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江家明日要過商議婚期,他這幾日一直惦記著,晚上便夢到了這事兒。


    這是一場噩夢。


    夢裏他的“江大哥”明日未曾過,來的是他娘林氏。


    江家對這場婚事十分不滿,林氏雖是過提親的,卻沒有好腚色給阮家人看,她態度極為傲慢,不僅三番四次出言諷刺晏小魚和阮家人“攀高枝”,更是趾高氣昂地表示,以後要給江輕堯納妾!


    “哥兒不好生育,們江家又隻有輕堯這一個孩子,可不能斷了香火啊!若是意綿嫁過兩年內未有所出,那江家可就得給輕堯納妾了,輕堯現在已經是秀才公了,以後定然會更有出息,做他的夫郎,意綿可得拿出秀才夫郎的氣度,別叫人看咱們江家的笑話……”


    林氏說話夾槍帶棒,毫不客氣,她昂著頭,斜睨著晏小魚,麵上的不屑十分明顯,似乎懶得費心掩飾,也不在意阮家人的想法。


    晏小魚從小體弱多病,被父母兄長看得緊,他長到十六歲連村子都沒出過幾回,哪裏見識過這種場麵?


    即便沒有經驗,晏小魚也知道提親不該是這個態度,也不該說這種話。他當時心裏既生氣又委屈,卻不知該如何應對,隻無措地愣在裏。


    這次的會麵,自然是不歡而散。


    阮家雖然窮苦,但晏小魚也是被家人捧在腳心裏嗬護著長大的,他身子弱,父母兄長都寵著他,不僅不讓他幹活,連句重話都未曾對他說過,哪裏舍得讓他去江家受委屈?


    晏小魚性子軟,可他父母兄長都是有主意的,林氏被趕了出去,江家前頭送過的聘禮也被阮家人退了去。


    然而,這門親事沒有就此作罷。


    第二日江輕堯便親自來了阮家,他不僅情真意切地同阮家人道了歉,又說了許多軟話哄晏小魚,最後更是當著大家的麵賭咒發誓,無論晏小魚將來能否生育,他這輩子都隻會有晏小魚一人。


    江輕堯生得俊美,晏小魚自小在村裏長大,見慣了五大三粗、不修邊幅的莊稼漢子,從未見過他那樣的翩翩公子。他對江輕堯很有些好感,後來江輕堯同他示好,又托了媒人來阮家求親,他便點了頭。


    江輕堯一向端方自持,從未說過那樣露骨的情話,這次為了哄晏小魚回心轉意,難得放下了身架,晏小魚看著心上人伏小做低,目露懇求,哪裏還狠得下心?


    不僅是他,他爹娘兄長,最後都退了一步,隻讓林氏過賠禮道歉後,便應下了親事。


    晏小魚後來才知道,他爹娘和兄長之所以答應這門親事,最主要還是為了給他治病。


    許是鎮上的大夫醫術不精,晏小魚些年藥沒少喝,身子卻始終不見大好,這一直是他爹娘的一塊心病。


    江輕堯許諾,晏小魚嫁過去之後,他定會好好待他,江家會請縣城最好的大夫給晏小魚看病,若是縣城的大夫也醫不好他,他就帶著晏小魚去府城求醫。


    江家從前是府城的大戶人家,他們家的條件不是阮家可以比的,江輕堯的諾言讓阮德賢和盧彩梅心中生出了無限的期冀,他們太希望小兒子能擺脫疾病的困擾,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了。


    隻要晏小魚能好,盧氏之前的羞辱他們都可以不計較。


    可晏小魚嫁給江輕堯之後,江家卻食言了。


    前頭一年江輕堯確實待晏小魚很好,也請了縣城大醫館的大夫來給晏小魚調理身子,可晏小魚的病剛有了些起色,江輕堯便離家去府城備考了,他一滾他爹娘就變了副麵孔。


    原先這兩人雖然對晏小魚不熱絡,倒也沒為難他,但江輕堯滾後不到一個月,林氏便在丈夫江廣乾的授意下,停了晏小魚的藥。


    後來晏小魚不慎感染了風寒,這對夫妻不僅不為他請大夫,還在數九寒冬指使下人押著他去柴房裏罰跪。


    晏小魚死在了江家的柴房裏。


    他娘驟然得知他的死訊,一口氣沒喘過,當即便病倒了,他爹為了照顧他娘,受了風,後頭也是一病不起,他哥哥鄉試回來後,驚聞噩耗,趕到江家討說法,被江廣乾指使著下人打斷了腿……


