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對你不利。”燕頌說。


    燕冬笑起來,“就這樣簡單嗎?我以為你會說門當戶對、金童玉女、德行才能什麽的。”


    “能與你門當戶對的有幾個?真心待你才是最要緊的。”燕頌拍拍燕冬的腦袋,淡聲說,“當然,我隻能勉強接受,好比若是以後三妹突然改了主意,想嫁人了,她的夫婿哪怕再好我也不會覺得多滿意。”


    所以,這是個哥哥嘛,哪怕待他格外偏寵,也隻是個哥哥對弟弟的偏寵,燕冬想。


    他微微偏頭看著燕頌,目光複雜,那模樣讓燕頌停步,問怎麽了?


    燕冬笑著搖頭,轉身背對燕頌,說:“沒什麽,就是覺得我好像很不懂事。”


    燕頌看著燕冬的背影,“為何這麽說?”


    “我攔著你,不讓你成家,可你卻不攔著我,顯得我很蠻橫無理。”燕冬百無聊賴地踢走腳下的一塊鵝卵石。


    “不能這樣比較,我本無意成親,何況我是做哥哥的,理應讓”


    又是這副招人惱恨的長兄做派,燕冬徑自打斷,不無惡意地說:“那我做什麽,你都會讓著我嗎?哪怕我離經叛道,有悖理法,你也不會不要我,是不是?”


    “要做什麽?”燕頌說,“跟我說,我替你辦。”


    “我不想聽這個。”燕冬轉身停步,擰起眉毛瞪著燕頌,“是或者不是,可以直接回答我嗎,哥哥?”


    燕冬比燕頌矮半個頭,此時卻成了居高臨下的那個,燕頌與咄咄逼人的弟弟對視良久,說:“是。”


    燕冬像是提前領取到“免死金牌”的壞孩子,立刻高興地笑起來,他微微傾身,仰著頭凝視著燕頌的眼睛,“太好了,若是哪日我真犯了大錯,哥哥要記得今天的話。”


    燕頌眼皮跳了一下,還沒有說話,燕冬已經轉身走了。


    在京,皇子之下,燕國公府座次最尊,燕冬拾級而上,在崔拂來身旁落座。他側目,瞧見燕頌在下方和鎮遠侯說話。


    “瞧什麽呢,”燕縱說,“這麽入神?”


    “大哥呀,”燕冬單手撐著下巴,仍然盯著燕頌,笑眯眯地說,“我想起一個詞兒,金昭玉粹。”


    燕縱也跟著看過去,不僅他們,坐席如流水,明裏暗裏投放在燕頌身上的眼光多得數不清。他這樣的人,招人愛,也招人恨。


    燕冬習慣看他萬眾矚目,如今卻又痛恨那些不懂事的目光,這種矛盾不講道理,攛掇心火。突然,燕頌轉過頭來,目光定定地落在燕冬臉上,仿佛這裏這麽多人,他一直、僅僅隻關注那一個人而已。


    燕冬愣了愣,抿唇莞爾,眼睛亮晶晶的,他們方才的對峙像是不曾發生過。燕頌目光微頓,若無其事地收了回來。


    宮宴就是那樣,觥籌交錯,禮樂笙簫,燕冬從小就在宮裏晃悠,進來從不覺得拘謹,悠哉哉地把宮宴吃成了家宴。


    鍋子熱氣蒸騰,後頭一張臉紅薰薰的,像是吃醉了酒,但燕冬今晚一杯酒都沒吃,忙著涮羊肉了。


    燕頌倒是喝了不少,陪承安帝和諸位皇子,還有在座某些朝官,向上向下應酬一通,散席的時候都有些醉了。


    燕冬把燕和燕縱攆到爹娘的馬車裏,自己和燕頌同乘,美其名曰照顧人家,其實上車後就靠在枕頭上看話本。


    燕頌後腰靠著藥枕,坐姿不如平日端正。他看了眼燕冬,瞧不清那話本的內容,便說:“過來。”


    “哦。”燕冬乖乖地挪了過去,調整坐姿,貼心地拿自己的肩膀給燕頌當靠枕。


    燕頌偏頭枕上去,勉強看清了那一排小字,還是先前那本。他閉上眼,“這麽好看麽。”


