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衙役跟變臉似的,一會兒和顏悅色,一會兒凶相畢露。


    路上走了足足三個時辰,終於到了鎮上。


    縣太爺的公堂已經開了,正等著他們呢。


    卞老四和阿毛在公堂裏辦差,遣了六子來接他們。


    “阿淮哥,嫂子,四哥和毛哥已經在等著你們了,別擔心。”


    見到他林竹心定了不少,“嗯。”


    六子從衣袖中摸出幾塊燒餅遞過來,“嫂子,你吃點東西吧,這案子一審起來可有的掰扯呢,公堂上可不好吃東西的。”


    林竹看了眼旁邊兩個衙役,見他們沒什麽反應便伸手接了過來。


    林立根和王冬翠見狀,很想罵一句憑啥,但看看衙役的臉色隻能把這話咽了回去。


    他們一路上已經被罵怕了。


    縣衙設在南吉鎮的北邊,畢竟是官府辦公的地方,環境比其他地方要清淨些,三教九流的人少了很多。


    “嫂子別怕,我先進去了。”


    “好,多謝你。”


    江清淮替林竹理了理衣裳,笑眯眯道:“咱還沒上過公堂呢,這會兒好好體驗一把。”


    林竹嗔了他一眼,“正經一些吧。”


    江清淮神色鄭重了些,“有我在。”


    “嗯,我知道。”


    這話他已經說很多遍了。


    雖然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等兩邊的衙役高聲起勢的時候林竹還是嚇了一跳,隻是他極力掐緊了掌心,沒讓自己表現出來。


    縣太爺是個瘦削的中年男子,瞧著有些嚴肅,但看過來時眼神是溫和的。


    “堂下何人,狀告何事?”


    這些在家裏的時候江清淮都教過,林竹穩穩地把話說完了。


    邊上的阿毛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四哥說的沒錯,嫂子的確不全是柔弱的,和江大夫越發般配了。


    縣太爺一拍驚堂木,嚴肅道:“你可知,子女狀告親父,是為大逆不道。”


    “草民知道。”


    “既然知道,為何還要執意於此?”


    門邊圍觀的百姓們開始議論紛紛,都在指責林竹,說他不孝。


    這些話並未影響林竹,他趴伏在堂下,微微提了聲量道:“草民也知道這樣大逆不道,可他殺了我的娘親,既然要講究一個孝字,是不是也該公平些呢,爹和娘難道不是應該一樣的孝嗎?”


    這話有理有據,公堂上瞬間安靜了下來。


    阿毛抬起眼,瞧見門邊有幾人點了點頭。


    縣太爺眼底閃過一抹驚訝,繼而又是一記驚堂木,“休要強詞奪理,大逆不道便是大逆不道,來人,先拖下去打上十大板。”


    林立根本來還戰戰兢兢,這會兒都有些得意起來了,看來江長貴家那個書生兒子說的沒錯,這案子他根本用不著怕。


    瞧,進來這麽久了,縣太爺一直在盤問林竹,根本沒有為難他的意思嘛。


    王冬翠的心思也差不多,她偷摸抬起臉掃了江清淮一眼,默默盤算著怎麽敲江家一筆銀子。


    就當補上當初的彩禮錢,都是應該的。


    第75章


    被拖下去的時候, 林竹下意識顫抖了一下,但緊跟著他就冷靜下來,十個板子已經比他預計的少多了。


    耳邊突地聽見熟悉的音色,“且慢。”


    江清淮話音從容, 雖然人跪著, 但姿態依舊不卑不亢, “大人,林竹是草民的夫郎,這十大板子理應由草民代為承受,請大人應準。”


    “唔, ”縣太爺假意思索片刻, 點頭道:“也算說得通, 準了。”


    林竹愣了一下, 差點就要直接張口說話,眼角餘光突然瞥見邊上的阿毛, 阿毛衝他幅度很小地搖了搖頭。


    就這麽片刻的怔楞,那頭板子已經開始打了。


    一下一下重重地落在江清淮背上。


    林竹張了張嘴,艱難地喊了一聲“阿淮”。


    江清淮微微抬起臉衝他笑了一下,然後又沉了下去, 光看他的神情,隻怕很難猜到他在受刑。


    雖然卞老四說衙役們都打點過, 隻是瞧著手重而已,但林竹的心還是定不下來, 撕扯著揪成一團。


    好在漫長的刑罰總算結束了。


    林竹滿心隻有江清淮, 並沒注意到旁邊的林立根上半身都快直起來了。


    縣太爺都打江清淮板子了,那肯定是向著他這邊了嘛。


    然而就在他得意忘形的時候,縣太爺威嚴的視線突然落在了他身上, “放肆!”


    林立根嚇得麵如土色,“大,大人饒命。”


    縣太爺冷哼了一聲,“林立根,林竹控告你殺害了他的母親,你認不認?”


