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第三個人知道,燕冬那日被綁架不是倒黴,是自找的。


    他好歹是將門之後,自小習武,哪能混到被幾個地痞流|氓綁架的份兒?不過是他狠不下心真的離家,又惶惶驚疑大哥是不是真的不要他了,所以借勢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配合那群人演戲罷了。為了被綁成功,他還特意用了假名,把自己的住宅地說成府下的一處小宅子,免得那群人知道他的身份,不敢再綁了或是生出別的事端呢。


    綁架的信了,接到勒索信的卻一眼就看出了這裏頭的端倪。但燕頌仍然很快就到了,親衛將那群人圍在刀鋒間,他獨自進入柴房。


    燕冬被麻繩綁著,蜷在角落裏,聽到動靜時揮散情緒,輕易飽含熱淚,捏飾出一副受驚委屈的可憐樣。


    房門被推開,燕冬驚惶地抬起眼。


    燕頌緩步進來,他那樣高大,傍晚的霞光都被他擋在身後,又朦朧地籠罩著他,燕冬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莫名覺得此時的他不是大哥,是戾氣滿腹的修羅。


    燕頌在燕冬麵前蹲下,麵容平靜地用目光檢查著燕冬的臉和身體,卻沒有立刻幫忙解綁。


    燕冬沒由來地怯了,叫了聲哥哥。


    略帶求饒的稱呼換來了燕頌的手,它沉默地描摹著燕冬的眉眼和鼻唇,很溫柔,但燕冬覺得它長出了尖銳的小牙齒,獠著細密陰冷的火星。


    這樣的撫摸是一種刑罰,燕冬真的被嚇到了,開始發抖,眼眶裏的淚簌簌的落,這下是真情實感。


    燕頌替燕冬拭淚,感慨道:“冬冬長大了,會算計試探哥哥了。”


    他語氣好溫和,乍一聽還有些欣慰誇獎的意思,燕冬卻後頸涼,僵硬地撒著嬌,求著饒,用臉頰蹭那寬大的掌心,哽咽著說:“沒長大沒長大……”


    “那冬冬這是在做什麽?”燕頌放任燕冬蹭著自己,沒有撫摸他,十分好奇,“玩捉迷藏嗎?”


    燕冬慌忙點頭,燕頌便縱容地笑了笑,“那照捉迷藏的規矩,冬冬現在是不是該乖乖跟我回家了?”


    家。


    在那一瞬間,燕冬突然意識到燕頌對自己的保護還有一層意思,叫做禁錮。如果他脫離了這層禁錮,不論是腳步還是想法,燕頌就會扯掉加諸在自己身上的那條鎖鏈,露出瘋狂狠戾的模樣。


    燕冬畏怯那瘋狂,卻喜歡被禁錮,他願意做富貴簷下的小鳥,可舉目望去,不能有第二隻。


    “哥哥,”他似夢非醒,無意識地呢喃,“不許不要我……”


    燕頌低頭瞧著趴在腿上的人,看清了那側臉上的依戀,也聽清了那話中的命令。他伸手碰燕冬的下巴,被燕冬用指尖圈住了。


    一條白皙的鎖鏈。


    *


    蚊子也是肉,小傷也是傷,何況是傷在臉麵上,不能大意。回府後,常青青立刻翻出祛疤複顏的千金雪玉膏給燕冬抹上,“您神遊到什麽地方去啦?”


    “事情真的過去了嗎?”單臂撐桌發呆的燕冬回神,猶疑道,“我總覺得大哥的心情不是很好,看我的眼神……我形容不出來,總之不是很友好。”


    “世子才跨出宮門就要去給您擦屁股,把您送回來又要去衙門,實在忙碌,高興不起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常青青蓋上藥罐,“而且您忘啦,世子前腳讓您老實考試,您後腳就跟人動手,世子說不準是覺得您不省心。”


    “不是因為打架。”燕冬篤定,卻也說不出來那到底是因為什麽,他本打算等大哥回家後直接詢問,燕頌這夜卻沒有歸家。


    燕頌是個大忙人,從前也曾夜宿衙門,因此翌日得知消息的燕冬並不驚詫,隻尋思著大哥這般忙碌,他得去敬敬孝心。


    燕冬點了四菜一湯裝滿食盒,帶著昨夜窩在榻上編的那串用綠白藍黃四色係列水晶、玻璃和瑪瑙混搭的手串,興衝衝地去了刑部衙門。


    他拿著欽賜令牌,順暢無阻地入了皇城。


    馬車在衙門口停下,門子走到窗前行禮,“小公子來得不巧,大人自昨個傍晚出去後就沒再回來。”


