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涉安信侯府,二皇子若是撇不清楚,那就的確擔得上“不忠不孝”這個名兒了。


    這件事衝的是安信侯府,也是二皇子。


    等人的閑暇,承安帝看著麵前這幾個人,說:“續明啊,方才益清報的這些,你查到了多少?”


    “回陛下,相差無幾。”燕頌說。


    承安帝說:“那為何不報?”


    “安信侯夫人那樁事是王府尹奉旨查辦,臣相信他的能力,況且當初事發時朝上流言不少,暗指此事是臣指使,臣該避嫌。”燕頌說,“至於另一樁,臣今日去梔芳樓本意是想帶走玉纖,先行審問,白紙黑字才好上奏禦前,豈料……”


    承安帝看著幾人,“今日是誰最著急來見朕啊?”


    幾人都沒有說話,燕冬站出來,老實地說:“是我最先提出到禦前說話的。”


    “哦,”承安帝打趣,“我們逢春難得積極一回,從前十次入宮十次都是來玩兒的,沒做一件正事兒。”


    “嘿嘿,但是那個,”燕冬不好意思地說,“王府尹先汙蔑我,三殿下後指摘我,所以其實我今日是來請陛下為我做主的,我根本不知道王府尹要上奏這麽大的事兒。”


    承安帝冷漠地說:“哦,朕收回方才那句誇讚。”


    “如陛下先前所說,臣並沒有汙蔑燕小公子的意思,隻是擔心小公子不識人心,被有心人蒙騙利用。先前在梔芳樓,小公子要到禦前說話,臣便以為這是要到禦前公審的意思,因此方才便直接上奏了。”王植撩袍跪地,“如燕大人所說,白紙黑字才好上奏禦前,今日是臣輕率,臣有罪,請陛下責罰。”


    承安帝把手搭在腿上,“來都來了,那就審吧。益清,起來,讓你這個弟弟也平身吧。”


    王植謝恩平身,走到王樟麵前拉他起來,兄弟倆退到一旁站定。


    呂鹿領著李家父子入殿,李家父子輕步走到屏風後頭,誠惶誠恐地磕頭行禮。


    “逢春,”承安帝拍拍榻沿,“你來代朕問話。”


    此言一出,眾人或驚或愣,在場站著的這些人裏,最能代天子問話的,燕冬得排倒數第二。燕冬也愣了愣,遲疑地說:“我嗎?”


    “怎麽,怯了?”承安帝怒其不爭。


    “不怯。”燕冬上前在承安帝身旁站定,頗有威嚴地抬頭挺胸,故意壓沉聲音,“我奉旨代陛下問話,李侯,得罪了。”


    燕頌瞧著燕冬那副拿捏做作的小樣兒,本該有些想笑,可他猜到了承安帝此舉的用意,又笑不出來了。


    安信侯說:“臣知無不言。”


    “第一樁,當初安信侯夫人遇襲一事,是否是你自導自演?”燕冬話音剛落,就聽承安帝哈哈大笑,“哪有這麽問的!”


    燕冬自有一套主張,“先前王府尹說的那麽多都是查案過程呀,我這個是根據過程得出的結果!所謂人狠話不多,就是我這樣!”


    五皇子剛好進來,聞言立刻給“新官”上任的燕冬捧場,“不錯,就是這個理兒!”


    “你就安靜些吧。”三皇子看了眼五皇子,把人叫到身旁站好。


    安信侯喉嚨幹澀,說:“回陛下的話,這話,臣不明白。”


    “好。”燕冬說,“傳安信侯府管家李城,和那個誰就是王府尹一直盯著的那個、和李城碰頭的那個。”


    安信侯聽見這話,眼皮跳了一下,“一直盯著”,這說明王植早就把事情查出來了,隻是還沒有拿到證詞,可事情既然已經捅到禦前,要證詞還不簡單?


    燕冬眼尖,立刻說:“安信侯,你心虛了!禦前撒謊,就是欺君,你可要想清楚了!”


    說話間,呂鹿在屏風外說:“陛下,人已帶到。”


    “在外頭審。逢春去,”承安帝看了眼燕頌和王植,“你們也去。”


    安信侯臉色煞白,正要開口,承安帝卻抬手打斷,“方才問你,你不說,如今也不必說了,索性就讓逢春問。”


    “……”安信侯啞然道,“是,臣遵旨。”


    “父皇這是陪冬兒玩過家家呢,還是開堂小考啊?”五皇子輕聲問。


    “都有吧,”三皇子壓著聲兒,“逢春今年要結業了,總得安排事做,不能真讓他玩下去了。”


    “一直玩下去多好啊。”五皇子替燕冬抱不平,“他那性子不合適做官,今兒不就讓皇兄當出頭鳥了嗎?”


