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問你,關心關心嘛。”燕冬挑開月洞門前的梅枝,免得打到燕頌,嘴上喋喋道,“考得不好真的有懲罰嗎?可不可以商量一下呀。我明年就要結業了,到時候擇個衙門做事,應該會變成大忙人的哦。”


    “結業的事不急,若是考得不好,正好多學一年。”燕頌說。


    “可是魚兒猴兒明年都要結業了,到時候就剩我一個,孤苦伶仃好可憐的。”燕冬雙手抱住燕頌的胳膊,膝蓋一彎使出一招千斤墜,不讓人走,“大哥大哥,我們商量一下嘛。”


    燕頌肩膀微微向側後方一扭,抬起另一隻得空的手掐了下燕冬皺巴巴的臉,“我的筆斷了。一,二”


    燕冬瞬間鬆手,燕頌笑了笑,轉身離去,被他撇下的小尾巴則當即扭頭往前廳跑。


    “夫人,關於四皇子的傳言……”燕青雲打發了二崽子,擠在花幾前給崔拂來遞剪子。


    “當年的事做得隱秘,若說誰會心生懷疑還費力去找那母子三人,多半是陛下身邊的老人。”崔拂來低著頭修剪旁枝,“流言盛傳,是有人推波助瀾,如今聖意不明,可以後就說不準了。”


    “姓趙有什麽好?”燕青雲搓著粗糙的掌心,沉聲道,“那是咱家的孩子,我真舍不得讓他走。”


    “此事不由咱們做臣子的做主,”崔拂來想起燕頌的性子,又歎了一聲,“也不由咱們做爹娘的做主。”


    燕青雲還想說什麽,聽到一陣腳步聲噔噔過來,就把話吞了回去。


    “我要去廣湖齋買筆賄賂大哥,先走了!”燕冬一溜煙從屏風後躥出來,又一溜煙躥出花廳。


    “慢點跑,”崔拂來偏頭,揚聲說,“路滑,別摔著!”


    燕青雲跟上去喊話:“天冷,早些回家鑽被窩!”


    “知道啦!”燕冬回頭揮手,跑出了前院。


    朋友們在外麵吃喝玩樂,他卻在學堂對著老博士啃書本,這太慘了,要立刻去廣湖齋買最好的筆賄賂大哥,以保太平!


    燕頌的文房用具大多出自青龍一街的廣湖齋,那裏頭東西好,據說幕後老板是燕頌的朋友,產業遍四方,穩吃三注,行蹤成謎,燕冬至今不時廬山真麵目。


    他們足夠親密,大哥身上卻仍有很多小秘密,燕冬思之有些小惆悵,對出門迎接的掌櫃點了下頭,說:“挑根筆。”


    “是您用還是世子爺用?”掌櫃將財主迎上二樓,打開其中一隻櫃子,“裏頭都是新到的好貨,您瞧瞧。”


    燕冬都看不上,掌櫃便立刻拿來冊子,說:“小公子瞧著大好了,如此我也安心了。”


    “勞你記掛……誒,”燕冬抬頭看了掌櫃一眼,“你前兩天往我院裏送東西了?”


    掌櫃笑著說:“咱們經商的走四方,下半年底下的人收了一匣子珠子,各色品種混雜著,雖說比不上您經手的珍貴,但瞧著都漂亮。我想著您平時喜歡撚珠做串,就送去了府上,權當孝敬您平日的照顧。”


    “有心了,青青拿給我看了,的確是漂亮珠子。”燕冬翻了翻冊子,白皙的指尖往上頭一點,“就要這根黑漆管兼毫的,另外把這個月的時令花箋給我拿一套。”


    掌櫃“誒”了一聲,取出毛筆,側手請燕冬下樓。


    櫃台前站著個人,身形熟悉。燕冬走過去,抬手按住農生的肩膀,對方轉過身,受驚得很浮誇。


    燕冬還沒來得及詢問,夥計就從後頭過來,對農生說:“爺,您要的筆。”


    夥計手裏是根白玉管筆,燕冬納悶,“你不是隻用輕巧不易碎的木管筆嗎?”


    農生示意夥計包好,“是給世子買的。”


    燕冬聞言頓了頓,說:“大哥慣愛用兼毫,而且他都明示我來替他選筆了,還用得著勞動你這位忙碌的親衛統領?”