    燕冬於是掉頭去了審刑院。


    審刑院是承安年間才設立的新衙門,為了便宜第一任審刑院使燕頌辦差,索性就建在刑部的前頭,順著順天門街走一段路就能到。


    “小公子來得不巧,大人今日還沒來衙門。”審刑院的門子說。


    燕冬轉頭走了,常青青提著食盒跟在後麵,說:“世子會不會在宮裏?雖說今日沒有朝會,六皇子也放歲假了,但陛下偶爾也會召世子入宮對弈品茗賞花評畫……”


    “大哥在哪兒?”燕冬問當午。


    “屬下不知。”當午說,“主子忙起來總是不見人影。不如您先尋個暖和的地方用膳,屬下遣人到宮門口問問?”


    燕冬垂了垂眼,突然有些喪氣,“大哥總能找到我,可我找他的時候卻環顧四周一片茫然我是不是也該在他身邊安插一枚眼線?”


    當午不敢答這話,好在燕冬沒使什麽性子,從順天門街出了皇城,就近在青龍一街尋了間食樓。


    食盒裏的菜是釀燒魚、山煮羊、杏仁豆腐和素黃瓜,配一盅火腿白菜湯,又香又熱乎,燕冬卻沒心思動筷。


    很快,去宮門問話的人回來了,說世子今日不曾入宮。


    燕冬戳著軟爛的羊肉,心裏突然有些焦躁,這股情緒挑攛著他的神經,讓他徹底沒了胃口。


    他偏頭看向窗外,雍京繁華,樓台錯立、屋宇雄壯,密布的商鋪之間民居錯落,粉牆碧瓦。


    心裏好像有一道尖銳的聲音在吵嚷著替他指路,燕冬唇珠緊抿,過了一瞬才鬆開,“青青。”


    常青青應道:“誒。”


    “你去那院子瞧瞧,”燕冬說,“小心些。”


    常青青暗道小公子果真還對宋風眠之事心存芥蒂,不敢耽擱,立刻起身退出了雅間。


    俄頃,敲門聲響,燕冬回神,偏頭看向倚在門上的年輕男人,對方穿著殿前司的常服,文武袖緋袍沒戴甲,容儀俊爽。


    “二哥?”燕冬驚訝,“你怎麽在這兒?”


    “趁著午憩,我出來買梅子薑,路過時瞧見咱家的馬車,就上來看看。”燕縱在對麵落座,看了眼碟子裏那塊被戳成爛泥的羊肉,“誰招我們冬冬了?說出來,二哥替你出氣。”


    燕冬說:“大哥。”


    燕縱說:“呃。”


    退一步海闊天空燕冬從燕縱臉上讀出這幾個字,輕輕一哼,“慫包。”


    男兒膝下有黃金,但在大哥跟前軟一軟,燕縱認了。被香氣勾起了才鎮壓下去不久的饞蟲,他拿小碗舀了一勺湯,說:“除了作死,有沒有二哥能為你效勞的?”


    燕冬示意當午到門前守著,輕聲說:“宮裏有沒有關於四皇子的風聲?”


    “隻能說:表明平靜,實則暗流湧動。最坐不住的就是二皇子,入宮請安的次數都頻繁了起來,但陛下沒什麽反應。”燕縱看了眼燕冬,頗納罕,“你對這事感興趣?”


    燕冬點了下腦袋,盯著燕縱,話題突變,“二哥,你喜歡過哪家姑娘嗎?知道喜歡一個人的表現是什麽嗎?”


    “沒有啊,”燕縱覺得這孩子莫名其妙,“我為何要喜歡哪家姑娘?有必要嗎?”


    說罷喝了口湯,香迷糊了。


    得,病急亂投醫,燕冬歎氣,惆悵地盯著這塊木頭,“你說說你,這麽大人了,以後可別砸在手裏。”


    “不勞您操心。”燕縱毫無包袱,“這事咱們得講講長幼有序,有大哥在前麵撐著,我不著急。”


    燕冬說:“大哥可能要撐不住了。”


    “哦,撐不住就……什麽?”燕縱夾著一片菜葉子,琥珀眼珠茫然地盯著燕冬,一眼、兩眼……七眼,菜葉子“啪”地落進碗裏,“是誰!!!”


    燕冬熟練地提前捂住耳朵,“哎呀,我瞎猜的,你別激動。”


    “你知不知道瞎猜大哥鐵樹開花相當於猜測雪球懷孕?”燕縱譴責,“你好毒!”


