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邕城趕往江陵要兩日的時間,嵇臨奚早早做了準備,幹糧、更換的衣物,還有隨讀的書箱,裏麵裝的都是他在路上要讀的書和要寫的卷子,滿滿一箱,原本懷夫子準備給他提上馬車,彎腰用力,一聲悶哼,提不動不說,還閃了老腰,被齊娘子笑話,嵇臨奚忙過來提,單手一抓,箱子便被他放在馬車上。


    懷修永手錘著腰喘氣:“你怎麽帶這麽多?”


    嵇臨奚扶他,一臉愧疚之色:“學生想著路上多讀一點算一點,忍不住就帶多了些。”


    “你……算了。”懷修永擺擺手,“你快上馬車去吧,待會兒我讓你師娘給我揉揉就是了。”


    “好的,老師,那我走了。”


    “去吧去吧。”懷修永慢慢直起腰,“你考試的時候認真些,真通過鄉試考個舉人回來,你老師我在書院從此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


    嵇臨奚自是應得乖順。


    他坐上通往江陵的馬車,馬車裏隻有他一人,掀開車簾,外麵是茫茫夜色,明月照著前路。


    他將離邕城越來越遠,也將離京城中的美人公子越來越近,一想到這裏。嵇臨奚的眼中忍不住露出熾熱光芒來。


    ……


    入夜,整個皇宮沉入夜色中,批完奏折的景文帝將最後一本奏折放到一邊,已經感到些許力不從心的疲倦。


    他從放在案桌上的銅鏡裏看到自己兩鬢掩飾不住的白發。


    “來人。”他喊。


    外麵簾子掀開,內侍太監於敬年快步走進,掀開衣擺跪在地上:“陛下——”


    景文帝讓他起身,起身的於敬年躬著腰來到他身邊,殷勤道:“陛下可是要看牌子?”


    今年宮中新進了一批秀女,個個都是極水靈貌美的,已經有好幾位升了位份,但論受寵,誰也越不過錦繡宮那位去。之前有一正得寵的妃嬪,與錦繡宮的安貴妃相遇,不過是挑釁了幾句,第二日就被降了位份,失去了帝王的寵愛。


    換作以往,景文帝要麽是去安貴妃的錦繡宮裏,要麽是翻年輕妃嬪的牌子,但今日的他提不起來興致,又或者從幾個月以前,他就慢慢不再對男女之事感興趣,隻是為了證明自己依舊年輕體壯,才強逼著自己流連後宮。


    床榻上妃嬪們誇陛下威武雄壯,楚景沉迷於那樣的誇讚裏,仿佛自己還是年輕時的樣子,但今日從鏡中窺見的人,將他從那幻夢中打碎。


    他靠在龍椅上,閉了閉眼睛,休息片刻,開口道:“去把太子和六皇子叫過來,朕考他們的課業。”


    於敬年愣了愣,低頭應了聲諾,出了勤政殿,吩咐下麵的小太監去把太子和六皇子叫來。


    一盞茶的時間後,楚鬱和楚綏都到了勤政殿外。


    殿門敞開,兩人進入其中。


    “見過父皇,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景文帝睜開眼睛,他的視線落在自己最在意的兩個孩子身上,“平身吧。”


    楚鬱站直身體,一旁的楚綏也跟著站了起來。


    真年輕啊。


    楚景想。


    他的兩個孩子,都正是最好的年紀。


    可自己卻已經開始老了。


    時間的流逝在自己身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曾經驕傲的,得意的,都在慢慢離他遠去,也正因如此,他才忍不住的感到恐慌,想去抓住自己還能抓住的一切。


    如果有一天,自己連能抓住的東西抓不住了,也就什麽都沒有了。


    一個皇帝,什麽都沒有了,也就意味著他的生命將要走到盡頭。


    可他不甘。


    人的一生為何如此之短,短到他還沒享受夠權力與欲望的滋味,就已經感受到被權力與欲望吞噬淹沒再被拋棄的恐懼。


    “太子。”他打起精神,挺直了脊背,讓自己還和以往威嚴,堅不可摧。


    “兒臣在。”楚鬱上前一步拱手,銅燈燭光下,那張麵容沉靜而冷淡,琉璃一般的瞳孔,望著反光的光潔地麵。


    “聽說你最近一直在東宮裏埋頭苦讀。”


    “聽聞鄉試開考,兒臣閑來無事,看了些和科考有關的書。”清越平靜的嗓音。


    “綏兒,你呢?”楚景看向了楚綏。


    楚綏怔了片刻,腦中回想自己看過的書籍,小聲道:“兒臣最近……最近看了《商君書》《資治通鑒》……”


    兩人回複落在耳中,楚景笑了笑:“你倒是勤奮,《商君書》都看了,你母妃讓你看的吧?”


    “是兒臣自己想看的。”楚綏按照母妃給的說辭回道。


    他的話,楚景是半點不信的。


    自己的這個兒子是個不愛讀書的人,幼時最愛的就是玩樂,鬥蛐蛐、雕木、看皮影戲戲,後麵被他的母妃逼著,才慢慢開始看書,卻也沒什麽大的進展。


    第36章


    “既然看了,可有用心?”


    “有用心。”


    “那便答一下《商君書》的馭民五術罷。”


    楚綏磕磕跘跘倒也背了出來。


    “馭民五術,乃愚民、弱民、疲民、辱民,貧民。”


    他本以為這樣能看到父皇滿意稱讚的眼神,卻隻見楚景略有失望地閉上眼睛,“不錯。”


    既是不錯,為何父皇神情依舊失望?


    “太子。”


    “兒臣在。”


    “《商君書》的馭民五術,你這個當太子的,也該知道吧?”