    “不認,我沒有……草民沒有。”


    “王冬翠。”


    “民,民婦在。”


    “你作為林立根的續弦,想必對此事是知情的,現在本官問你,林竹的控告是否屬實,想清楚了再回話。”


    不等王冬翠回話,主位旁邊的師爺又補了一句,“王冬翠,這裏是公堂,望你從實招來,否則罪加一等,這是你唯一一次減罪的機會。”


    王冬翠定了定神,她想起以前看過的戲,裏頭那些當官的也是這麽說話的,都是嚇人的。


    “回大人,民婦的夫君並沒有殺人,林竹他娘,他娘病的太重,是自個兒病死的。”


    對她這個回答,林竹和江清淮都不覺得奇怪。


    “林立根,本官再給你一次機會,這罪你到底認不認?”


    “不認,草民死也不認,草民沒有殺人,都是這個不孝子,居然敢告自己老子,這種不孝子就該被絞死,還有江清淮,大人,把他們全都絞死!”


    “啪!”驚堂木一拍,公堂上又安靜了下來。


    縣太爺沒再看林立根,又去問王冬翠,“王冬翠,你可還有話說?”


    王冬翠搖頭,“沒有了。”


    “既然被告方不肯承認,那告方還有何話可說?”


    江清淮主動開口,“大人,草民曾親耳聽見王冬翠和她的哥兒林秀說及此事,她明確說過我娘是叫林立根推入河中淹死的。並且在當時,郎中已診斷出我娘能救,還給開出了方子,並不存在我娘病的太重這種情況。”


    “除此之外,王冬翠還不無得意地提到她曾數次試圖謀害我的夫郎,包括故意將他丟棄在山上,丟棄在河邊,以及大冬天丟棄在雪地裏,敢問大人,這樣心思歹毒的後娘,她說的話能信嗎?”


    這話一出,後麵圍觀的百姓全都驚到了,吸氣聲議論聲不絕於耳。


    “啪!”


    “肅靜!”


    王冬翠滿臉的驚疑不定,畢竟江清淮說的這些話的確都是她說的。


    林立根也被打了一記措手不及。


    林竹自己都被嚇了一跳,他想不起來阿淮究竟是何時聽見了這些。


    縣太爺眯起眼,眸光冷冷地審視著林立根和王冬翠。


    “林立根,你可有話說?”


    “大人,他在胡說八道,什麽把人推到河裏淹死,我沒幹過。”


    他翻來覆去隻有那一句,“他們敢告他們的老子,是不孝,是大逆不道。”


    江清淮側頭瞪著林立根,怒道:“林立根,你為何要殘忍殺害我娘,老歪叔分明開出了藥方,你前頭分明賣了我娘的銀簪子,為何不給她抓藥?”


    賣簪子是江清淮猜的,還是給林竹買銀鐲子那回,林竹無意中嘟囔了一句,說他娘也有根銀簪子,出嫁的時候帶過來的,病的時候還說過以後要留給他,隻是後來不知為何就找不見了。


    林竹大概以為是弄丟了,語氣裏滿是可惜和自責。


    林立根跳起來反駁,“什麽藥方,什麽銀簪子,我不曉得,你不要胡說八道!”


    江清淮轉頭再次伏低身子,“請大人傳喚證人。”


    林立根驚得瞪直了眼,“什麽證人?”


    “傳。”


    第一個證人是老歪叔,他跪下後就道:“稟大人,草民當年的確為林立根的屋裏人診過病,也的確說過能治,還給開了藥方子,但當時林立根沒抓藥就走了,草民以為他要去別處抓藥,也沒在意此事,可沒過多久便聽說人死了。”


    第二個證人是當年撮合林立根和王冬翠的媒婆,“……當時林立根一下子拿出了一兩銀子,我心裏也覺奇怪,還想著他平日裏也不是勤快的人,怎麽一下子拿得出這麽多……”


    兩個證人一一退下了。


    縣太爺問林立根,“林立根,一兩銀子可是賣林竹他娘的嫁妝而來?說實話。”


    林立根急切道:“大人,他們大逆不道。”


    縣太爺一拍驚堂木,“到底是不是?”


    “……是。”


    “手頭既然寬裕,為何不給人治病?”


    “那,那銀子都給她當了彩禮了,哪裏還有多餘的。”


    正待要詢問王冬翠,王冬翠突然撲到林立根身上撕打,“你敢騙我,賣了一兩銀子,居然騙我隻有三百文,你……”


    兩個衙役趕緊過去把她拉開。


    林立根趕緊改口,“當初給了她家三百文,餘下的也都在那幾年裏頭花光了,到那個婆娘死的時候的確拿不出來了。”


    說著他瞪了王冬翠一眼,“還敢撕扯,不都是被你這個敗家娘們給花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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