    “不是……”農生頂著小公子狐疑的盯視扭頭看向掌櫃,“嗎?”


    農生買筆時隻說要白玉管的,態度隨意,掌櫃就知他不是給世子爺買,因此讓夥計取了新到的這根白玉管狼毫來,現下隻得老實巴交地點頭,“不是呢。”


    “你個老小子,怎麽做事的!”農生拍櫃,“世子慣用兼毫,這都不知嗎?還不去換一根裝上!”


    掌櫃的當了擋箭牌,也不敢多說,連忙賠罪,親自去換了一根給農生過目,待對方點頭才拿盒子裝好,恭恭敬敬地奉上。


    “下次可不要再粗心大意了,今日還好有小公子提醒。”農生瞪了掌櫃一眼,扭頭和燕冬笑著告辭,轉身快步走了。


    燕冬看著農生的背影消失在店門外,眯了下眼。


    常青青嘀咕:“我怎麽覺得農生哥怪怪的?”


    “他心裏有鬼啊。”


    “啊?”常青青側目看向小公子。


    燕冬秀麗的眉眼彎了彎,乍一眼是在笑。他摩挲指環,輕聲說:“怎麽辦,大哥好像有見不得人的小秘密了呢。”


    第6章 男人


    當午沒想到,他到燕冬身邊的第一個任務是調查自己的主子。


    逢春院不似其餘院子對侍從的穿著有統一的規定,隻要不逾製,平日都是隨他們自己打扮。當午穿著利落的灰色勁裝杵在跟前,燕冬把人打量著,目光挑剔,“聽說大哥往我院裏新撥了幾個人,你是其中之一,做我的隨侍?”


    當午捧手,“屬下當午見過小公子,往後聽憑小公子吩咐。”


    燕冬莞爾,“那你就是我的人咯?”


    當午預感不妙,“屬下是小公子的人。”


    “那你知道當我的人,首要的規矩是哪一條嗎?”


    “屬下恭聆垂訓。”


    “首要的,自然是忠誠。”常青青學著宮裏那些內侍官的腔調做派,給新人說規矩,“既然做了小公子的人,凡事以小公子為尊、為首,違背就是叛主,一律重罰!”


    當午聽明白了,小公子這是在警告他不許身在逢春院心在熏風院,而此時考驗他忠誠的方式就是


    當午扭頭看向不遠處的一間民院,農生先前進去了一趟,很快又出來。


    他們三人一齊跟蹤,農生不該毫無察覺,且這附近暗處分明藏著人,此時卻沒人暗示他阻攔小公子,是否說明世子不介意小公子知道那院中的秘密?可農生先前又何必扯謊遮掩?


    “誒。”燕冬扭著眉毛催促。


    當午收斂思緒,回頭說:“屬下會盡快探出裏頭的秘密。”


    燕冬這才滿意地“嗯”了一聲,“去吧。”


    有常青青陪著,暗處還有自己人,因此當午猶豫了一瞬便說:“請小公子稍待,莫要讓屬下擔心,屬下很快就出來。”


    燕冬無意真的為難當午,更沒想著連累他受罰,立刻點頭答應,“哎呀,放心吧,我哪兒都不去。”


    當午便行禮離去。


    “身法這般輕盈利落,不簡單。”常青青看著當午三兩下消失在院牆外,驚疑道,“世子莫不是把自己跟前的人撥給您了?可此人麵生……”


    燕頌跟前的人,這麽多年下來,燕冬都認遍了,卻是頭一次見當午。燕頌既然敢把當午派到他跟前來,說明此人必定深得燕頌信任和重用,絕不會是才從哪兒收服的新人。


    燕冬摩挲著指環,當午是一個,還是其中一個?若是後者,那燕頌到底背著他在外麵養了多少人?竟然連他都不告訴!


    燕冬有些不高興。


    “這次的事情讓大哥擔心了,多一層如影隨形的保護,他才安心。”他心不在焉地說。


    當午此時被派過來,說明這人和常青青等人不同,是不會真正受他約束的。


    “那他方才是敷衍您呢,他肯定會回去給世子爺打小報告!”常青青心虛地抱住燕冬的胳膊,“若是世子知道咱們偷偷跟蹤、調查……”


    “他要是真的在這裏藏人了,我就是師出有名,還要問他要交代呢!”燕冬氣勢洶洶地擼起袖子,“到時候我要召開燕家大會,譴責這個背著我們在外藏人的人!”