    楚鬱垂眸,“一如六弟剛才所答,愚民,為統一思想,讓百姓勞其所勞,靜其所靜,弱民,為愚民一道,削弱百姓的反抗力量,為穩君主統治牢固,疲民,要為百姓找尋能作之事,讓其無暇生亂,辱民……”


    他若天光清朗的嗓音靜了片刻,繼續說了下去,“讓百姓沒有自尊自信,使其尊官敬君,貧民,使百姓身上的錢財隻夠家庭生活,如此不會產生安逸偷懶的心態,懈怠農田生產,國以農為本,百姓為生計忙於農事,國才能富強。”


    “此為馭民五術,還有一術,此五術不通之人,當殺之,此為馭民六術。”


    楚景睜開眼睛,定定注視著他,而後轉頭看向一旁臉頰有些泛白的六皇子楚綏,“聽明白了嗎,綏兒。”


    楚綏嗓音艱澀:“兒臣聽明白了,兒臣不該死讀書。”


    楚景笑了笑:“你離太子還有一段距離,要努力啊。”


    一柱香的時間過去了後,強撐著精神的楚景這才露出了一些疲色,他揮了揮手,“你們都回去吧,最近多努力些。”


    “是,父皇。”


    齊齊行禮告別的二人離開了勤政殿。


    甫一踏出殿門的楚綏,憤恨看了一眼楚鬱,口中發出一聲不知是譏諷還是不甘的冷笑,甩袖抬腳離開了,勤政殿的殿門還沒關,兩人的一舉一動,都落入了楚景那雙沉色濃鬱眼中。


    ……


    楚鬱才剛回到東宮,沒待多久皇後那邊就派人說請他過去用膳。


    皇宮的棲霞宮富麗堂皇,頗有中宮主殿的氣勢,檀木圓桌上,碗筷已經擺好,皇後正坐在那裏,看他來,抬起眼,微微一笑道:“鬱兒,你來了啊。”


    “兒臣見過母後。”


    “母子之間,何須多禮,快坐吧。”


    楚鬱落座,母子倆一同用膳,雖氣氛沉寂,卻有溫馨的氣氛默默流淌,直到皇後開了口:“剛才你父皇叫你與六皇子考課業,如何?”


    楚鬱回道:“父皇所問,皆已答出。”


    “六皇子呢?”


    “六弟進步不小。”


    “你父皇說了什麽?”


    “父皇說我與六弟還要再努力。”


    “沒有了?”


    “沒有了。”


    竹筷擱置在碗碟上,相撞時發出清脆的聲響,一旁的宮人,紛紛跪倒在地上,皇後麵色冰冷:“怎麽會沒有呢?你父皇不是還說了,他離太子還有一段距離,讓他多努力嗎?”


    楚鬱看了一眼那些顫抖著肩膀的宮人,吩咐了句:“你們下去吧,孤與母後有話要說。”


    待到宮人如蒙大赦般快步離去,他起身,扶住皇後肩膀,“母後,我的太子之位現在還是穩固的,您不要憂心……”


    “現在穩固,以後呢?”皇後側頭望著他,那張原本貌美端莊的麵容,此刻上麵布滿扭曲的恨意,那恨意並非針對她的兒子,而是她的丈夫:“他想廢了你……他想廢了你!”


    哪怕竭力控製,她的嘴唇還是顫抖著:“他不是說六皇子讀書的天賦離你還有一段距離,而是在說他當太子還有一段距離!他想讓六皇子取代你的位置!”


    “母後,您先平靜下來……”


    楚鬱試圖安撫,隻他的安撫對如今已經陷入自我世界的皇後毫無作用,“皇兒!”從懂事開始就被當作太子妃撫養的皇後,此刻牢牢抓緊了他的手臂:“若是你被廢了太子之位,我們母子倆隻有死路一條,母後死了沒事,可若是你也死了……”


    “太子不是那麽容易被廢的,母後。”楚鬱放柔嗓音打斷她,“您且寬心些,隻要兒臣不出錯,父皇廢不了兒臣。”


    皇後厲聲道:“可是他是皇上!本宮了解他,隻要他鐵了心想做的事,一定會去做的,天家無父子,你與他更全無半點父子之情,他的那點父子之情全部給了楚綏那個沒用的廢物,你要本宮寬心,本宮如何能寬心?!”


    絕望痛恨中,皇後一把推開楚鬱,將桌上的飯菜掀翻在地,椅子花瓶也難逃她的手掌。


    一番發作,滿是狼藉。


    曾經溫柔慈愛的女人,在這後宮之中,哪怕作為後宮之主,也被模糊了曾經的自我,變成如今這般偏執。


    “楚景……楚景……”她又喊,聲音如杜鵑泣血,充滿了哀鳴。


    ……


    兩日的奔波,嵇臨奚終於來到江陵,他下了船,伸展著肢體,船舟已經慢慢遠去,他身上掛著鼓脹的包袱,腳下是他碩果累累的書箱。


    伸了個懶腰,嵇臨奚閉眼深呼吸一口氣,想做的第一件事是盡快找一處住宿的地方攬著他和美人公子的小黃文睡個好覺。


    他是提前幾日來的。


    懷夫子說了,鄉試一個州府過了縣試的學子都要湧往江陵,來晚的,到時連客棧都住不起,隻能在外麵打地鋪。


    雖提前幾日,客棧卻已經提價了,普遍都是十五兩一晚,隻怕再往後兩日,還會變成二十兩一晚。


    嵇臨奚敏銳嗅到其中商機,一口氣想訂下幾間房間,但這樣的商機,早就為人所知曉,客棧老板冷淡說一人的身份戶籍隻能租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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