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血一樣的夕陽,鮮紅的光彩也落進了他的眸中,仿佛某種預兆的開端。


    ……


    窗外翠鳥鳴啼,嵇臨奚打著哈欠起床,去接水洗臉,路上一邊默默回憶著昨夜背過的書和詩詞,雖是三月,清晨的風吹在身上,還是帶起一股冷意。


    鬥室外麵有水井,冬日結冰不能用,現在冰早已化了,他轉動著轆轤頭,將水桶放了下去,而後一圈一圈轉了上來,提著水桶回了鬥室。


    洗了把臉沾點水梳了下頭,困倦終於被壓了下去,他將剩下的水推到床底下,一個人帶著書先去課室了。


    自他通過縣試,書院裏的人看他的眼神已經和以前不同,如果以前書院裏的學子們都不把他當回事,但從他通過縣試以後,看他的眼神就多了驚奇和防備。


    驚奇是驚奇這人明明書院開學時上學期的成績還全都是丙等,轉頭就通過了二月份的縣試,要知道一場縣試下來,就能淘汰掉八成的人,邕城是人口大縣,報考之人數不勝數,錄取名額卻也隻有百餘人,當然,這百餘人接下來還會在院試裏被刷掉,在鄉試裏被刷掉,通常到鄉試結束時,一個州府報考科舉的人也隻剩下三十名左右,隻有這部分才能能進入到下一場的會試裏。


    短短幾月就能由院裏的丙等通過縣試,如此天資,再往下,說不定真的能進入會試裏去,以鄉試寥寥無幾的錄取名額,嵇臨奚無異於是他們的競爭對手。


    原先對嵇臨奚不看好的夫子們此時都開始羨慕起懷修永,怪不得,一向不收學生的懷修永收了嵇臨奚,原來是看到了對方的天賦,可恨他們下手晚了,不,也不能說他們下手晚了,他們原本有這個機會的,隻是沒有抓住罷了。


    心中遺憾,書院的夫子們對嵇臨奚卻也沒什麽意見,反而比之前更關注嵇臨奚的學業。


    畢竟若是嵇臨奚真的通過鄉試成了舉人,他們書院也能名揚一把。


    日子就這樣一日一日過去,嵇臨奚身上的銀錢也一日比一日少。


    待到五月的時候,他看自己隻剩下三百兩的銀票,緊緊皺起眉頭。


    要不說讀書人的錢好賺,隻紙墨筆硯,半年多的時間就花了幾百兩銀子,嵇臨奚當然不覺得是自己買了太多紙的問題,別的學子買的紙,尚不及他的三分之一。


    那些紙有一部分拿來練字,有一部分拿來記文章,有一部分打算數,有一部分做私記,最後剩下的一部分,都被他拿去寫自己和美人公子的小黃文,寫黃文的那部分紙頁加起來,也有了和他做的卷子一樣高的高度。


    除了紙墨筆硯外,還有一部分開銷用在了在史學夫子家中住時的買菜買零嘴上,以及逢年過節給懷夫人和齊娘子買的零碎禮物。


    嵇臨奚錘了錘一旁的梁柱。


    憤恨地想,這錢似乎也沒省下多少。


    再這樣下去,可能剛到鄉試,自己身上的銀錢就沒了,更別說七月書院放田假,八月底書院開學,那時候又要交納一大筆的束脩,還有稅,這讀書人,哪怕不事農田,居然也是要納稅的!


    深呼吸一口氣,嵇臨奚思量著掙錢的辦法。


    像以前一樣坑蒙拐騙自是不能了,他如今已不是以前的流民混混,身為讀書人,若是做出了坑騙偷盜之事,被發現是要取消科舉考試的資格的。


    有幾個學子從不遠處走過,抱怨道:“真不知道夫子們為什麽要布置那麽多課業,寫得手都酸了,說是不多,一個夫子布置一點,壓在頭上都快喘不過氣了,我一點都不想寫,可是不寫又沒辦法。”


    “蒼天呐!就不能我睡一覺醒來課業就自己寫完了嗎!”


    這話飄到嵇臨奚的耳朵裏,他轉了轉眼珠,計上心頭。


    不想寫,給他錢,他來寫還不成嗎?


    嵇臨奚是臉皮極其厚的人,別人在意的麵子裏子,在他這裏屁也不是,連一枚銅錢都比不上,他跟著那抱怨課業的學子,直到那學子落了單,快步跟了上去,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兄台,你好呀。”


    那人回頭,對視上嵇臨奚的眼,因為是書院不同班的學生,他對嵇臨奚到底還是有些眼生,將自己最近有沒有得罪什麽人想了一遍,確定沒有,這才疑惑道:“何事?”


    換作旁人,此時定是瞻前顧後,猶猶豫豫,燥紅著一張臉說出來意。


    嵇臨奚卻是笑眯眯的,“我剛才聽你說你不想寫你的課業,這樣吧,我給你寫,你給我錢,你看成不成?”


