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的命脈,是死是活都是自己造化,你一人形單影隻,無權無勢,怎麽護得住他們?”裴牧冷著臉,莫名嚴肅,“螳臂擋車,反而容易丟了自己性命。”


    江清淮莫名被訓,心裏委屈,想說你還不是自己一人跑進侍郎府上殺人,但又說不得,隻能白一眼裴牧,翻過身不再理他。


    裴牧立刻又懂了,他放軟語氣,看著背過身的江清淮,有些不知所措:“清淮,我不是那個意思,你至善至純,這樣很好,我隻是擔心你……”


    “沒什麽好擔心的。”江清淮嘟囔道,“快點睡覺吧。”


    “可是……”裴牧反駁地有氣無力,“可是從一開始,你就不高興。”


    一開始?江清淮心頭一動,悶悶地不想說話。


    他想起自己這幾日的遭遇。


    被大臣們嘲諷字醜、去國子監散心卻被迫加班、又因為說錯話和薑少瑜鬧掰、去侍郎府救裴牧反被威脅……


    還得忙活戶部的事,安排吏部的事,調查任宏死因,還有係統任務、賑災救民,魏琛南之流、後宮裁員……


    甚至還有肥皂廠的事……


    江清淮一想到這些就想哭,不是說當了皇帝可以為所欲為,他怎麽覺得自己的命這麽苦呢……


    “清淮。”裴牧見他又不說話,隻當他是在哭,但如今知道江清淮不樂意被人點破,便換了個說辭,“你有什麽煩心事,不妨同我說說,就算我沒本事幫你解決,也好歹能舒緩一二。”


    “裴牧,”江清淮聲音便帶了幾分哽咽,他別別扭扭,順著裴牧的話,先從最遠的委屈說起,“他們都說我的字醜,一個個的總罵我……”


    裴牧一愣,沒想到江清淮是因為這個,他沒說什麽安慰的話,隻拉起江清淮,順手拿了一旁的長袍給他披上,說:“跟我來。”


    他拉著江清淮去書房,點燈磨墨,拿了紙筆,牽著江清淮的手寫了窮勁有力的“江清淮”三大字後,然後才開口:“看,一點都不醜。”


    江清淮也覺得好看,簡直比那禮部上的折子還好看,他笑眯眯地盯著瞧了兩遍,才想起看裴牧:“好厲害。”


    兩人此刻並排坐著,貼地極近極近,裴牧望著江清淮的眼睛,也帶了幾分笑意,他問:“學嗎?”


    江清淮連連點頭:“想學想學。”


    裴牧便握著他的手,帶著他寫字,又說今日太晚,隻教他寫江清淮三字便夠。


    但江清淮覺得不夠,他方才睡過一覺,又被噩夢驚醒,此刻倒是一點不困,寫過兩遍“江清淮”,又纏著讓教“裴牧”二字。


    裴牧無奈,卻也順著他,一筆一劃寫下裴牧兩字。


    那兩個字正在“江清淮”三字旁邊,緊緊挨著。


    江清淮看得愈發興奮,就這麽纏著裴牧練到天明。直到屋外傳來叩門聲,才恍然後覺天已經亮了。


    他看一眼裴牧,見他眉眼間一股倦意,有些不好意思:“我沒發覺……”


    “我去看看。”裴牧隻放下筆,朝他笑笑,“許是裴關回來了。”


    “裴關?”江清淮這才發覺昨晚竟是壓根沒瞧見裴關,而他居然一點沒覺得不對,他有些不好意思,也跟上了裴牧,“我都沒發覺,他去了哪裏?”


    “掃墓。”裴牧前去開門,門口果然便是眼下一片烏黑的裴關。


    隻是他雖然看著疲累,精神卻很好,一瞧見裴牧,就笑:“我順路買了些早飯……江清淮,你也在啊?”


    江清淮朝他點點頭,看他手中的拎著的熱包子,肚子便十分配合地叫了一聲。


    “你也餓了?那就在院裏吃吧。”裴關往涼亭那裏走,瞧見上麵還擺著昨夜的菜和一個空掉的酒壺,有些納悶,“你們兩昨晚上喝酒了?”


    裴牧不回話,隻上前幫著收拾了一番,倒是江清淮看見幾道未動的菜,有點困惑:“怎麽我不記得有這些?”


