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臨奚去了一趟尋餘鎮。


    他之前在趙家上工時,趙家對他多有照顧,他去鄉試結算的工錢,趙家也特意多往裏麵添了錢。


    這趟理應去得,未免落人把柄。


    買了點東西上門,得知他過了鄉試要進京準備明年的會試,趙父趙母心中複雜,隻歎可惜。


    他們韻兒沒這個福氣,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若是嵇臨奚喜歡的是他們女兒,他們女兒未來就是官娘子,總比和他們一直做一個尋常漁女好。


    但轉念一想,官娘子也不是那麽好當的,聽說規矩多又複雜,再者世上多的是高中後忘恩負義的負心人,何須賭別人的真心?更別說這人還知曉韻兒的過去。


    如此一想兩人徹底放下。


    送完禮,說了幾句話嵇臨奚就要辭別了,趙韻送嵇臨奚離開,走出竹片圍築的院子,她有些恍惚地看著麵前的人。


    她第一次見還是“楚奚”的嵇公子,對方是與她差不多一樣的人,看著寒酸貧瘠,叫人一眼看去,便覺得與那位高高在上的公子所處兩個不同的世界,如今自己還是原來的趙韻,嵇公子卻已經脫胎換骨,一眼看過去,貴氣萬分。


    不僅如此,還要去往京城。


    外麵已經有專門的馬車等候,嵇臨奚正要上馬,趙韻忍不住叫住他。


    嵇臨奚回頭,“趙韻姑娘還有何事?”


    趙韻咬住嘴唇。


    她本想托嵇公子去京城,能不能幫她望一眼那位公子現在如何,可若這樣的話說出來,不就袒露了自己的心意?


    她到底是女兒家,掩下心中酸澀,改了措辭道:“沒什麽,我祝嵇公子一路順風。”


    嵇臨奚笑著道謝。


    也是看在趙家之前對他的照顧,趙韻幫過他一把,思索片刻,他沒有立刻上馬車離開,而是開口道:“趙韻姑娘,既手握與官府的書契,便是掌握一半改變自己命運往上爬的機會,何不往上爬一爬?”


    “往上……爬?”趙韻費解。


    嵇臨奚之前是在趙韻麵前露出過自己的小人底色的,他嘴角扯出一抹笑來,展開自己的衣袍:“你看我現在,若是我拿著一千兩銀子,不知爭取要那一個讀書機會,也不會有今日解元的風光,更別提去京城相府。”


    “趙韻姑娘,你難道真甘心一直待在這尋餘鎮,普普通通過這一生?”


    趙韻怔怔看著他。


    “這世上有那麽多人過尋常一生,我承認,尋常有尋常的美好之處,它讓人安心。”他的眼睛,仿佛帶著某種神秘的可以影響人心的力量,尤其是站在馬車上,自高而下俯視時,“如今你好像已經十七,要不了多久,你的父母就要操心你的婚事。”


    “接下來就是嫁人生子,還要小心提防夫君會不會知道自己以前的過往,又或者坦白了,提防對方以後會不會有一天拿這件事來刺傷人心。”


    “你現在年輕貌美,手握和官府十年書契,一定有不少男人想要求娶你,但婚後,你難保你的夫君不會對這份書契動心,用家庭挾持教唆你拿出這份書契為他謀前程。”


    “可謀出來的前程是他的不是你的,他有了錢,你不過是他的附屬,待到以後年老色衰,他納新房小妾,你當如何?”


    趙韻不太懂嵇臨奚為何要對她說這些,但從那張嘴裏說出的話,讓一直試圖回歸無憂無慮生活的她開始感到身體發冷。


    她呐呐張嘴:“我爹娘應是會給我尋一個好人的吧……”


    “趙韻姑娘,不要去試圖拿自己的一生去驗證一個男人的“好”,便說常席兄,你覺得他是一個好人嗎?”


    “常席兄當然是一個好人。”為自己的心上人複仇不說,當初護著她從王家逃跑。


    “若是你深愛你的丈夫,丈夫意外離世,留有孤苦無依的老人,你要如何?”


    “當然是要照顧他們,給他們養老了……”


    “不養改嫁呢?”