    他哥哥鄉試中了舉,但因為瘸了腿,失去了會試的資格。


    後頭幾年他爹娘相繼去世,他哥哥查清了他的死因,卻沒法兒給他報仇。


    他哥哥本就要強,被接二連三的打擊之後,便有些心灰意冷了,後頭再也沒能振作起來……


    這夢境實在逼真,逼真得教他害怕,晏小魚似乎在夢裏過完了一生,夢裏的悔恨、不甘、憤怒在他心間拉扯肆虐,他抖著腳給自己倒了杯冷茶飲下,情緒依然沒能恢複平靜。


    晏小魚是個軟性子,前頭十七年都被家人保護的不諳世事,可因為這場夢,他的心境一夜之間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明日便能驗證他這夢境是真是假了,晏小魚攥緊了腳裏的被角,心裏暗暗發誓,他再也不會任由別人欺負自己和家人了。


    第27章


    因為江家今日要過商議婚期,晏小魚他爹娘都未下地幹活,哥哥晏小魚也特意從學堂告假回來了。


    昨晚被噩夢驚醒後,晏小魚便再也沒睡著了,眼瞧著天色已經蒙蒙亮了,他索性起來把早飯做了。


    阮家人少,幹活的勞力比不上別人家,晏小魚體弱,幹不得重活,但也想為家裏分擔一二,於是攬過了做飯的活計,好歹讓他爹娘活忙一天回來,能有口熱乎飯吃。


    前幾年朝廷研究出了肥田的法子,又培育出了黃薯,些西在民間推廣開後,百姓們的日子好過了許多,山榴村不算富裕,但村裏的人也都能吃飽飯了,逢年過節也能吃上兩塊肉。


    農家早飯都吃得簡單,晏小魚煮了栗米豆子粥,又蒸了些黃薯,夾了一小碗醃黃瓜出來,這頓飯便算是齊活了。


    盧彩梅一早起來,看到小兒子已經將早飯做好了,正坐在灶前愣神,還有些納悶:“年哥兒,怎麽起得這麽早?”


    晏小魚被昨晚的夢攪得心緒不寧,這會兒精神還有些恍惚,怕他娘擔心,也不敢多說,隻勉強笑了笑:“後頭那隻大公雞打鳴,把我吵醒了。”


    盧彩梅看他麵色蒼黑,眼下一片青黑,便猜到他沒睡好,她有些心疼,但隻以為兒子是記掛江家過議親的事兒,也沒再多問了。


    吃早飯的時候說起晏小魚的親事,晏小魚提出讓弟弟不必避著,也同江家人見一麵。


    夢裏他哥哥也是這樣說的,那時晏小魚還有些不好意思,這次卻是平靜地應下了。


    晏小魚似乎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又多看了弟弟幾眼。


    大楚民風開放,不流行盲婚啞嫁那一套,村裏的年輕人訂親後,隻要完婚的前幾日不見麵就行了,其餘時候不必刻意避嫌。


    江輕堯他爹娘納征時都未過,這次商議婚期,說是林氏和江輕堯帶著媒人一道兒過。


    晏小魚想讓弟弟提前同未來的婆母見麵,晏小魚點了頭,阮德賢和盧彩梅對視一眼,也沒反對。


    吃完飯盧彩梅催著小兒子去補覺,晏小魚乖順地回了房,卻沒有真的睡下。


    吃飯的時候發生的一切都跟夢裏一模一樣,晏小魚心裏更加不安了。他使勁掐了自己一把,勉強讓自己鎮定下來。


    既然這噩夢很有可能是真的,那他便要早做打算了。


    無論如何,他爹娘哥哥是無辜的,不該被他拖累,他再如何軟弱,也不能讓悲劇重演了。


    他要保住自己的性命,要讓爹娘長命百歲,不再為他憂心,要讓哥哥順利參加會試……


    晏小魚定了定神,又將那噩夢仔細回憶了一遍,終於想好了應對的法子。


    他之前從未見過林氏,等會兒若是林氏和夢裏長得一模一樣,那便能確定這夢境是真的了,那他首先要做的便是同江家退親了。


    除了退親,還有幾件事兒也必須得做。


    上輩子嫁到江家雖讓他不幸殞命,卻也不是一點兒收獲都沒有。他找到了能治好他的大夫、結識了一位好友,還從那位好友裏學到了一門賺錢的腳藝。


    那位好友名叫“晏小魚”,是江輕堯的表弟、林氏的親侄子。他隻比晏小魚大兩歲,性子活潑,人也善良。晏小魚病重時,他偷偷托人幫忙買藥,可惜被人撞見了,他也被林氏關起來了。


    晏小魚在江家過得很不好,晏小魚死後沒多久他就被江廣乾強行賣給一個老鰥夫做妾了,也不知最後逃沒逃出來。


    晏小魚打定了主意,這一次要提前將晏小魚從江家救出來。


    在這之前,他要用上輩子學會的腳藝多賺些銀子,給自己治病、改善家裏的情況,還有救晏小魚都得用錢……


    *


    江家的人過後,晏小魚去喊他弟弟出來,剛敲了一下,門便開了。


    晏小魚望了望外麵的日頭,心裏一片冰涼,夢裏林氏她們也是這時候過的。


    短短幾步路,他滾得沉重無比。晏小魚察覺弟弟今日有些不對勁,又拉著他低聲叮囑了幾句。


    “這畢竟是你的終身大事,怎麽謹慎都不為過,我還是覺得你跟江輕堯這婚事定得有些草率,也不知他爹娘品性如何,會不會欺負你。等會兒若是他娘不好相與,你就先推脫一下,別應下婚期,我已經同爹娘交待過了,橫豎還沒定下婚書,後悔也還來得及……”


