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烏盈站起來瞪著王植,卻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


    “公子活在曲樂中,不識真正的人心。”王植靜了靜,見烏盈麵色實在不好,還是說,“令妹嫁不得四殿下,也嫁不得我,畢竟烏家已經有了一位皇子妃。公子若是想讓妹妹得償所願,恕某不能相助。”


    “……我忘了這一茬了。”烏盈捂住腦門,“我果真蠢,父親怎麽就不承認我蠢呢?”


    王植若喜歡烏晴宜,或可一試,可他沒有這心,自然不會願意為此招惹猜忌麻煩。


    王植:“……”


    “公子不蠢笨,隻是急中生亂罷了。”他說。


    “叨擾了。”烏盈起身行禮,轉身走了。


    王植見其心不在焉,便看了眼廳外的人,送一送吧。


    烏盈出了雍京府,走到旁邊巷子裏,打開車門一瞧,裏頭竟坐著個人。他愣了愣,上車“唰”的一聲關上門,“你要嚇死我嗎?”


    “你膽子夠大,我嚇不死你。”燕冬靠著枕頭,上下打量烏盈,“你說說你,怎麽會求到這兒來?”


    烏盈呐呐,“晴宜傾慕王益清嘛。”


    “說來也引人驚訝,你竟然能見到王益清,他在衙門的時候除非有緊要之事,否則非官府之人一律不見。”燕冬笑了笑,“你們有交情?”


    烏盈說:“就是你知道的那樣,當年王狀元遊街,我即興一曲罷了,人家都不記得了吧。”


    “哦。”燕冬說。


    “冬兒,”烏盈說,“你給我想個法子吧。”


    “你爹在,你妹妹的婚事輪不著你做主,至於你們家的前程,”燕冬撐著下巴,歎氣,“烏碧林才是那隻炮仗,隨時都有劈啪引爆全家的風險。”


    烏盈擰眉,“她是三皇子妃啊。”


    “可她喜歡我大哥,而且喜歡得三殿下都知情。”燕冬湊近烏盈,瞧著那雙陡然瞪大的眼睛,輕聲說,“更要緊的是,她好像恨烏家。”


    烏盈抿了抿唇,被這個消息震得腦子嗡嗡的。


    “你們家裏誰得罪她了?”燕冬問。


    “……當年父親要她嫁給三殿下,她不願意,曾以死相逼,絕食上吊自焚……試了好幾次,但最終還是沒成。當然,這種事兒是不能讓外麵知道的,所以瞞得很緊。”烏盈歎氣,“她吧,自小就強,想做什麽就一定要做到,但我此前也沒想到她會如此決絕。畢竟從前她很聽父親的話,父親要她做名門貴女,淑儀典範,她不喜卻也做了。如今想來,她是一心想著四殿下,自然不願意嫁給旁的男人。婚姻是一輩子的大事,所以要爭一爭吧。”


    烏盈歎氣連連,拍著燕冬的肩膀,說:“冬兒,你說說,好好的過了年,怎麽大家都不痛快了呢?”


    “我有什麽好不痛快的?”燕冬說。


    烏盈嘖聲,臉上寫著幾個大字:和我裝什麽啊!


    馬車穿行街巷,正好被堵在酒肆旁的巷口茶樓酒肆等地方向來就是消息傳播、匯聚的上好場所,近來四皇子的身份相關更是雍京第一火熱的談資,但大家不敢明裏調侃皇室,於是轉而說起了燕小公子。


    “燕姓變趙姓,君臣之別隔著天塹,長兄可不再是長兄咯!你們不知道,我昨兒看見燕小公子,人瘦了一圈!愁的喲!”


    說話的人繪聲繪色,烏盈細細地打量燕冬一眼,嗯,沒瘦。


    “天家威嚴不容冒犯,以後燕小公子連聲哥哥都不能叫了,我都替他委屈。”有婦人歎氣,“十幾年的兄弟,突然成了君臣,沾不著好,反而要避嫌,我若是燕小公子,哭都哭撅了!”


    烏盈看著燕冬,好似感同身受,連連歎氣。


    “聽說以前燕世子不娶妻就是因為小公子恃寵胡鬧,不想大嫂進門搶走大哥對自己的關注,如今四皇子要納皇子妃,小公子一句話不能吭,還得恭敬、周全地準備新婚賀禮,唉!”姑娘捂著心口,小臉兒憂心的。


    烏盈輕輕推上車窗,收回偷窺的目光,轉頭去看燕冬,安撫道:“放心,冬兒,這門婚事成不了。”


    “我沒不放心,我知道這門婚事成不了。”燕冬淡定地說。


    烏盈傷懷地感慨,“我們冬兒竟也長大了,懂事了,冷靜了。”


    “四殿下若是在意小公子,就不會答應這門婚事和下一門、任何一門婚事。”


    “這話說的,四殿下不可能終身不娶吧?何況如今那兩位都不是親兄弟了,是兩家人了,哪有為外人委屈自個兒的啊?要我說,燕小公子要求兄長不成親本身就是沒道理的,年紀小胡鬧還好說,如今他都是做官的了,還能如此不懂事嗎?”