    小公狗懷不了孕,大哥也開不了花,從前的燕冬也這般想,但現在他有些動搖了。


    “霸道世子攻和腹黑狐狸受”這句話像釘子一樣鍥入他的心裏,鑿出了懷疑不安的罅隙。


    常青青快步進入雅間,對燕縱行禮,旋即快速稟道:“院裏鬼影都沒有。我進去搜了一圈,牆根底下有幾道不同的腳印,寢屋被褥淩亂,被子還被捅了一刀,但沒有血跡。”


    “出事了,”燕冬蹙眉,“他的行蹤暴露了。”


    常青青猜測:“世子昨夜未歸,會不會和此事有關?”


    “一定是。”燕冬左手握著右手,“對,這就說得通了。”


    “等會兒,”燕縱屈指扣桌,“嘰裏咕嚕什麽呢?”


    燕冬看了常青青一眼,後者快速將事情的原委說了,燕縱手裏的筷子緩緩擱下,不知道是該先驚訝於大哥偷藏宋風眠,還是燕冬懷疑宋風眠和大哥有奸|情。


    “二哥,”燕冬說,“你覺得我懷疑得有沒有道理?”


    燕縱摩挲下巴,“你們先前說的男風,我已經知道是什麽意思了。放在以前,我肯定頭一個懷疑崔表哥,畢竟他酷愛美人,改日相中一個男美人也是極有可能的。”


    “附議。”燕冬說,“我不想懷疑大哥,但我忍不住。”


    那夜在書房,燕頌對他的詢問短暫地遲疑了一瞬,像是有所保留,他不是沒有察覺。那會兒他被一句“不喜歡”暫且安撫,可就像小時候偷偷藏起幾篇課業那樣,暫時蒙混過關隻是因為燕頌在檢查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後麵他若是犯了事,還是要拿出來秋後算賬的。


    燕縱看著燕冬苦兮兮的臉,“這麽不想讓大哥有人啊?”


    “我這麽想是不是很奇怪?”燕冬悶悶地,“畢竟如果你有了喜歡的姑娘,我恨不得立刻帶著你上門求親。”


    燕縱是很愛這個阿弟的,但他並不吃燕頌的醋,誰讓燕頌一把屎一把尿帶大燕冬的時候,他還是個到處撒野的潑猴呢?聞言,他微微一笑,“行了,知道你很想把我潑出去了。”


    “沒有哦,”燕冬乖巧地說,“我是希望二哥幸福。”


    “那你怎麽不希望大哥幸福?”燕縱打趣,“你是不是怕大哥有家室後就不管你了?”


    “大哥不會不管我。”燕冬說,“我就是不願意這件事發生,就像不願意看見你們不好一樣,這是打心底裏的想法。”


    燕縱看著燕冬認真得近乎執拗的表情,心裏莫名跳了跳。他覺得這事難辦,隻得說:“宋風眠,我會注意,有消息就告訴你。但此人身份敏感,你不要打探得太明顯,以免被有心之人做文章。”


    “我知道。”燕冬嘟囔,“若不是怕招惹耳目,我前幾天就直接進那院子一探究竟了。”


    但燕冬萬萬沒想到,他不就山,山卻已經砸他腳上了。


    把燕縱送到青龍門,燕冬打道回府。車裏熏著清香,燕頌調的,他聞慣了,覺得像燕頌就坐在他身旁一樣,安心。


    馬車一路平穩地駛入國公府角門,常青青開門,燕冬下車就往熏風院走,打算照例將新編好的手串放在燕頌床邊。


    “小公子。”幾個侍從抬著幾個小箱子從另一方走來,停步向走到院子門前的燕冬行禮。


    燕冬隨口道:“搬的什麽呀?”


    “是換洗衣物和文房筆墨。”為首的侍從答。


    燕冬隨意開了一箱,入手的觸感是尋常棉袍,不是燕頌的,卻也不是熏風院侍從的穿衣規製。他有些疑惑,“給誰備的?”


    “我。”


    柔和的男聲從院裏傳來,燕冬側目,猝不及防地對上一雙狐狸眼。


    燕冬眼眶微微瞪大,腦袋一片空白,但在這一瞬間,他奇異地並不覺得憤怒,隻是僵硬地把目光從宋風眠身上移開,望向廊下的燕頌。


    “哥哥。”燕冬倏地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笑得純真柔善,“家裏來客了,怎麽不和我說一聲呢?”


    第10章 醉酒


    “你為什麽要把宋風眠帶回來?”


    關了門窗,書房裏隻剩兄弟二人。燕冬杵在書桌前開門見山,他臉上沒了笑,一副要逼宮的架勢。


    燕頌說:“小院不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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