們的文章都寫得很好。”


    一眾舉人麵露喜色,忙說自己還差得遠,修行不夠。


    “呼……”管家端來一杯茶,王相接過撫了撫蓋子,吹了吹裏麵的熱氣:“這段時間太忙了,以至於現在才抽出餘閑看一眼你們,不知道下人們有沒有懈怠各位舉人的地方,若是有,給我說一說,我一定讓下麵的人好好罰。”


    “本官時常不在家中,總有顧及不到的地方。”


    身居高位的一國相爺語氣和和氣氣同自己這樣說話,原本還心有怨氣的舉人們頓時感動得無以複加,況且也隻是下人們冷漠了些,並沒有苛刻他們。


    “沒有的事,相府中的下人對我們都很好,之前墨水不小心打濕了被子,還特意給我換了一床新的。”


    “那便好。”王相飲了一口茶,放下茶杯。


    他挨個詢問著麵前這些學子的身份來曆,直到聽到嵇臨奚說自己來自邕城,感慨道:“邕城好啊,那裏是我的老故鄉了,原本我的叔父他們也住在那裏,隻是不曾想犯了大錯,唉……”說著眼神中流露出幾分哀色。


    他叔父是什麽樣的性子他知道,不會做有多罪大惡極的事,但人也不甚聰明,所以當初自己才會將人留在邕城,最後叔父落到牢獄中“畏罪自盡”的下場,還是怪生了那麽一個好兒子。


    又毒又蠢,還不加遮掩。


    還有一個不會教養孩子眼睛裏隻看到宅院妾室滿心妒忌的妻子。


    若非如此,也不會這麽輕而易舉栽在太子手裏。


    嵇臨奚一聽,就知道王相說的是王老爺,他故作哀傷之色,“請相爺節哀。”


    王相提起寬袖擦了擦眼角餘淚,轉而道:“聽說我那不成器的兒子請你當了他的伴讀?”


    “承蒙公子看中小民,當不得請字。”


    王相歎了歎氣:“我那兒子實在扶不上牆,讓我這個做父親的操碎了心,我觀他最近文章有進步,問了他,他說身邊新來了一個姓嵇的伴讀,有趣得很,腦子轉得快說話好聽,會給他認真看文章細細講解,今日看你手文,確是精妙,行水流水,龍章鳳姿,沒有分毫匠氣。”


    此話一出,嵇臨奚就知道自己的努力沒有白費。


    為了等到王馳毅,他幾個夜晚都在相府花園裏讀書,忍著蚊蟲叮咬,更是為了今天麵見王相,早早開始作一篇文章,一份精心準備的之前寫過的好文章,與一份隨意提筆寫就現拿的好文章,後者顯然更亮人眼。


    王相又道:“既然我那不成器的兒子如此欣賞你,嵇舉人,你以後就留在他身邊作伴讀,我相府每月會給你五十兩銀子作為報酬,也會給你重新安排一間馳毅院子裏的房間,馳毅就麻煩你了。”


    嵇臨奚並不掩飾聽到這句話眼中迸出的亮光,一副如沐大恩的樣子,跪地叩拜,喜不自勝道:“多謝相爺!”


    ……


    被丞相公子叫走當一個伴讀,和王相親自開口定為丞相公子的伴讀,雖然都是做伴讀,兩者之間卻有著天差地別的差距。


    收拾東西離開善學院時,蘇齊禮還拉著他的手說有多麽不舍,回憶兩人過往交集,一副掏心掏肺的姿態,得到嵇臨奚一句若我發達,定不忘齊禮兄後,這才定下心來將人鬆開。


    出了門,嵇臨奚甩了一下手,暗自冷笑一聲後,這才踏步而去。


    今夜,作為獎勵,美人公子又來與他夢中相會。


    得知他已經做了丞相公子的伴讀,美人公子溫溫柔柔誇讚他:“沒想到你這麽努力。”


    “邕城初遇時你還是一個沒什麽未來的混混,現在卻已經是丞相公子身邊的陪讀了。”


    “真不知道叫我怎麽欣賞你才好。”


    兩人相會,便是好一番纏綿悱惻,被他親得氣喘籲籲的美人公子,烏黑的發傾瀉著灑落在他的掌心,雙頰潮紅,眼底宛如盛了一彎溫水,既是溫水,便帶熱氣,那些熱氣凝成淚滴,掛在美人公子的眼角,似乎下一瞬就能墜落。