    “太……不近人情了點,我應該不會那樣做。”


    嵇臨奚笑了:“如今常兄已經在外逍遙,不會再回邕城這個他認為的傷心之地,自然也不會再照顧那失去女兒的那對老人,以後他還會娶妻生子,這段過往於他來說不過是一段想起來感慨的記憶。”


    “趙韻姑娘,此事沒有誰對誰錯,但是男人的好與女人的好是不一樣的,你不掌握自己的命運,別人就會掌握你的命運,結果不會比你自己掌握得更好。”


    “我若是你,現下就該讀書認字,憑借著身上的賞銀和那份書契去尋求別的商機。”


    “嵇公子,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是我都沒怎麽接觸這些東西,我害怕……”


    “有和官府的書契在手,還有幾百兩殘銀,趙韻姑娘,你有什麽可害怕的?”


    “十年裏,它能為你帶來源源不斷的穩定錢財,也能為你帶來很多機會,便是失敗了一兩次,又有何妨?實在不行,你也漲了不少見識,這些見識說不定能讓你受用餘生,那位公子已經為你如此考慮,你若舍棄,未免可惜。”


    “我言盡於此,你若考慮後還是喜歡現在的生活,便隨自己心就好。”


    說完這些,嵇臨奚不再停留,踏進馬車裏,放下簾子,讓車夫趕馬了。


    趙韻站在原地,揪著手中的手帕看著嵇臨奚離去。


    往上……爬?


    她歎了口氣,覺得自己還是不適合,轉身時,腦海裏卻浮現嵇臨奚在她家中上工時努力勤奮的模樣,除了認真幹活的時候,手和眼睛幾乎是不離書和紙卷的,便是太陽再大,衣襟和額角被汗水浸濕,也埋頭苦讀苦寫。


    所以嵇公子才有今日的解元風光和準備趕赴京城,說不定進京以後,還能得見那位公子一麵。


    倘若嵇公子交代出身份,那位公子,他一定會很開心吧?憑借嵇公子的本事,兩人或許還能成為互相欣賞的好友。


    原本以為邕城分別,三人這輩子都不會有再接觸貴人公子的機會,因為他們之間的身份天差地別,卻不想現在,嵇公子就要到貴人公子麵前了。


    她站住腳步,回頭去看,隱約有些明白嵇公子的話了。


    ……


    馬車裏,對趙韻說了許多的嵇臨奚已經將這個人徹底拋之腦後,要說他對趙韻有多大的情誼,也隻有米粒那麽大一點,無關情愛,隻是一起經曆過事又互相幫扶過的朋友之情。


    剛才那一番話,這米粒大的情誼也盡數托在裏麵,話說完,情誼也就沒有了。


    自己馬上就要啟程前往京城相府,京城——


    想到美人公子,他心中躁動,將懷中被摸得瘦了一圈的玉棋放在眼前觀賞。


    去京城為求學尋找攀折榜眼的路是一方麵。


    想迫切見美人公子以解相思之苦是另外一方麵。


    如今,自己馬上就要得償所願了,甚至比想象得還要早些。


    初遇時踏進藥店裏輕言細語說買藥的美人公子,王家府邸再遇時貴不可攀渾身病弱的美人公子,知府衙門裏含笑辭別的美人公子,每一幕的美人公子,他都記在心尖上,日夜作想……


    心念一動,他低頭嗅著玉棋上不存在的殘留香氣,而後閉上眼睛,鮮紅舌尖探出在上麵一舔,吞進喉中品嚐,仿佛自己終於得以一親美人芳澤,神色充滿陶醉癡迷。


    第41章


    回了上江鎮,嵇臨奚與懷夫子和齊娘子吃了最後一頓飯,第二日天還未亮,趁兩人未醒,他背著自己的包袱提著自己的書箱就出門了。


    外麵停了昨晚約好時間的馬車,上了馬車,東西一放,過了片刻嵇臨奚解開包袱打算拿點幹糧吃,包袱一解開,就看見裏麵塞的一個陌生的小包,拿手一碰,裏麵是銀兩的觸感。


    不是他的,他隻有懷裏揣了一點,剩下的全部換成了銀票放在褲子裏麵的縫包裏。


    看了片刻,他把小包往裏麵一懟,抓出個烤餅塞在嘴裏。


    ……


    “籲——”