    不等裴牧解釋,rmb先說了:“昨晚上,你喝酒的時候,你兄弟現做的,但是等他做好出來,你已經懵了,哈哈哈,你當時還說要摘荷花,差點掉進池子裏。”


    還有這糗事,江清淮聽得不好意思,下意識看裴牧,誰知裴牧隻說:“本是做下酒菜的,結果酒買少了,沒吃成。”


    “這才放一晚上,還新鮮著,沒事。”裴關瞧了一眼,不是很在意地點點頭,又看向江清淮,“你那肥皂做好了,後麵打算幹什麽?”


    “肥皂?”江清淮猛一激靈,有點不好意思,“我都給忘了……”


    “既然入了戶,我今日就去尋那牙人辦手續,順便找些匠人修樓吧。”裴牧又開口,“清淮,你在宮中不方便,若是信得過我,交給我便是。”


    “哎呀,也不用那麽急。”畢竟昨晚他纏著裴牧教他寫字,裴牧可是一晚上都沒睡呢,“吃過飯我先看看怎麽樣,若是做的不好,也沒人買呢。”


    “你做得很好。”


    “但是你昨晚一夜沒睡,還是先補補覺,肥皂的事情不用太急……不然,我也過意不去。對了……”


    江清淮把腰間的荷包摘下來遞給裴牧,拋去在琉璃軒吃那頓飯花的三百兩銀子,裏麵還剩下將近七百兩,江清淮一股腦都塞給裴牧:“這裏麵的錢,你隨便花。”


    “清淮……”裴牧沒有去接,想說些什麽,卻被江清淮眼疾手快打斷,“我總不好讓你白幫我,何況找匠人什麽的也需要錢不是?”


    江清淮看一眼裴牧,強硬地把那荷包塞到裴牧懷中:“到時候穿好點,別又被人小瞧了去,憑白受委屈。”


    他下意識念叨起來,裴牧就認真聽著,隻等他說無可說,才認真點頭。


    等用過早飯,江清淮去看那已經成型的肥皂,因為是在rmb的監督下做的,雖然是第一次,但質量還是可圈可點的。


    裴牧還照著江清淮說過的話,將原本的一大塊肥皂細細地切割成了各種不同的形狀,還在上麵雕了一些不算繁複,卻十分雅致的紋理。


    江清淮看得嘖嘖稱奇,先不說質量和現代的有沒有一拚,光是成色就夠吸引人了,他問裴牧:“你試過嗎?”


    裴關搶先回答,讚不絕口:“用了用了,割成這個樣子難免剩下一些邊角料,裴牧和我都用了,清潔效果很不錯呢,這可真是個好東西。”


    連血腥味都能洗得幹幹淨淨。


    上次做的那一鍋大概切出來五十小塊,因為裴牧把每一個都雕刻得很漂亮,所以江清淮暫時將價格定在二兩銀子一塊。


    據rmb透露,就買糧食來看,正常一兩銀子應該相當於現代500元左右的購買力,但因為大秦近年遭災,朝廷又不作為,白銀購買力大幅下降,如今一兩銀子隻有大概200元左右的購買力。


    對於貧民百姓來說,可能吃飯都成問題,但對那些手裏有土地每年都能收租的地主和貴族們來說,這就完全不是事兒了。


    江清淮賣肥皂,目標群體當然是有消費力的貴族,所以他不僅要把價格定在二兩銀子,還要饑餓營銷,暫且隻賣出這一批貨。


    但現在要做的還是重修商鋪,江清淮又叮囑了幾句裴牧這件事不用太急,才匆匆忙忙回宮去。


    等他走後,裴牧看向裴關:“信送出去了嗎?”


    裴關點點頭:“你自己能不能留在京城還不一定呢,還想著救別人,真是……”


    “我若是個不念舊情的,你也不會在這裏。”裴牧白他一眼,自去屋中換起衣裳。


    裴關卻又跟了上來:“江清淮來,是不是為了吏部入戶的事?他打算怎麽著,有消息了?”


