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不可啊,姑蘇那邊有老鼠盯著。”


    “就是,主子,您好不容易回來了,可千萬小心行蹤。”


    “萬一您再出點什麽事,我等就是萬死也難辭其咎啊,”


    一屋子人七嘴八舌,加起來得有好幾百歲的人了,抓耳撓腮的還像群毛頭小子。


    盧樟大概是全屋裏最傻白甜的一個,他還什麽都不知道,一臉正氣凜然:“東家,您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反正我跟著您。”


    葉昀一抬手,屋裏頓時安靜如雞:“姑蘇我是一定要去,沿路我會做好隱蔽,都別說了。”


    主子都發了話,當屬下的也隻能硬著頭皮應下來,蔣子歸掰著手指頭數來數去,一會兒要調一隊人跟上,一會兒又說要給主子準備行李。


    盧樟若是老媽子一號,那蔣子歸鐵定就是老媽子二號,後頭還跟了個老媽子三號的鄭虎。


    葉昀環顧一周:“之安呢?”


    蔣子歸眼皮一抖,他從來都是放養這個丫頭,當即對著外頭的人吼道:“小姐呢?”


    一個皮膚有些黑的男人期期艾艾站出來:“小姐出門玩兒了。”


    瘋丫頭,真是個瘋丫頭,整日不著家。


    蔣子歸氣得頭發都要豎起來。


    “去,把小姐找回來,像什麽樣子,我給她請的先生都教了些什麽!”蔣子歸餘光斜覷著葉昀,刻意大聲說道,他可是給蔣之安請了先生的,他這個爹當的還行。


    葉昀扶額,真是,就不能指望這群大老粗帶孩子。


    誰料,半個時辰後,去街上尋蔣之安的人急匆匆地跑了回來,人還沒進院子就嚷嚷了起來:“總鏢頭,總鏢頭不好啦!小姐被人擄走了!”


    “什麽?!”


    赤狼鏢局上上下下就這麽一個寶貝疙瘩,蔣子歸饒是再怎麽心大,那一刻也是怒發衝冠,臉上橫肉都硬了。


    “我們在街上看到小姐跟人打了起來,小姐不是那人對手,被他捆了。”


    蔣子歸暴跳如雷:“你們吃幹飯的嗎?都養的一群啥樣的酒囊飯袋,看到小姐吃虧為什麽不上去幫忙!眼看著小姐被人捆走嗎?”


    那人一臉哭喪:“打不過啊,總鏢頭,哥幾個都受傷了,那人身手太好,一把劍使得眼花繚亂,我們根本近不了身。”


    蔣子歸還要發脾氣,卻被葉昀一把攔住。


    “那個男人長什麽樣子?”


    “長得倒是挺俊的,就是瞧著有那麽點色眯眯,穿著一件緋色長袍,白色大麾的風帽上是一圈雪白狐狸毛。”那人擺弄著自己的五官,“眼睛是這樣,鼻子這樣,嘴這樣。”


    醜的眼睛疼。


    “哦對,他腰間係著枚弦月玉佩,那玉佩成色極白,上麵有一道赤紅色的流雲紋。”


    蘇溪亭坐在一旁,把垂珠往上一舉,聲音在堂中響起。


    “嘖嘖嘖,惹上誰不好,惹上那隻天天發情的孔雀精啊。”


    葉昀立刻看了過去:“你知道他是誰?”


    蘇溪亭衝他拋了個媚眼:“當然知道,鎖月樓的少主嘛,喜穿紅衣,他腰上的那枚玉佩可是他出生那年,鎖月樓樓主尋遍天下找來的暖玉,裏麵紅色流雲紋可是天然而成,那騷包最喜歡亮在外頭了。”


    葉昀自然不知道這些江湖人物,可蔣子歸在江湖道上混了這麽些年,多少還了解一些。


    一聽鎖月樓三個字,老頭兒臉都綠了。


    葉昀拽著蘇溪亭:“姑蘇之行先放放,把之安找回來才是正事。”


    “嘿,可是巧了。”蘇溪亭順著自己的衣袖,一把拉住葉昀的手,箍著他的腕子不肯放,“最近江湖不安生,武林盟主發出盟主令,讓各門派趕往姑蘇莫家莊,鎖月樓就在其中,倒是與你的目的地不約而同,不過倒也省事。”


    “你若想啟程,咱們這就能走。”


    第52章


    赤狼鏢局裏,黑漆漆一片的廂房裏傳出陣陣吵鬧聲,一個賽一個高亢,大有誰嗓門大誰就贏的架勢。


    盧樟和阿晝坐在門外,風吹得盧樟眼淚鼻涕直往下掉,阿晝嫌棄地看了他一眼。


    屋子裏已經從傍晚吵到了現在,中途就讓人送了幾碗羊肉湯進去,連燈都沒點。


    原本葉昀和蘇溪亭也在屋裏,隻是入夜後,兩人雙雙揣著手苦著臉溜了出來,把盧樟和阿晝留在裏麵,隻說等他們吵出個結果以後去通知一聲。奈何兩人耳朵都快被這群大嗓門給吵聾了,也雙雙捂著耳朵跑了出來。