    人來人往的高大城門外,停了一輛新來的馬車。


    “公子,到了。”駕車的馬夫回頭殷勤說了句。


    車簾被一隻修長布繭的手掀開,穿著一身樸素新衣的年輕公子立在馬上看了一眼周圍人擠人的人群,他身高八尺,容貌俊美瀟灑,卻又一派文人彬彬的風範,讓人望著不由得心生好感,隻發絲淩亂,風塵仆仆,看一眼便知是從遠處趕來京城的。


    年輕公子從懷中摸了摸,擲出銀兩給車夫。


    車夫殷勤接過,“多謝公子,我幫公子拿書箱下來。”


    “不用,我自己來。”


    將馬車裏的厚重書箱攬在臂間,年輕公子長腿一邁,下了馬車,打量著高大城門刻著京城兩個字的金色額匾。


    今時今日,終於叫他得來京城。


    此人正是從邕城奔赴往京城求學的嵇臨奚,曆經半月的時間,他得以抵達京城這個夢寐以求的地處。


    拖著書箱,嵇臨奚來到城門門口處,看守城門的官兵,接過他遞出去的路引看了一眼,得知是解元,不以為意的神色變得正經許多,站姿也挺直了些。


    “進去吧。”


    嵇臨奚道謝,邁腳踏入城中。


    視線驟然開闊,映入眼簾的無一不彰顯著京城的富貴繁華。


    地上光潔的大道,兩邊修建齊整的三四層房屋,行人穿梭往來其中,叫賣聲不絕於耳,擺在道路邊緣的攤子看不見盡頭,好一派繁華市井!


    目光滿是豔羨地看了一眼這些人身上的綾羅綢緞,還有那些身後跟著的下人奴仆,嵇臨奚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布衣,告誡自己勿要心急。


    這些東西,早晚有一日,他嵇臨奚也會有的。


    他就近找了家客棧入住,將書箱放好後,叫小二送來熱水洗了個澡,換上另外一套新衣搓著等發幹,一番打理,撇去滿身來時的風塵,那叫一個風度翩翩。


    第二日,煥然一新的嵇臨奚拿著舉薦信去了一趟相府。


    今日的相府門口一如往常的熱鬧,守門的門倌們看著門口過往的馬車,見一輛馬車停在自家府邸門前,眉頭挑了挑,下一瞬間就看見一名俊美的年輕公子走了下來,來到他們麵前。


    “何人?”


    來人正是嵇臨奚,他從懷中取出荊州同知給他寫的舉薦信,遞了出去,謙卑道:“小民乃荊州解元,受荊州同知舉薦來相府求學,還請各位哥哥幫小民通傳一聲。”


    聞言,門倌口中嘟囔:“這是第幾個了?”說著將嵇臨奚遞的舉薦信打開看了看,看確有荊州同知的官印,說了句稍等轉身進門去了。


    嵇臨奚站在原地。


    這是第幾個了?


    難道被舉薦來相府學習的舉子不止他一人?


    是了,既然要拉攏有希望會試高中的舉子,當然不能隻拉攏一個,多多益善才好。


    看來自己還要同旁人競爭,就是不知道這相爺喜好如何,自己也好對症下藥。


    過了片刻,門倌走了出來,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看了他一眼,“荊州解元,請進吧,我帶你去你住的地方。”


    嵇臨奚記了他沒有正眼看自己一筆,麵上卻分毫不顯,一副脾氣極好的君子模樣,跟著進了相府裏去。


    相府外已是富貴至極,進了相府內,裏麵更更是讓人目瞪口呆,曾讓嵇臨奚覺得富貴無比的王家,在相府的對比下也顯得落魄戶起來。


    他心中自是知曉自己坑過王老爺一家,而這王老爺與王相是親屬,被王相知道自己以前做的事,那就是死路一條。


    可那又如何,當初在王家的是一個坑蒙拐騙的假道士楚奚,現在的他是荊州解元嵇臨奚,楚奚是楚奚,嵇臨奚是嵇臨奚,楚奚做的事,和他嵇臨奚有什麽關係,便是以後暴露,那也是以後的事。


    繞了一路,門倌帶他停在一處偏僻冷清的院前,隻外麵看著冷清,裏麵卻是不冷清,站在院外,嵇臨奚都能聽到裏麵說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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