    馬車繼續走了,烏盈小心翼翼地瞥了眼燕冬,卻發現燕冬麵色如常,好像並沒有把方才那些話放入耳朵,更不在意。他喉結滾動,到底還是沒有多說什麽。


    燕冬不在意這些浮言,他和燕頌十多年的兄弟情誼不是外人幾句話就可以說動分毫的。隻要燕頌還拿他當弟弟,他就有資格繼續胡鬧,但是這樣實在太被動了,被動會讓人不安。


    他必須盡快確認燕頌的心思。


    “若衝,”片晌,燕冬說,“我有一事請教。”


    他這麽說話,烏盈竟然打了個寒顫,“有話直說!燕大人!”


    燕冬嘿嘿一笑,隨即說:“我有一個朋友,他傾慕一人,卻不知對方對他的看法,他想要主動追求,卻怕對方不喜,屆時不僅得不到心上人,還會影響二人本來的關係,他該如何?”


    “先確認對方對自己的看法。”烏盈說。


    燕冬問:“如何確認?”


    “不能直接問,那就試探。”烏盈說。


    燕冬問:“如何試探?”


    “若對方也喜歡他,必定會在意,在意他的身子日子心情等等,其中有一點,還會在意他與旁人是否親密有情。在意就會小肚雞腸,拈酸吃醋,如此就會失控,失控就會露出馬腳。”烏盈撓了撓頭,“這是我從那些風花雪月的曲子裏總結出來的,不知是否可行?”


    燕冬若有所思,隨即朝他眨了眨眼,笑著說:“我看,可以一試。”


    第44章 踏青


    雨越下越大, 新開的梨花不堪其擾,已露出萎靡淒苦之相。燕頌沒來由地有幾分心煩,但其實他們是喜歡下雨天的。


    “這會兒下雨, 說不得晚些就要打雷,為著以防萬一,大哥這會兒就要陪我睡。”


    小時候每次下雨,燕冬都會拿類似的說辭叫大哥陪自己睡。同寢時,燕冬像暖爐,又像小毯子,總之會盡力地貼在燕頌身上,一股葡萄牛乳味兒,有時候很勾人饞蟲。


    偶爾夜裏燕頌肚子叫, 燕冬就會爬起來趴在他的肚子上認真聽,說饞蟲要他們孝敬食物啦。但燕頌有夜間不食的習慣,燕冬便讓廚房做了葡萄膏荔枝膏金橘膏等,用果子熬成果膠融入冰水,夜間哄著大哥解解饞。


    “要是每天都下雨就好了,”小燕冬趴在大哥頸窩,天真地說,“這樣大哥每天都陪我睡。”


    燕頌知道的,別家沒有這樣的, 難得找到比他們更親密的兄弟。他沉浸其中,有時也會被燕冬的天真傳染, 幻想他們會一輩子如此親昵彼此。


    可燕冬長大了。


    少年人的修長根骨逐漸伸展,漂亮精致的臉上稚氣愈弱,言行目光中的天真不再隻是天真,而是不自知的誘惑。


    他時刻誘惑著燕頌。


    仗著大哥的身份接受弟弟的敬愛與依賴, 卻又背地裏對自小一起長大的“親弟弟”動了男人的心思,燕頌當然是個畜生。他在愧疚和欲|望中掙紮沉浮,偶爾會有瘋狂的想法,譬如這隻自小在自己掌心長大的小鳥依賴自己到了遠超過兄弟界限的地步,哪怕進入他的囚籠也不會呼救叫喊吧,可總是被燕冬的一記目光、一句“大哥”打散。


    社學,國子學,官場,沒有一個地方比“燕冬”更難走,燕頌進退失據,左右為難,木頭似的杵在原地,偶爾動一動是被迫,難得主動一步都會很快被燕冬握住手腕,再一次失去章法。


    遠處山頂,撞鍾聲激蕩開來,梵音四起,燕頌卻從蒲團上站起,轉身離開了佛堂。滿座僧人無人阻攔,門前的住持行禮,口中念念有詞。


    佛法靜不了他的心。


    他是個滿身欲|望的俗人。


    “殿下。”常春春抱著披風上前為燕頌披上,瞧了眼他眼下的兩道淺淡青色,暗自歎氣,情愛真是磋磨人。


    兩人繞到側路乘坐馬車,一路下山,路上常春春停車,聽騎馬趕來的親衛附耳說了一句,便轉身輕輕敲窗,說:“殿下,小公子沒有歸家,去了狗舍。”