    三皇子輕笑,說:“我瞧五弟也樂見其成,否則怎麽來得這般快?”


    “我來看戲。”五皇子說,“三哥別吃味,哪日你倒黴,我絕對不比今日跑得慢。”


    “你們兩個,”承安帝瞥過去,“話忒多,要不要朕開個朝會,讓大家都來聽你們說?”


    兩人立刻站好,紛紛行禮賠罪,老實地當個啞巴。


    那邊三人領旨出了大殿,細雪壓天,四周灰撲撲的,長長的宮道一眼望不到頭。


    燕冬居高臨下,覺得跪在白玉階底下的兩個人像兩塊小石頭,身居高位的人不仔細看,都看不見他們,殺起來更是應了那句“就像碾死一隻螞蟻”。


    他突然有些冷,下意識地握住了身側的那隻手。


    掌心貼著掌心,互相傳遞著溫度,燕冬回過神來,先莫說這裏是宮中,此舉也委實太親密了。他立馬就要收回手,可那隻手瞬間收攏,握住了他的手。


    兩人的手藏在暖和厚實的披風裏,燕冬一時忘了領悟陛下此舉的用意,心跳得好快好快。


    燕頌沒有說話,也沒有看燕冬,隻是握著那手,試圖將它包裹得嚴嚴實實。


    *


    德妃得知出了事,立刻就要去紫微宮,貼身姑姑黛音跪地攔著她,說:“娘娘,此時要保的不是安信侯府,是殿下!如今紫微宮站著的都是猛獸,您去了,他們一人一口都能撕了您!”


    德妃後退三步,突然想起什麽,猛地轉身看向依然站在榻前的女子,“是燕頌做的,是不是!是燕頌,燕頌要害我兒!”


    燕奉命為德妃請平安脈,這會兒手裏還握著脈枕,她聞言沒說話,隻是看著那華美烏鬢邊亂晃的金步搖。


    “娘娘!”黛音說,“是王府尹上奏!”


    德妃沒說話,隻是恨恨地盯著燕,燕淡然時的氣質和她大哥簡直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想到此處,德妃突然笑起來,燕微微蹙眉,背起藥箱就要走。


    擦身而過時,德妃突然說:“你和你大哥長得不像。”


    燕腳步不停,說:“您和李侯也沒多像。”


    “我和兄長一母所生,可你和燕頌呢?”德妃上前握住燕的肩膀,將她攔在開門的前一瞬,附耳說,“燕頌,真的姓燕嗎?”


    燕的掌心貼著暖閣門,淡聲說:“臣女的爹娘伉儷情深,天下皆知。娘娘莫非是傾慕臣父,或是臣母,否則何至於如此挑撥他夫妻二人的關係?”


    “傻姑娘。”德妃看著燕,想起崔拂來,繼而又想起當年和崔拂來並稱“雙姝”的那個女人,那個化成灰多年都讓陛下念念不忘的女人。


    “本宮的意思是,燕頌根本不是你爹娘的孩子。”德妃鬆開燕,退後兩步,冷冷地說,“燕頌今日入宮不是在行使審刑院使的職權,是在借刀殺人,殺本宮的兒子,殺他的……真兄弟。”


    第30章 教訓


    風雪肅殺, 王植站在燕冬側後方,若有所思。


    這樁案子遲早是要捅到禦前的,雖說今日匆忙輕率了些, 但事情其實已經很明了了,要白紙黑字,他和燕世子輕易就能審出來,可陛下偏偏就要浪費時辰讓燕小公子來摻一腳。


    因為陛下不滿。


    不滿燕冬今日做了出頭鳥而不知前提是陛下要用燕冬,而且位置很重要。


    燕冬需要打磨,否則以他的性子,陛下用起來也會覺得頭疼。


    “大哥……”


    王植側目,見燕冬拉著燕頌的袖子,側臉有些無措, “我不知道該怎麽審。”


    承安帝的用意,燕頌明了,他看著燕冬潤亮澄澈的眼睛,突然有些不忍。


    打磨一塊太天真的玉,要先讓它受挫,可燕冬很難受挫,哪怕將他打發去偏遠之地做個小吏,也自然有人能保他安逸。所以至少要讓他見識人心幽微,生殺大權。


    “陛下瞧著心情平和, 還能與你說笑,但李家是犯了大忌的。”燕頌說。


    “陛下龍顏大怒, ”燕冬的聲音被風聲遮住,有些小,“隻是怒得比較隱晦。”


