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頭,訕訕道:“我就是忙了些,回去一定寫好。”


    大家笑了他一會兒,又把目光轉向了江雲月。


    周紅花的意思是想讓她學一門本事,以後哪怕就是去碼頭上支個小攤子賣些吃食都是好的,看著劉妹和啞巴的遭遇,說實話她心裏是很怕的,要是有本事在身上,小月以後怎麽說也能多些底氣,起碼能給自個兒糊口飯吃。


    她說完以後江長順便點了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就是不曉得能學些啥。”


    周紅花皺著眉,“她也不愛做菜,我教了她,做出來就那樣,繡花啥的倒是可以,可將來真要當個繡娘又夠不上。”


    江清淮看向江雲月,“小月,你自己怎麽想的?”


    江雲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她爹娘,猶豫了一會兒才道:“我想跟你學醫術。”


    她顯然已經和江長順他們說過這事,話音剛落就聽江長順道:“說了不成,你學了醫以後給誰瞧病?哪個男子會讓一個姑娘家給自個兒瞧病?”


    婦人和哥兒也會病,但多是熬一熬就過去了,尋常人家不會在他們身上多花錢。


    江清淮也清楚他爹娘的顧慮,雖說他心裏嗤之以鼻,但也不得不承認,世道就是如此。


    “要不當個婦產大夫呢?”


    所有人的視線都看向了他。


    江清淮喝了口茶,繼續道:“竹子生產的時候,王大夫隻能生之前給診一回脈,產房是進不去的,後頭生不下來的時候他也隻能靠著穩婆的轉述才能知曉情況,這是很危險的。”


    林竹看了他一眼,的確是這樣。


    “但你若當了婦產大夫,你就可以進去。”


    江雲月眼睛一亮,周紅花和江長順也聽得入了迷。


    “現下婦產大夫是極少的,咱們鎮上也就一個王大夫和莊大夫,莊大夫還不是專程學這個的。”


    周紅花有點擔憂,“這真能成嗎,一般人家生孩子根本不用大夫啊,能請個穩婆都是好的了。”


    “是啊,”江長順也道:“竹子懷孕的時候也沒瞧過幾回大夫,還不是好好的。”


    江清淮開玩笑,“可以和小野一樣嘛,以後去富人家,一個當教書先生,一個當大夫。”


    大家被他逗得笑了一陣,而後重新說回來。


    江清淮正色道:“你們的擔憂我也反駁不了,我隻能說當個婦產大夫混口飯吃是沒問題的,至於吃什麽樣的飯我不敢保證。”


    沉默一陣,江雲月突然道:“爹娘,我想學。”


    周紅花歎了口氣,“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


    “娘。”


    “罷了,”江長順一拍大腿,“婦產大夫就婦產大夫吧,既然阿淮說好,能吃上飯,那便學吧,阿淮,這事兒你能教不?”


    “前頭先跟著我學,後頭求教王大夫就是,他為人信得過。”


    “好,那就這麽說定了。”


    雖說依舊擔憂,但到底是落成了一件大事,周紅花和江長順都鬆了口氣。


    “竹子,我先出去一趟,鋪子們我關上了?”


    林竹正在後頭洗江小夏的尿布,聞言便高聲應了一句。


    家裏現在有孩子,一般江清淮要出去的話都會暫時把鋪子門關上,怕林竹顧不過來。


    關門的聲音響起後,前麵鋪子裏便安靜了下來,林竹繼續悶頭洗尿布,洗完看了眼旁邊躺在小木床上的江小夏,見他睜著大眼睛看著自己,便笑道:“你在這裏乖乖的別動,阿爹去那邊晾一下。”


    說完還把手裏擰幹的尿布給他看了一眼。


    江小夏揮舞了兩下小爪子。


    林竹笑著走了,架子上已經曬了好幾塊尿布,先前劉妹和周紅花給縫了不少,他又換得勤,所以每回都是這個場麵。


    把尿布晾好,林竹又去看了眼江小夏,然後把水倒掉,收拾好地麵。


    江小夏已經在那邊哼唧了,林竹趕緊放下手頭的東西過去抱他。


    剛抱起來就聽見有人在敲門,他以為是翠娘,過去問了一句,結果那人一開口並不是翠娘的聲音。


    林竹瞬間警惕起來,“你來尋江大夫嗎,他出去了,你過會兒再來吧。”


    那人笑了一聲,“也好。”


    第116章


    後頭沒再聽見聲響, 林竹以為人家走了,沒多想,結果一個時辰後江清淮回來,他才曉得人家居然一直沒走, 就在門口等著。


    林竹尷尬地低下了頭, 不敢看對麵笑嗬嗬看著自己的老者。


    居然是顧太醫, 江清淮的恩師。


    江清淮摸了下林竹的臉頰,安慰道:“沒事,老師不會在意的。”


    林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顧太醫,“是我的錯, 我該多問一句的。”


    顧太醫擺擺手, 笑道:“你是對的, 就該警惕些, 再說要怪也該怪我,是我沒和你說清楚。”


    “竹子, 去倒茶。”


    江清淮及時讓林竹離開了。


    顧太醫指了指他方才擱下的麻口袋,“買這麽多菟絲子做什麽?”