    聲音像羽毛,沙沙地撓著燕冬的耳朵,燕冬有些坐不住了,忍不住側目看向枕在自己肩上的那張臉。


    燕頌並非滴酒不沾,平日在家裏偶爾也會陪爹娘弟妹小酌,在外麵也偶有應酬,但他自來克己,也沒人敢灌他,所以沒有喝多過,酒量也不夠好。他喝酒會上臉,又因為膚白所以格外明顯,像胭脂色,從皮囊裏洇出來的,帶著若有若無的香氣燕冬分不清這是真的,還是自己幻想的,他現在飄飄然,也像醉了。


    “嗅什麽呢。”燕頌突然睜眼,把湊到自己臉前偷偷嗅味道的人逮了個正著。燕冬像個小賊,渾身一縮,眼眶一瞪,無措地呆在原地。


    因為這一縮,燕冬的肩膀不再挨著燕頌的下巴,他的“枕頭”挪開了,燕頌有些不悅,伸手環住燕冬的腰,把他往回摟,又把下巴擱了回去。


    他們是自小一起長大的,親密慣了,可如今一個摟腰的動作都讓燕冬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凝滯了一瞬。


    離得太近了,就像元元說的那樣,心上人的一顰一笑都和春|藥沒有區別,燕冬年少氣盛,根本不會克製,他察覺到自己的衝動,一時不敢擅動,無措地坐在那裏充當一隻木偶人,小聲說:“你醉得很厲害嗎?”


    “還好,”燕頌又閉上眼睛,懶聲說,“今兒除夕麽,明日不去衙門,多喝幾杯也無妨。”


    燕冬說:“可去年今日,你也沒有多喝幾杯呀。”


    許是不大清醒,燕頌回得很慢,整整幾息後才說:“去年今日,你也並不喜歡看這些風花雪月的話本子,人都是會變的……突然就變了。”


    燕冬是個小雛雞,麵對自己對燕頌的感情,他隻能依靠本能。可要捧回珍貴的獵物,狩獵者也要學會耐心籌謀、設置圈套,所以他得努力學習……雖然話本看了一大半,除了些甜膩膩的花言巧語、酸溜溜的情話,他根本沒有學到真正有用的東西!


    此時聽燕頌這麽說,燕冬以為他不喜自己看這些話本子,便做出保證,“閑來無事,看著打發時間而已,沒有耽擱看正經書的。”


    燕頌沒有回答,燕冬知道喝醉了難受,便也沒有再說話,安靜地當靠枕。


    回到燕國公府後,燕冬攙扶著燕頌下車,陪著人回了熏風院。燕頌在浴房門前停步,收回攬著燕冬肩膀的手,說:“回去歇著吧。”


    “真是迷糊了,今兒要守歲呀,我回去做什麽?”燕冬拿捏著正經理由,趁機賴著不走。


    “瞧我……”燕頌抬手摁了下眉心,讓燕冬先去洗漱收拾,待會兒好一道守歲,燕冬乖乖應了,在燕頌的目光注視中回了自己的屋子。


    燕頌的目光在雪幕後逐漸變得冷寂,良久,他說:“他當真有心上人了。”


    常春春愣了愣,心裏直呼要命,嘴上下意識地安撫道:“塵埃落定前,一切都有可能。”


    燕頌沒有說話,轉身進入浴房,他邊走邊解了衣物和發冠,隨手扔掉,白玉冠摔在地上,啪嚓摔了個碎。


    常春春站在門口看著,暗自歎了口氣,心說情之一字果真愁人,輕巧麻溜地把碎片收拾了。


    燕頌坐入浴池,溫暖的水包圍上來,但效果不佳,他頭疼欲裂,耳邊不斷地回蕩著今日燕冬在宮裏說的那些話,一遍又一遍。


    他的弟弟悄無聲息地對一個人情竇初開、情根深種,為了這個人提前來他這裏要“免死金牌”,可謂十分有心。他要讓燕冬高興,就要安分守己地當個好長兄,不僅不阻攔,還要幫弟弟得償所願,可是……安分守己?燕頌天性貪婪,壓抑本性已經竭力,要讓他眼睜睜地讓出唯一珍寶,何其困難。