    就像燕頌越生氣就越平靜,越平靜就越生氣一樣。


    燕頌不知弟弟在腹誹自己, 溫聲說:“先帝爺那會兒,也有人搜集群臣隱私,借以黨爭,後主謀被判梟首,全家流放三千裏。自今日起,安信侯府光榮不在,底下這兩個人自從踏入宮門,就注定要死,他們隻是一個開端。”


    宮裏一句話,富貴之家一夕落敗,顯耀高官人頭落地,燕冬長在天子腳下,自小到大見過不少。可見過和親眼目睹是不同的,聽別人殺人和自己親口說也不一樣。


    燕冬裝了一日的“年輕氣盛、天真魯莽”,可他在旁人眼中就是這樣的性子,因為這的確是他的本色之一。燕冬已經漸漸長大了,但他明白自己應該持續這樣的本色,燕家不能全都是聰明人,他要做那個唯一且巨大的破綻。


    承安帝喜歡燕冬的本色,卻不再打算任他繼續這樣天真下去。承安帝不隻是長輩,還是皇帝,他們都明白血腥的事物可以催人成長,燕家沒人舍得,隻能他來做。


    燕冬早就下定決心要走燕頌走過的那條路,可當真邁出那一步時,他並不如自己預想的那樣輕鬆自如。


    *


    雍京最熱鬧的銷金窟,今日尤為冷清,任麒和木湛守在百花匾前,裏外左右各自是審刑院和雍京府的人。


    這塊肥肉,正在被猛虎和貪狼分食。


    任麒得了口風,比雍京府的人先行一步找到暗室所在,堵死了藏在裏頭的一群人。一群人裏也有些有血性的,死於拚殺,剩下的教繩子綁了串在一塊兒,等候發落。


    這會兒大夥擦幹淨刀,洗幹淨手,繼續圍守。任麒和木湛杵在大門前嗑瓜子,待聽見馬蹄聲,立馬把瓜子塞兜裏,同時雙雙站直了。


    “供狀畫押了嗎?”呂鹿下馬,往皇城一指,“宮裏等著要呢。”


    “有了。”任麒呈上一摞供狀,“下官和木長史一道審的,現下是否要入宮詳陳?”


    呂鹿接過供狀,一邊低頭快速翻閱一邊說:“用不著,陛下心裏頭有數,正順便教導燕小公子呢,現下有了這些,事兒就定了。”


    任麒與呂鹿說得上話,聞言隨口道:“小公子犯什麽錯了?”


    “陛下不疼小公子,小公子今兒就沒犯錯,可陛下疼小公子,小公子今日就算是犯了錯。”呂鹿笑著說,“所以,小公子這不就代陛下問話了麽?”


    燕小公子代陛下問話?木湛想不通,等呂鹿走後,他看了眼若有所思的任麒,說:“陛下是真疼愛小公子,竟然給他如此大的殊榮。”


    任麒笑而不語。


    殊榮是真,教訓也是真。


    隻是,任麒思忖,陛下到底打算把燕小公子用在什麽位置呢?京城裏,外廷之中與陛下最親密的衙門就是審刑院,隨後是雍京府,這倆地方都有人了啊。


    *


    “審刑院和雍京府將梔芳樓圍得水泄不通,藏在裏麵的人一個也活不了,你們做的那些事已經暴露,難逃罪責。”燕冬站在兩人麵前,頭頂罩著一把傘,燕頌打發了內侍,親自持傘站在他身後。


    燕冬看著李城,說:“你是安信侯府的家生子,或許將主子的命令看得比一家老小重,那就站在主子的位置,想想此時該如何取舍。現下我問你話,你如實回答,我賞你全屍,否則便教你在此地化作一灘爛泥。”


    兩個人跪在雪地裏,早已凍得打哆嗦,李城聞言磕頭,沒有再抬起來。


    “安信侯夫人遇襲一事,是誰自導自演?誰做的主?”燕冬問。


    “是侯爺,侯爺為了挑撥兩位皇子以及兩位皇子和燕家的關係。”李城答。


    燕冬正要說話,燕頌卻按住了他的肩膀,那是一種無聲的指引,於是燕冬沉默了。


    承安帝滿意的答案是什麽呢,燕冬快速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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