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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三步之遙,我把心一橫,斷然縮短。我要他!――難道他不貪要我嗎?


    快。急急忙忙的,永不超生的。


    天色變成紫紅。像一張巨網,繁華練麗地撒下來。世界頓顯雍容閃亮。――一種扭扭不可告人的光亮。可怕而迅捷。沒有時間。


    未成形的黑暗淹過來,淹過來,把世人的血都煮沸。煎成一碗湯藥,熱的,動蕩的。苦的是藥,甜的是過藥的蜜餞。粽子糖,由玫瑰花、九支梅、綿白糖配成……人浮在半空,永不落實。


    不知是寒冷,還是潮熱,造成了顫抖。折磨。極度的悲哀。萬念俱灰。


    什麽都忘記了。赤裸的空白。


    素貞快回來了?


    樹梢上有鳥窺人,簾外有聲暗暄。不。世上隻有我與許仙。女人和男人。


    我不是女人,我是一條蛇。光是蛇的舌頭,足令一個男人愛我,不克自持……


    我從來都沒試過,這樣軟弱地愛他!


    我不想他離開我。


    我不準他離開我。


    天地無涯,波瀾壯闊,我對世界一無所求,隻想緊緊纏住他,直到永遠。


    ――每個女人都應該為自己打算,這是她們的責任!誰會來代她綢緞?不,我有的,不過是自己。


    趁許仙還未來得及仔細思量。趁他還沒有曆史,沒有任何相牽連的主角。我是主角。


    我用一種最輕忽迷惑的語調來問他:


    “――我――跟姊姊――是不同的。對不對?”


    我不放過他。匍匐身畔道:“我不容易感動,你要很愛我……”


    他把我扳倒,不給機會我繼續說下去,他溫柔地不給我任何機會。我很驕傲,非得擒獲他的心。我講完想講的:


    “……你知道嗎?你是她揀的,我……我是你揀的。”


    這樣的一比較利害,這樣的分別了身份地位,誰說我不曉得在適當的一刻裝笨?女人有與生俱來的智慧,何況我累積了五百年,也不是省油的燈。


    時間無多。


    單獨相處的一刻,彌足珍貴。不要浪費。


    人和蛇都淪為原始的動物……


    愛情,不是太我,便是太他。不是賠盡,便是全贏。


    我不知道。自昏眩中複蘇,但覺以後一無所有。費神臆測,惴惴不安。


    許仙惆悵地,看也不敢看我。終於低儒:


    “小青……,我們竟然在一起。”


    “你且放寬了心。其實――真的,你若自私一點便好。”


    他驚駭地回望。


    我問:“你怕嗎?”


    “不!為了你!”他狠狠地道。


    “我不信!”


    我木信。我不信。我不信。


    在這片刻溫存之後,我像世間女子,忽而十分疲倦,什麽也不信。他是騙我的。


    “我逼你,你才這樣答。”


    “你捫心自問。”我說,“如果你遺棄我,那不要緊。”


    “怎會――”他本來就不擅辭令,此刻更是手足無措。被我絮絮叨叨地蘑菇著,我什麽時候竟變得這樣婆媽?無可抑止地,又反複一些無謂的盤潔,要聽無謂的盟誓。


    在這關頭――他答什麽,都是錯。


    誰說他不懂得自私?


    我怎會委身於這個男人?


    也許,新鮮的喜悅還沒有過去。腐敗的霸占油然而生。――如果他肯用點心思來哄我,也就算了吧。


    他忽地想起:


    “小青,娘子呢?”


    他回複了一切的理智。唉。五月五,端陽佳節。一個叫法海的和尚不知如何看上了他,教了一招半式。雄黃酒,曾道令素貞現回原形,然後他便嚇死了。素貞在昆侖苦戰盜草,塞我一株靈芝,著我回來救人,人救活了,也越軌了。


    許仙一點也不知道他曾死裏逃生。他的魂兒往陰間一溜,馬上因我喂以靈芝妙藥,轉瞬還陽。重新做人的一刹,他像個胚胎般單純,遂也順己意而為。


    對,素貞呢?


    我也回複了一切的理智。


    “啊――我記起了!”許仙突然驚呼,“我記起了,剛才見到一條可怕的白蛇!滿身厚鱗,血盆似的大口,向我吐著長舌噴著腥氣,像要把我吃掉……”


    我不理他:衝鋒陷陣地下床,忙亂穿戴。我未及追問許仙,那些床上未完的情話。


    心慌意亂。


    “…小青,剛才的蛇呢?――呀,是了,法海曾說過――”


    “相公,你別攔我!”


    怕他憶起樁樁件件,叫我啞口難辯。我像個竊賊,不知應把贓物藏匿何處。那贓物,收不來折不起,它太大,明明可見。它太貴,脫不了手。它科開著,為世人指點,親友不容。――我竟偷了姊姊的男人!


    衝出房門,墓地遇上一雙晶晶冷眸。


    身後,就傳來許仙的困惑:“那和尚說,我家有妖精!”


    眼前那個影兒一閃,我一震。啊素貞!素貞回來了。


    她殺出重圍?虎穴逃生?我以最快的速度把她細細打量,臉色蒼白顏容憔悴。她也把我細細打量一番。


    許仙尾隨我出來,見素貞。素貞撥走粘在她頰上一兩根碎草殘泥,撥一下兩下三下,用一種看不出結果的氣力。她咬牙問:


    “誰說我家有妖精?”


    “姊姊??”


    並不打算回應我,她又暴戾地,一把拖了許仙到後院去。


    “相公,你來!”


    許仙被她不問情由不容置辯地拉扯,踉蹌跌至後院。


    “你看!”


    樹上掛了一條白蛇的長屍,軟軟地垂著頭。


    素貞用腰帶變的。她指點著它,拚盡全身氣力一般地解釋:


    “剛才,聽得相公驚呼,原來床上盤了此物,我也嚇了一跳,當下趕忙抄了一把劍,奮力把它刺殺,我與之糾纏甚久,弄得身心疲憊。”


    許仙有點膽怯,不敢走近。素貞哀求:


    “好相公,你看仔細!你看仔細了?”


    許仙攙扶氣若遊絲的娘子。


    “你剛才見到的蛇,已被我殺掉了!”素貞無限的悲涼。


    末了,她見交代好一切,再也無法支撐。


    她軟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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