    那人瞳孔一震,而後往周圍看了看,將嵇臨奚帶到更隱蔽地方,“真,真的?”


    “當然是真的,你給我一本你之前的課業,還有筆墨,我模仿著來,隻要字不是特別好,六分的相似度我還是能達到的,夫子若是問,你就說最近手腕酸痛,寫字不如以往便是。”


    “你要擔心我騙你,我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如何?”


    連最擔心的字被夫子認出來的問題都解決了,學子咬了咬牙,“那你……你收多少錢?”


    嵇臨奚剛才已經不動聲色掃了一遍這人全身,對對方的家境心裏已經有了數,報出一個略高的數。


    “……太多了些吧?”


    “好講好講。”嵇臨奚一副很好說話的姿態,將數往下壓了壓,“這個數如何?”


    “不能再少了,兄台,你我都知道,夫子的課業不好寫。”


    交易達成,學子偷摸去取了自己的課業和嵇臨奚要的紙送到嵇臨奚手裏,待到第二日清晨,他拿著寫完的課業翻了翻,麵色雀躍不已:“和我的字差別確實不大!”


    便將錢交到嵇臨奚手中,正要離開時,嵇臨奚抓住他的手,一副可憐神情:“是這樣的,兄台,我家中母親重病,父親瘸了一條腿,我也是沒法子才想到給人寫課業掙一點錢,以後若是有人,你偷偷介紹給我,你什麽都不用做,我們二八分,你看如何?”


    學子聞言心中一動,掙紮半響,答應了句他一句好。


    嵇臨奚鬆開他,連勝道謝,活像眼前人救了他性命一般,神色中滿是感激,待到離開後,他拍拍袖子,神色淡去,思索著想能掙多少掙多少吧,還能白嫖筆墨寫自己的課業,等到書院放了田假,再去找別的賺錢路子。


    唉,美人公子的聘禮沒能攢到不說,還倒把美人公子給的賞金差點花完,嵇臨奚啊嵇臨奚,你還是不夠努力啊。


    他幽幽歎了歎氣,感歎完,邁步去往課室了。


    ……


    時間眨眼而過,眼看就要到了放田假的時候,這中途嵇臨奚去縣學考了幾次試,院裏的考試也穩定在前列的排名,托給別人代寫課業,他身上的錢去得沒那麽厲害了,還囤積下來一小遝紙卷,隻不過代寫課業這種事,不出現還好,一出現就會有人搶生意,如今書院裏已經有好幾個偷偷摸摸給別人代寫課業的學生。


    不過嵇臨奚也不在意,因為他打算從中抽身了。


    給別人代寫課業這種事被書院發現,雖不至於失去科考資格,卻也是要被當眾懲戒一頓的,若是懷夫子知道他在其中,還是他帶的頭,不得把他訓個狗血淋頭?書院懲戒外加夫子訓斥也就罷了,若是還要收繳錢財,那自己不就白白忙活一場了?


    他是個知道當機立斷的人,與原來聯係的學子說自己病的娘死了,殘疾的爹掛著娘也跟著去了,沒了掛念要一心學習不再接代寫課業,想著對方好歹幫了他一點忙,提醒一句對方,讓他也不要接了,就自顧自繼續埋頭苦學準備迎接鄉試。


    果然,待到書院末考,因為忙於備考末考和迎接鄉試,很多學子都請了代寫,夫子們眼睛又不瞎,這麽多的字跡不對,還能不發現問題?


    一番嚴查,參與進此次課業代寫的學子都被山長當眾訓誡,那些通過代寫課業賺了一點錢的學子,雖沒被收繳獲利的錢財,卻被山長罰做下學期兩月的衛生,一片唉聲載道。


    懷修永見裏麵沒有嵇臨奚,甚是滿意,還私下叫來嵇臨奚一番表揚:“不錯不錯,這次課業代寫,書院裏有三分之二的人都卷了進去,你卻未曾受到怠懶與金錢的誘惑,不愧是我的學生。”


    乃本次沸沸揚揚代寫事件的最終罪魁禍首嵇臨奚,低垂著腦袋恭恭敬敬,一副溫順得不能再溫順的模樣道:“老師教學生不要為名利所誘的道理,學生都記得的。”


    在懷修永滿意的表情中,他抬起頭,斟酌著措辭道:“老師,八月鄉試,我身上銀錢不夠,我要去外麵花點時間掙點錢,白日裏讀書的時間就沒那麽多了。”


    聞言,懷修永臉色一變。


    他氣得指著嵇臨奚的腦袋開罵:“糊塗!你這簡直就是本末倒置!馬上就是鄉試,不想著更努力讀書,居然想著出去掙錢!你就那麽缺錢嗎!”


    好像確實挺缺的?