    “已經辦妥了。”裴牧頓了頓,看向裴關,歎了口氣,“不巧昨晚上你不在……”


    他從箱中翻出個自己的戶貼,遞給裴關:“一會自己去戶部登記吧。”


    裴關震驚地接過戶貼,不可置信地瞧了一眼那上麵寫的字,等明確看到“裴牧”二字,才恍惚道:“裴牧,我發現了……我算是發現了。”


    他要拍裴牧的肩膀,隻是被裴牧躲開,拍了個空,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接著道:“你小子,命真好啊。”


    裴牧不解地看向他,裴關卻愈發認定,興奮地和他探討:“你沒有發現嗎?明明你進京是來造反的,但隻是因為救了個江清淮,不僅保住了性命……”


    他指了指四周:“如今,這麽大的房子,你住著;那麽好的寶馬,你騎著;還有這衣服,也是他給你買的吧……”


    “當年的仇人,說殺就殺了;戶貼的事,輕輕鬆鬆就辦了……”


    “而且啊……”裴關越說越激動,“而且江清淮還要跟你一起做生意,買的是那長安街的地皮,做的這什麽肥皂,一看就是賺大錢的買賣。”


    “你這是苦盡甘來了啊。”裴關狠狠拍了一把裴牧,“江清淮此人,絕對旺你,你可一定把人哄好了,知道沒?”


    裴牧嫌棄地掀開裴關的手,並不回話,旺不旺什麽的他不信,但清淮對他一片真心,他定然不能辜負了才是。


    第50章


    這次江清淮回宮,倒是沒遇到蘇有道匆匆忙忙敲門,說什麽朝臣們都在金鑾殿等著您這種話了。


    江清淮難得清靜地在床上又賴了一會,補覺到日上三竿,才聽見門外傳來敲門聲。


    是蘇有道催他吃飯來了。


    薑少瑜和薑少雲還在國子監,隻有江清淮一個人用膳,他便不急不忙地先洗個澡,才慢吞吞往飯桌去。


    頭發半幹就去吃飯,被蘇有道看見,又是好一頓嘮叨。


    但江清淮現在根本不在乎,他心情好得沒邊兒,聽完蘇有道的念叨,隻道:“大伴陪我一起吃吧,我一個人無聊。”


    蘇有道揉揉額角,語氣無奈:“陛下,您是皇帝,得說朕……”


    江清淮咧嘴一笑,順著他的話道:“那朕命令你陪朕吃飯。”


    蘇有道無奈坐下,先給江清淮夾了一筷子駝峰炙,才應:“臣領旨。”


    江清淮心情很好地炫了,這駝峰炙是駱駝峰肉切塊炭烤而成,江清淮覺得獵奇,其實一般不吃,以前他和兩個小孩一起吃飯,都是由小吃貨薑少雲來負責消滅。


    眼下蘇有道看他吃了,忍不住笑笑:“陛下今日瞧著心情不錯,想必是昨天和司馬大人相談甚歡。”


    江清淮心下冷哼一聲,暗道和那司馬濟有什麽關係。


    不過經蘇有道這樣一提醒,他倒是想起來了:“午後傳司馬濟進宮,朕有事要同他商量。”


    等用過午膳,換好衣裳,小福子便來通傳,說司馬濟已經候在從華殿了。


    江清淮就知道他會心急,不過也沒讓老人家多等,隻往從華殿去。


    但是找司馬濟來,倒不是為了任宏的事情,而是江清淮想搞明白為什麽司馬濟貴為戶部尚書,麵對貪汙卻能有心無力到這種地步。


    隻是這一問一答,一下午的時間就過去了。


    江清淮搞明白了,隻是頭疼得很。


    作為戶部尚書,司馬濟完全就是個空頭司令,下屬的地方財政監督機構更是如同虛設,屁用不頂。


    就拿糧食稅舉例,有良田的平民理應交稅給朝廷,但京中規定的稅額到了地方,高低得再漲那麽一些,供給地方官員貪汙,好比如朝廷收5%,到了地方可能就變成8%。


    雙重賦稅的壓力下,田少的養不活自己,田多一些的過幾年就養不活自己,田多到能當地主的,則不樂意做這個冤大頭。


    地主不樂意怎麽辦?


    還真有法子。


    大秦官員,不僅能領朝廷俸祿,還不用納稅,若是把田地掛在官員名下,何止是被地方搜刮走的那一部分,就是朝廷的那份兒也不用繳了。


    至於官員是否同意?


    那可再同意不過了。


    就算地主們提議分給地方官老爺們4%的收成作為交換,地主們也能省上一大筆。


    而官老爺呢,也能拿到比原先還多的錢,土地掛名下,打理無需操心,簡直就是坐著數錢,何況人家還是舔著臉,求著你收下這錢。


    而且如此一來,可就不是貪汙,而是合法避稅了。


    朝廷就算有心治你,也得先改了規矩再說,但是改規矩,又得問問大秦那麽多的官員會不會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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