    不知過了多久,熟悉的腳步聲輕輕地走近了,燕頌睜開眼,緊接著麵前出現一隻湯勺。


    燕冬穿著身雪白的厚寢衣,頭發隨意紮成小髻,雪人似的蹲在池邊,關切地盯著他,“這會兒還頭暈嗎?先喝兩口解酒湯吧,若是實在難受,我就叫大夫來。”


    燕頌垂眼,抵住碗沿抿了兩口就偏過了頭,燕冬沒有強灌,起身把小碗放到身後的矮幾上,操心地說:“我在這裏陪你,但是最多再讓你泡一炷香,泡太久會更迷糊。”


    那語氣活像個小老頭,燕頌失笑,“知道了。”


    燕冬嘿嘿笑,順勢往軟榻上一躺,蓋上毛毯,舒服地伸了個懶腰。


    浴房裏的香有安神的效果,等燕頌按時從浴池裏起來時,偏頭一看,這小子已經安安穩穩地睡著了。


    燕頌隨手拿過巾帕擦拭身體,換了身幹淨的中褲,隨意披上寢衣,緩步走到榻前。燕冬毫無防備,睡顏香甜,渾然不知麵前的凶獸已經快要克製不住本能,露出獠牙。


    燕頌靜靜地看著燕冬,體內的桃花夢以欲|望為食,頓時無法遮掩地洶湧起來。夜色做了遮羞布,他用又愛又恨的目光凝視著讓自己墮落的“罪魁禍首”,抬起了冷白修長的右手。


    沒有任何征兆和規律,燕冬又夢見了那個淫|魔,那種熟悉的、羞於說出口的夢。他匆匆驚醒,睜眼卻猝不及防對上一雙漆黑的眼睛,燕頌坐在榻邊看著他,眼睛像剛剛燃燒過的炭,隱約點點猩紅餘溫,燙得他脊背一顫。


    燭光不知何時滅了大半,隻剩浴池邊的四座飛燕穿柳立燈,把水麵照得昏黃。燕頌背光而坐,胸口脖頸的肌膚泛著玉一樣的光澤,麵容溫柔,“醒了?”


    聲音比平常啞了些,聽著格外撩人,燕冬喉結滾動,喉嚨突然有些發幹。他盯著這個醉酒的、不如平常敏銳清醒的人,像饞狠了的小狗,突然放肆隻為了乘虛而入、聞一口肉香。


    燕冬猛地起身摟住燕頌的脖頸,結結實實地抱住。


    燕頌愣了愣,沒有說話,聽那聲音在耳邊可憐地央求,“哥哥,我做噩夢了,今晚你可以陪我睡嗎?”


    第26章 新歲


    “哥哥, 我做噩夢了,今晚你可以陪我睡嗎?”


    燕冬四歲的時候也說過這句話,那是個雷雨夜。


    燕頌幼而岐嶷, 自小就刻苦,每日下學後主動溫習功課、翻書閱卷,燕冬大多時候都陪著他,但到底是個小孩子,玩心重,在書房待著待著就要跑出去和燕縱燕玩兒。


    那夜電閃雷鳴,燕頌睡前聽侍從說小公子去嬋娟堂和哥哥姐姐們一道睡了,洗漱後便獨自睡了。沒一會兒,廊上傳來熟悉的聲音, 他起身出去一看,燕翠微披風裏裹著個小團子,正可憐巴巴地抹眼淚,扭頭一見了他,立刻哇嗚哭起來。


    快步進入主屋,燕翠微抱著小侄子半蹲在地,燕頌伸手接過幼弟,熟練地拍著他的背。


    燕翠微無奈地說:“和縱兒兒睡一張床,一打雷就爬了起來, 說做了噩夢,嚷著要大哥, 我和倆孩子都安撫不住他,就把他抱過來了。”


    小團子躲在自己的頸窩裏抽噎,淚水濕乎乎的,燕頌摸他的背, 又摸他的腦袋,一邊安撫一邊說:“夜深了,煩勞二叔走一趟,下次若再這樣,您叫人來喚我一聲,我自己過來。”


    燕翠微看著麵前這緊緊抱在一起的小少年和小團子,挺樂嗬,催著倆孩子趕緊進被窩睡覺,自己回了嬋娟堂。


    門窗禁閉,床幔也放下來,燕冬和燕頌用一隻枕頭,緊緊地挨著一起。他沒哭了,但偶爾還要吸鼻子,燕頌側身摟著他,“吃糖嗎?”