    反應過來嵇臨奚情況如何的懷修永,閉了閉嘴巴,而後悶著嗓子道:“你缺多少,我和你師娘身上也有一點銀錢,再不夠,我們去與人借一點。”


    讀書科考一路卻是花銷頗多,經曆過的懷修永心知肚明。


    普通人家要供一個科考的學子少不得全家齊心勉強供上,如嵇臨奚這樣的情況,大多數時候要倚靠自身,也不怪有出去掙錢的想法。


    他想著自己和家中妻子擠擠錢袋子尚且也能供嵇臨奚科舉,隻嵇臨奚完全沒有要他們銀錢的想法。


    若要了這筆錢,懷修永和齊娘子於他的恩情就和父母生恩養恩無異,而這世上最難償還的東西就是父母恩。


    師生恩情尚可還清。


    父母恩卻永無還盡之日。


    況且他以後大抵是要在奸臣的道路上一路走到底,並不適合和懷修永一家牽扯過多,若自己以後當真科舉高中,當了大官,奉銀萬兩黃金給懷夫子一家也無不可,但若恩情牽扯過多,以懷夫子的品性,日後定少不了來京阻礙於他。


    到時師生情斷,反倒叫雙方落了個心緒難寧。


    另外,若是讓美人公子知道他是這等利用他人的小人,對他失了望又該如何是好?


    已經明確規劃好自己未來的嵇臨奚,嘴上欺騙著他的老師:“老師你不用擔心,學生已經找到一份好的賺錢活計,每日隻需要花一兩個時辰就能有不菲的收入,讀書備考鄉試的時間依舊很多。”


    懷修永不信他的話,冷笑著問他:“你說的好活計在哪裏?你老師我也去看一眼。”


    嵇臨奚一哽。


    “沒有吧?”懷修永沉了沉眉眼。


    他今日,好像重新認識了他的學生。


    年輕時通過會試,在官場磨了一年多的懷修永並不是什麽蠢貨,已經察覺到了一些東西,隻是此時的懷修永並不敢確認,因為這意味著他在惡意揣測自己的學生。


    也怪嵇臨奚還是太年輕了些,若他再機敏一點,哪怕對懷修永一直遮掩,不曾坦白過,也不會叫懷修永察覺到他那異樣的心思。


    偏懷修永見過他坦白的姿態與模樣,於是此刻的惺惺作假,一下被他敏銳捕捉到。


    隻等嵇臨奚如何辯解。


    第35章 (二更合一)


    氣氛有短暫的凝滯。


    嵇臨奚看著懷修永沉凝的神色,內心居然有了那麽一點點的心虛,但這心虛隻如煙霧一般轉瞬即逝。


    從懷修永那陰沉的臉色中,他窺到些什麽,然後腦子裏迅速將自己剛才的所做所為過一遍,立刻發現了問題。


    作為一個學生,拒絕老師的好意時,他表達得有點平靜了,這種平靜意味著一種冷漠,很難不讓人有被過河拆橋的感覺。


    花了片刻時間反省,他終於開口了,“老師……”


    神色中帶著猶豫和不齒。


    懷修永看他。


    他繼續說了下去,“是這樣的,我之前認識一姑娘,她家裏和官府簽了購魚的書契,我去幫她送魚,每天隻需送一會兒魚,她就會給學生一點銀錢。”


    事實上是他思來想去,覺得還是再喬裝打扮做一次老本行,找一個看起來好騙的又愚蠢的富商公子,敲一大筆再說。


    在邕城,尋常的活計一段時間下來,能賺二十兩已經是頂天了,可對他嵇臨奚來說,二十兩若是沒讀書時,省省撿撿還能用半年,但他讀了書,就什麽都不夠。


    懷修永麵色漸緩,“你認識的姑娘,她給你開多少錢?”


    嵇臨奚恭恭敬敬道:“學生也不知道,隻知道不會低,想著又能輕鬆的掙一點錢,又不怎麽耽誤讀書,就想著問一下。”


    “是學生對老師說謊了,學生想著不能讓老師擔心,沒想到……”他恰到好處地停頓一下,臉上神情多出兩分羞赧。


    懷修永看他半響,道:“既是你說的這樣,那便去吧,不過入夜時記得回來。”


    嵇臨奚連連點頭,一副心懷感激的模樣,隻心裏發苦。


    這下便是不想找趙韻姑娘,也得去找一下了,隻盼趙韻姑娘還記一點他嵇臨奚的恩情,能與他撒下這道謊言應付過去。若是能真的給他一個好活計,就更甚好了。


    ……


    嵇臨奚記得趙韻之前說的家裏的住址,說是尋餘鎮上的漁女,尋餘鎮離書院並不是很遠,坐馬車半個時辰就能到,田假放的第二日,他就去了。


    馬車顛簸了半程,他坐在裏麵看書,顛得要扶住一旁的木窗才能勉強坐穩身子。


    “公子,尋餘鎮到了。”


    嵇臨奚收了手中的書,揉著屁股從馬車中鑽出頭,遞出一點錢給車夫,身上掛著包袱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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