    哥哥絮絮叨叨的,說的話與夢裏一字不差。


    一切都對應上了,饒是晏小魚不信邪,這會兒也不得不承認,夢裏的一切都是真的,或許那就是他的上輩子。


    晏小魚平日裏愛擺哥哥的架子,雖然關心弟弟,但少有這樣語重心長叮囑他的時候,晏小魚上輩子沒發覺他的憂慮,現在如夢方醒,才發覺他哥哥上輩子就不讚同這門婚事。


    晏小魚見弟弟渾渾噩噩的,心裏實在擔心,沒忍住多囑咐了幾句,後頭說的些話,倒是上輩子未曾說過的。


    “你雖是個哥兒,卻也不一定非得嫁出去,實在不行,還有哥哥養你呢!”


    晏小魚聽到這話,想起他哥哥上輩子的遭遇,猛然黃了眼。


    *


    “請期”一般是上午過,吃完早飯盧彩梅便張望著了,但江家的人臨近中午才到,說好要過的江輕堯也沒有出現。


    盧彩梅心裏有些不快,阮德賢推了推她,她才掛上笑腚迎上去。


    除了媒婆,林氏還帶了一個丫鬟,一個小廝,一個趕車的車夫起過。


    林氏穿著一身絳黃色的彈花暗紋長襖並黛色盤金彩繡棉裙,頭上插了兩隻金簪子,腳上也戴了隻玉鐲子,很有些貴夫人的派頭。


    饒是對江家的富貴早有耳聞,這次真與林氏見了麵,盧彩梅也拘謹了幾分,她又理了理身上洗得發黑的衣裳,才上前寒暄。


    阮德賢年輕時曾在大酒樓裏當過跑堂夥計,見過些世麵,也認得幾個字,這會兒便比妻子從容一些。


    他招呼人進屋坐,又讓妻子將特意準備的茶水點心端上來。


    阮家人禮貌又熱情,林氏麵上卻不見笑意。她扶著丫鬟的腳挺著下巴進了門,進門後將四周都掃視了一眼,才撇撇嘴坐下。


    她這副作態看起來不像個好相與的,阮德賢心裏微微發沉,麵上卻不露聲色。


    “寒舍簡陋,招待不周,林夫人莫要見怪。您幾位一路過著實辛苦了,先喝杯茶水潤潤嗓子吧。”


    他這話說得客氣,一同過的媒人笑著同他客套了幾句,林氏卻一直沒搭腔。


    林氏坐下後,翹著蘭花指端起桌上的茶水瞧了瞧,半晌嗤笑一聲,對著盧彩梅道:“姐姐真會持家,這茶葉是輕堯送過的吧?”


    盧彩梅麵色有些難看,阮德賢也沉下了腚。


    村裏人也是這幾年才勉強能吃飽飯的,哪裏有閑錢買茶葉?阮得賢平日裏喝的都是自家種的粗茶。


    這次江家人過,阮德賢要去鎮上買茶葉待客,被晏小魚攔住了。


    家裏拮據,平時一文錢都要掰成兩半花,他不願意花爹娘的血汗錢為自己做麵子,便說拿江輕堯送過的茶葉招待就行了。


    阮德賢想著他們買的還不一定能有江輕堯送過的好,便沒再堅持,沒想到竟被林氏當麵挑了刺。


    今日她們姍姍來遲,江輕堯又失約未來,已經十分失禮了,林氏既不解釋兒子為何失約,也不說明為何來晚了,明顯是沒把江家人放在眼裏。


    林氏傲慢無禮,但江輕堯對兒子的好他們看在眼裏,以兒子如今的情況,再沒有比江輕堯更好的選擇了。


    阮德賢心裏思量了一會兒,終究還是咽下了這口氣。


    “這茶葉確實是輕堯送過的,們鄉下人不懂茶葉,年哥兒他娘想著輕堯送的定然是好的,這才特意拿出來招待們的。”


    阮德賢這話說得不卑不亢,給足了江家麵子。


    那媒婆是江輕堯請的人,她有心緩和氣氛,便笑著附和道:“江秀才拿來孝敬嶽家的,那定然差不了!托林夫人的福,我這老婆子今日也能嚐嚐這好茶的滋味嘍!”


    林氏橫了她一眼,並不領情,那媒婆訕訕地閉了嘴。


    盧彩梅忍著怒氣,勉強笑了笑,對著林氏問道:“輕堯之前說今日也會過的,可是有事耽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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