    原本若桃花般的粉色唇瓣也在纏綿中變成更深一點的紅色。


    夢中的美人公子,不管是臉頰上的紅,還是嘴唇上的紅,都紅到他的心底和下半身底,讓他沉醉不已。


    隻是不等纏綿完,美人公子說時間到了,自己該走了。


    而後整理自己的衣襟,離去時,依依不舍回頭望著他,便是柔柔的嗓音傳來。“奚公子,想要見我,你還要更努力才行呀。”


    “我期待和你現實再會的那一天。”


    ……


    這一番夢做完,第二日醒來的嵇臨奚渾身幹勁,他將書放在架子上,一邊看書一邊打了一套拳,舉了一柱香的重,又做了幾組卷腹俯臥撐,這才打來水洗臉擦汗,換了套衣服去上工。


    給王馳毅當伴讀和做奴才沒什麽區別,奴才幹的端茶倒水的活他也逃脫不了。


    王馳毅為人凶戾,錙銖必較,一遇到不順心的事就會拿下人打罵撒氣,嵇臨奚也不例外,但他被打了一邊臉還能湊上另外一邊臉給打,這般與常人不同的臉皮,加上那張能說會道的嘴巴,和出色的幫忙改文章的能力,沒多時就討了王馳毅歡心,時常將他這個伴讀帶在身邊。


    上課也帶,下課也帶。


    十月十五。


    下元節。


    久未出門的王馳毅終於得到了王相出門一天不用上課的許可,換上最風流倜儻的衣物,拿著一把折扇,叫嵇臨奚陪他出去一趟。


    他得意洋洋道:“你這樣的土鱉應該還沒見過京城的下元節什麽樣子,小爺我今天帶你見見世麵。”


    第45章 (小修)


    “太子近日讀書勤勉,不錯,以後隴朝的江山落到太子手中,朕也會放心許多。”


    因為皇帝來棲霞宮吃晚飯時隨意說了這麽一句,一直神色冷漠的皇後終於有了些好心情,皇後心情一好,宮裏服侍的宮人們也鬆了一口氣,如此一來,她們的日子也會好過些。


    第二日得知是下元節的皇後,聽著身邊給她梳發的嬤嬤說宮外今日的熱鬧,她早就過了十幾歲時無憂無慮愛熱鬧的年紀,但聽容窈說時,還是恍惚想起了很久以前下元節時偷偷和嬤嬤一起出門在京城街市中笑鬧的自己。


    “今日太子在做什麽?”


    “太子剛從文華殿回東宮,和燕世子在看書。”


    不知是出於什麽樣的心情,回過神來的皇後說了句:“既然今日是下元節,派人去東宮一趟,說下元節宮外熱鬧,讓他和燕世子一起出去放鬆一會吧。”


    聞言,容窈臉上露出笑容,應了聲諾,忙讓人去東宮傳話了。


    話傳到東宮,楚鬱訝異地從書中抬頭,“母後說的?”


    “是皇後娘娘所說。”棲霞宮的宮人笑著,“但皇後娘娘也說了,若是太子殿下不想出宮,便不用出去,在東宮靜心讀書也好。”


    作勁裝打扮的燕淮放下書,他其實很想去下元節的集市上逛一逛,隻從文華殿離開時覺得殿下一個人未免太孤單,於是留了下來陪著一起看會兒書,準備晚些出宮再去湊熱鬧。


    現下聽到皇後允許太子出宮逛一會兒,恨不得自己開口替太子答應,隻身份不同,警醒自己克製,不讓自己開口。


    “那就去罷。”


    聽他如此說,燕淮臉上露出笑來。


    換了一身便服,兩人帶著幾名亦是喬裝打扮的宮中禁衛一同出了宮,乘坐轎子去了京城街市上。


    ……


    明月空懸。


    嵇臨奚跟在王馳毅的身後,本以為王馳毅說的帶他見見京城世麵,是看這下元節街市上的夜裏繁華顯擺丞相公子的闊綽,不曾想王馳毅直奔一處花樓。


    站在花樓外,都能聞到裏麵的脂粉香氣,也能聽見裏麵泱泱沸騰人聲。


    進了門,招攬客人的花樓老鴇看見王馳毅,嘴巴都笑咧開了,甩著帕子迎了上來,“哎喲!這不是我們丞相公子嗎!您都好久沒來了,今日怎麽來了!?”


    “少廢話。”王馳毅睨了她一眼,“盧翰飛他們在哪兒。”


    “盧公子他們正在四樓喝著花酒呢!奴家這就引您去!”


    在老鴇的帶領下,嵇臨奚跟在王馳毅身後來了四樓,才走到一處門外,就聽見裏麵傳來的放肆笑聲,老鴇想要敲門,王馳毅直接抬腳踹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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