    燕冬救了好些狗,院子裏不要的,生來乞討的,這些狗大多不是時下的寵物狗,貴人們看不上,做看門狗又不夠威風,先前隻有幾隻被燕冬認識的小姐們相中了,帶回去自己養著。剩下的,燕冬選了間小宅子給它們,讓燕家那些年紀大了、沒法在府裏做事卻又想繼續給家中掙點銀錢的舊仆負責看養,月銀照給。


    “喲,小喜你又長肥了,”燕冬抱著一隻小黃狗,把它放倒在膝上掂了掂份量,笑眯眯地說,“小豬一樣。”


    “滿院子的狗,就它最貪吃!”管院子的老頭站在一旁,笑著說。


    “能吃是福,不要吃太多把身子吃壞就好了,咱們養得起。”燕冬低頭和小喜碰了碰額頭,小黃狗日子過得舒服,見了燕冬更是高興,一直在笑。


    燕冬也笑,轉頭看向老管事,“去忙吧,讓它們陪我坐會兒。”


    小主子心裏有事,老管事一眼就瞧出來了,但他不好多問,“誒”了一聲,轉身走了。


    一隻小黑狗踩上燕冬的膝蓋,試圖把小黃狗擠下去,小黃狗哼哼叫,燕冬連忙製止二位,把小黑狗也抱上膝蓋,嚴肅地說:“不許打架,你們是一家狗,要好好相處,知道嗎?尤其是你,”


    燕冬揉了揉小黑狗的頭,“阿貴,就你小子火氣最大,可不許欺負家狗,否則扣你肉吃。”


    小黑狗不能說話,哼哼個不停。


    “我們就這樣坐著吧,”燕冬蹭了蹭阿貴的背,“坐到雨停,我就回家啦。”


    燕頌過來時瞧見的就是這副場景,燕冬被毛茸茸的小狗們圍在中間,膝蓋上趴著兩隻,懷裏抱著一隻,周圍一圈各種顏色的大狗小狗,活似哪座山上的狗大王。


    馬車停在狗舍門前,隔著一道小門,男人輕步下車,紫袍玉帶,楚楚謖謖這個詞形容他再合適不過。雨後,短暫的晚霞,火澄澄的一片天,襯著他,像黃昏紗幔裏的魏紫,大氣豔絕。


    “冬冬,”燕頌走到狗堆前,伸出戴著指環的左手,笑著調侃,“長大了,卻連雨天要回家都忘了?”


    燕冬眨巴眼,遲鈍地沉默了一瞬才伸手握住那隻手,他沒有站起來,於是燕頌上前一步,和他坐在了一起。


    一群狗狗們轉移陣地,重新把兄弟倆包圍在中間。


    沒狗敢往燕頌身上跑,燕冬嘿嘿笑,把阿貴放在了燕頌膝上,阿貴這小子欺軟怕硬,立刻就要跑,卻被燕頌伸手攔了回來,單手按在了膝上。


    一人一狗對視兩眼,阿貴嗚嗚一聲,老實趴下不動了。


    燕冬說:“你怎麽過來啦?”


    “知道你在這裏,我來接你。”燕頌摸著阿貴,過了一瞬又說,“浮言不必入耳。”


    這是專門來安撫他的,燕冬笑了笑,說:“放心吧,外人說的話,我不會放在心裏。”


    “不會放在心裏,不是不會放進耳朵裏。”燕頌說。


    “不會的。”燕冬看著燕頌,“旁的不說,若是大哥哪日待我不如從前了,我必定比任何人都先察覺到,何須外人來說呢?”


    燕頌蹙眉,“不會有那日。”


    “我知道,就是打個比方。”燕冬倒在燕頌肩上,蹭了蹭他,“你的心和外人的話,難道我還需要猶豫怎麽選嗎?我沒有為那些流言心煩,也沒有因為議婚之事心煩,我知道這門婚事成不了。”


    “請旨為我議婚的人和推薦烏家二小姐的人我都查了,大多沒什麽特別的,隻是純粹事兒多,剩下幾個有說法。”燕頌說,“烏老老了,烏家獨木難支,有人想借機打壓也不奇怪。”


    燕冬說:“烏晴宜見了烏碧林。”


    “我知道。”燕頌說。


    “烏碧林對你因愛生恨了是不是?”燕冬轉了轉眼珠子,故意說,“她把我當作敵人了。”


    “將死之人,不必在意。”燕頌說。


    死木頭不接茬!燕冬暗自恨恨,說:“你逮到她的尾巴了嗎?”


    “心裏有恨,卻不會忍耐,這樣的人一直走在刀尖邊沿,時刻都有見血的風險。”燕頌說,“你我以靜製動,方為上策。”


    “都聽大哥的,對了,”燕冬抬頭看著燕頌,“過兩日有踏青遊會,三殿下五殿下都來,你來嗎?”


    燕頌垂眼瞧著燕冬,明知故問:“你想我來嗎?”


    “壞人,”燕冬不高興,“我能不想嗎?是不是我說‘不想’你就高興了?不想不想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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