    “不吃,”燕冬真像顆小湯圓,看著糯,說話也是,“要壞牙的。”


    燕頌笑著說:“我說的話倒是記得很清楚。”


    燕冬有些著急地證明自己,“我很聽大哥的話。”


    “嗯,我們湯圓很乖。”對待燕冬,燕頌仿佛生來就有十二萬分的耐心,他拍著燕冬的背,很輕聲地問,“做什麽噩夢了?”


    “有蛇咬我,一直追我,還變成紅色的大鞭子打我……它長得醜,一顆牙齒有這麽大,”燕冬認真地在燕頌的手心裏畫了個大概的大小,畫完又握住那隻手,蔫蔫兒地說,“醜得嚇人。”


    燕頌佯裝驚訝地說:“啊,這麽大的牙齒啊。”


    “嗯!”燕冬信誓旦旦地保證,“我沒有記錯,就是這麽大。”


    又是一聲悶雷,“嗚!”燕冬下意識地往燕頌身上擠,燕頌抱住他往床裏頭滾了一圈,一隻手拉起被子,和弟弟一起躲在黢黑溫暖的被窩裏。


    “不怕,大哥在這兒。”燕頌讓燕冬趴在自己身上,兩隻手都環著他。燕冬青蛙似的趴著,小聲撒嬌,“壓著大哥,大哥長不高了。”


    “沒壓著,你這麽輕個小人兒。”燕頌偷偷打了聲哈欠,聲音在被窩裏有些模糊,“同窗裏就我和你侯家大哥最高。”


    “大哥以後會和爹爹一樣高,像大樹!對了,昨天侯家大哥又凶小翼了,小翼一直哭。”燕冬繪聲繪色、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侯翼哭得哇哇叫的慘樣,趁機幫自己裝可憐,“大哥可不可以不要那麽凶我呀?”


    燕頌不上小機靈鬼的當,說:“你乖,我就不凶你。”


    “說廢話。”燕冬小聲譴責。


    燕頌笑了笑,陪燕冬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小家夥滔滔不絕:他和侯翼、魚照影製定了騎小馬學習計劃,勵誌要做最先可以獨自馳騁的那個;他白日在宮裏玩的時候不小心摔壞了皇帝伯伯的白玉棋子,皇帝伯伯沒有責怪,笑著舉著他在亭子裏轉圈圈,轉得腦袋暈乎乎的;他和宮裏的五表哥打架,把人家咬哭了,後來被三表哥帶走後三表哥給他投喂了糖霜栗子,味道不錯,就是有一點點甜……大事小事都一股腦地擠出來,小家夥可算困了,迷迷糊糊地在燕頌身上翻了個身,又順勢滾到床裏邊,趴在他肩頭準備睡了。


    “安心睡,雷打不著你。”燕頌輕輕戳了下燕冬柔軟的臉腮,哄著說,“等你睡醒了,大哥還在你身邊。”


    燕冬乖乖地“嗯”了一聲,說:“以後打雷,大哥都會陪我睡嗎?”


    “會。”燕頌說,“一直如此,以前也是,隻是你那會兒太小了,不會走路不會說話,更不記事。”


    燕冬煩惱地“嗯”了一聲,檢討自己,“我有罪。”


    燕頌被弟弟正經的語氣逗笑,覺得小團子可愛得不得了,說:“無妨,現在不就能記得了?”


    燕冬睜不開眼睛了,黏黏糊糊地問:“以後也會記得嗎?長很大以後,八歲?十八歲?二十八歲!”


    “會。”燕頌說。


    燕冬嘿嘿笑,說:“那等我長很大以後,大哥也會陪我睡嗎?”


    “那會兒你都不怕打雷了。”燕頌說。


    “誰說的?我可以一直怕,”燕冬無賴地央求,“這樣大哥就會一直陪我啦。”


    彼時燕頌笑說燕冬像個小傻子,不明白人會長大,長大會變,如今更覺得其實永遠長不大也很好,至少心不會變野,想著往外飛。


    沉默了幾息,燕頌最終答應了燕冬的懇求,為了不讓燕冬在大好的日子失望難過,也為了滿足自己卑劣的欲|望。但說是要睡,他們也沒有去裏間的床上,待會兒還要守歲,所以隻是在窗邊的榻上堆了一床厚被子,躲在裏麵挨著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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