    江清淮笑了一聲,“老師鼻子好尖,這樣也能聞出來。”


    顧太醫嗔了他一眼, 隨意轉悠著在鋪子裏看,時不時拿起江清淮炮製的藥劑看上一眼, 露出滿意的微笑。


    林竹端著茶出來,等顧太醫接過以後他看了人一眼, 鼓起勇氣問道:“老師, 您想吃什麽,我出去買。”


    “別忙,我晚些回驛站吃就是。”


    顧太醫雖然年過六十, 須發皆白,但身姿板正,渾身的書卷氣,瞧著很是精神。


    笑起來也很有親和力,林竹很快就不緊張了,還把江小夏抱過來給顧太醫看。


    顧太醫摸了摸江小夏的胖臉蛋,然後從衣襟裏摸出一個紅封遞給林竹,林竹看了眼江清淮,見他點頭便接了過去。


    剛接過就聽顧太醫道:“這是皇上給的。”


    林竹手一抖,嚇了一跳。


    江清淮也是一愣,“皇上?”


    “嗯,我一會兒再說,來,清淮媳婦兒,這是為師的,你收好。”


    等林竹接過,顧太醫便在江清淮給他搬的椅子上坐了,一邊喝茶一邊道:“還記得北江村嗎?”


    北江村就是上回貨郎來找江清淮幫忙救的那個村子。


    “自然記得。”


    “知道他們為何遭遇屠殺嗎?”


    江清淮搖頭,“不太清楚,隻聽說他們得罪了人。”


    事實是他根本沒去打聽過,這種事知道了可沒好處。


    顧太醫喝了口茶,笑道:“三月前,皇上去京郊微服私訪,查到了一樁宰白鴨案,知道什麽是宰白鴨案吧?”


    江清淮點頭,“知道。”


    宰白鴨,簡單來說就是替人頂嘴,有權有錢的人犯了罪,被官府拿了,自己不想死,就花錢叫那些貧苦人家的子弟替自己頂罪。


    這種事前朝並不少見,尤其在末期的時候,當今皇上一向注重吏治,經常拿前朝的痹症來訓誡下麵的官員。


    現在居然親眼瞧見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宰白鴨案,怎麽不龍顏大怒?


    顧太醫冷笑了一聲,“皇上自然大怒,勒令徹查,結果居然揪出了一長串,還有一本詳細的名冊。”


    江清淮接話,“北江村和這本名冊有關?”


    顧太醫拿手指點了點他,露出讚賞的笑來,“正是如此,證人藏匿在了北江村,致使北江村遭遇了這場屠殺,要不是你,那個證人隻怕已經死了。”


    “不是我,是謝四和他的商隊。”


    顧太醫點頭,“一回事,總之皇上知道這事兒以後,龍心甚慰,方才給孩子的那個紅封,就是給你的賞賜。”


    “謝四他們也有,這個你不用操心。”


    江清淮點頭。


    “還有一樁事,”顧太醫又喝了一口茶,語氣裏帶上了一點無奈,“我年紀大了,該培養接班人了,皇上也是同樣的意思,這回呢也交代我再探探你的意思,但你……”


    江清淮不說話。


    顧太醫歎了口氣,無奈道:“為師早就猜到了,罷了罷了,你看著好說話,實則心誌堅定,為師勸不動你。”


    江清淮笑,“老師,學生有一件事想征詢您的意見。”


    “哦?”顧太醫抬抬手,“說來聽聽。”


    江清淮就從江雲月要當婦產大夫出發,提了婦產大夫少缺一事。


    顧太醫麵色嚴肅了些,“這事其實我也想過,別說民間,就是宮裏頭的娘娘們,因為難產去世的也不少,遠的不說,當今皇上的親母便是。”


    “隻是你方才說的,讓女子和哥兒當婦產大夫,這事兒著實難辦哪。”


    “不難辦哪裏還用勞動老師呢。”


    顧太醫起身在鋪子裏走了幾圈,閉著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才道:“等回去我和皇上提提看,民間的風向一向是跟著官府走的,若是能在太醫局裏開個先例,這事兒就好辦了。”


    江清淮朝他深深一揖,“多謝老師援手。”


    顧太醫擺手,“能不能成還另說呢,你也別抱太大希望。”


    “我知道。”


    “不過你,”顧太醫笑著點了點江清淮,“為師沒看走眼,你的確是個爭氣的。”


    說完正事,師生二人語氣都變得輕鬆起來,閑聊時說起上回的賞賜。


    顧太醫有些好笑,“聽說你把皇上賞賜的黃金全給分了?”


    “你啊,說好聽了是精明,說不好聽就是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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