    雪暫時停了,但風還刺骨,常青青忙將燕冬的袖子擼下去,“可是當午會不會忽悠您?”


    燕冬不怕,當午若是忽悠他,反而也能說明此事有鬼。


    兩人在牆簷底下嘀嘀咕咕,很快,當午就從前麵的院牆翻了出來。他迎著燕冬緊張的目光在對方跟前站定,安撫道:“您放心,裏麵不是年輕女子。”


    砰,心中的石頭猛地落了地,燕冬鬆了口氣,隨口道:“那是誰啊?”


    “是個年輕男子,一雙狐狸眼,相貌不俗,隻是麵色蒼白,是有傷在身。屬下翻了臥房,裏麵有一本《進士科選目》,封皮上的落款是,”當午猶豫一瞬,才說,“‘風宋’。”


    這個假名字如今不知被多少有心人盯著、咬著,但燕小公子顯然不在其中,聞言隻說:“哦。”


    燕冬沒聽過這個名字,但隻要裏頭藏著的不是燕頌的野桃花,他就不多打聽了。


    跟蹤小分隊就地撤退,順路去了青龍一街的桂水堂。


    進了雅間,燕冬吩咐青青給堂倌碎銀,“去隔壁興路坊問問魚二公子在不在府裏。”


    他這幾日要喝藥,忌口,就點了杯玫瑰清露。常青青要了小碗熱奶茶,見當午搖頭就打發了堂倌。


    堂倌笑眯眯地謝賞,退了出去。


    燕冬從書架擇出一本古記,才翻了幾頁,魚二公子就來了。


    魚照影吩咐了一杯薑茶,進屋在燕冬對麵落座,“你來得巧,晚一步我就要和李小侯爺去食樓了。”


    他言行如常,不見半點包袱,燕冬徹底放下心來,隨口一問:“你大嫂如何了?”


    “瞧著是嚇壞了,臉煞白,先前她娘來探望,打算去萬佛寺拜拜。”魚照影打開不離身的折扇,在寒冬天裏扇著一種名為翩翩風流的東西,“都說是做了噩夢,可我覺得她看我的眼神很不對勁。從前她看我是表裏不一,暗藏戒備,今天卻好像多了些驚恐和懷疑?”


    燕冬摸不著頭腦,“莫非她不是做了噩夢,而是被人用什麽法子攝住了,疑心是你所為?”


    魚照影攤手,“誰知道。算了,咱不管她。”


    說不管就不管,燕冬當即分享了剛才的行動,哪知魚照影聽完秀眉微蹙,“風宋?”


    “啊,”燕冬瞧著魚照影的神情,略覺不妙,“你知道這個人?”


    親衛俯身將托盤放在茶幾上,垂在肩前的小辮兒晃了晃,他出去時,魚照影說:“霞暉,把門關上。”


    霞暉應聲,出去時輕輕帶上了門。


    燕冬說:“看來這人不簡單。”


    “可不。”魚照影看了眼跪坐在燕冬身後的男人,“眼生啊。”


    燕冬說:“當午,我大哥的親衛,派來監視我的。”


    當午:“。”


    以燕冬的德性,這句話必定是炫耀。魚照影笑著搖頭,“你還記得潞州的那則傳言嗎?”


    “夭折的四皇子?”燕冬說。


    魚照影抿了口薑茶,說:“潞州豐和村裏一個叫風宋的村民,實則是當年宋家管家和明妃貼身侍女的二兒子,真名宋風眠。若傳言不假,那他不僅知道四皇子到底有沒有夭折,甚至還可能知道四皇子的行蹤線索,所以這個人很重要,目前的處境也很危險……冬冬,你怎麽了?”


    燕冬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風宋就是宋風眠?”


    “不錯。”魚照影納悶,“你怎麽一副吃了羊糞球的表情?”


    燕冬心裏的滋味和吃了羊糞球也差不離了!


    風宋竟然就是宋風眠他不認識,但是他見過這個名字。


    噩夢驚醒後,他腦子裏莫名多出了自己身在話本世界的認知,並且還出現了一幕話本翻篇,是話本的封皮,上麵寫著話本名字,底下還有兩行小字:


    【霸道世子攻x腹黑狐狸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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