    盧樟歎了口氣。


    “不行,你不能跟著主子去,就你那一身粗糙的功夫,半道上遇到了危險是你保護主子,還是主子保護你。”


    阿晝皺皺眉。


    “我不能去,你就能了?你多大能耐啊蔣老八,你能比我好到哪裏去,主子他們一路上是要掩人耳目的,就你那五大三粗、一聲吼能震碎一塊地的粗人樣子,走出去就跟夜裏頂著燈籠一樣顯眼吧,還你去。”


    盧樟搓了把臉。


    “鄭虎,我告訴你,咱倆半斤八兩,誰也別說誰。”


    “賴子,你說,咱們幾個誰跟著去最合適?”


    “當然是我啊,你跟老大都不合適,那我總合適吧,主子以前讓我當斥候呢,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我一雙招子精著呢,鐵定能幫上主子。”


    “你可拉倒吧,你那雙招子早兩年都瞧不清東西了,老眼昏花,還當你跟二十五六時候一樣呢,出門就是拖油瓶。”


    “欸,你怎麽說話呢……”


    “……我說了……打我……不怕……”


    “我瞧你……想當竄天猴兒上天了……”


    屋裏的聲音一下就嘈雜了起來,混在一起,全是嚷嚷。吵鬧又進入了一輪新的循環,先是各自自薦,然後互相辱罵,再互相毆打,眼看著都要沒完沒了了。


    盧樟打了個哈欠,淚眼朦朧地對阿晝道:“要不咱倆先回去睡吧,我看一時半會兒還結束不了。”


    阿晝有些猶豫,蘇溪亭沒明確吩咐過讓他一定要待到吵架結束。


    盧樟起身拉了拉他,勸道:“走吧,我瞧這幾位老爺們兒精力旺盛著呢,明兒一早都未必有結果,”他吸吸鼻子,把手往袖口裏一揣,“晚上可真冷啊,咱倆要是不進屋,就得在外頭睡一夜。”


    在進屋、待屋外和回房睡覺三個選項中,阿晝果斷選擇了回房睡覺。


    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太吵了。


    他從來不知道,幾個大老爺們兒湊在一塊能比一百個市井婦人在一起還吵。


    果真,如盧樟預料的那般。


    第二天早上,等所有人都起床了,到左室用早飯,那幾個大老爺們兒眼底青黑,眼皮浮腫,一看就是整夜沒睡覺。


    他們坐在桌邊,氣氛低沉,相互怒瞪著對方。


    盧樟有些坐立不安,可一抬頭,就看見葉昀和蘇溪亭正抱著碗喝粥喝得香,兩個人吃飯都優雅,不怎麽發出聲音,可耐不住蹲在葉昀身邊的垂珠,都快把臉埋進碗裏了,呼嚕呼嚕吃得又香又響。


    葉昀喝完粥,看了眼盧樟,給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趕緊吃。


    盧樟怕葉昀還有事交代,也顧不上其他人了,也跟著抱起碗就“呼呼啦啦”,他從軍營出來,吃飯做事都帶著股很典型的軍人風格。


    作為席間吃飯最響的人,當下就吸引了蔣子歸他們幾個人的目光,那目光裏還有些懷念和親近。


    盧樟剛放下碗,蔣子歸就親親熱熱開了口:“盧兄弟從過軍?”


    “是啊,”盧樟一抹嘴,“剛從蒼南回來。”


    葉昀默默捂住臉,像是一個預兆,隻見幾個大漢驚喜出聲,立刻把盧樟團團圍了起來,一副自家兄弟一家人的樣子。


    葉昀往蘇溪亭身邊靠靠:“行禮收拾得怎麽樣?我想咱們盡快出發,之安一個小姑娘在外頭,我不放心。”


    爹味十足。


    蘇溪亭朝蔣子歸他們的方向努努嘴:“他們還沒個結果。”


    “不帶他們,咱們自己去。”


    這話聲音沒壓低,蔣子歸突然就回了頭:“主子……咋能,咋能不帶我們呢,一路上風餐露宿的也沒個照顧你的人,現在到處都很危險,誰保護你!再說了,之安也是赤狼鏢局的女兒,我們也不能袖手旁觀啊。”


    蘇溪亭、盧樟、阿晝相互看看,原來他們不算人啊。


    葉昀抬抬手,神色仍是溫和:“子歸,我們一行四五個人已經很顯眼了,赤狼鏢局在江湖上頗有地位,你們跟著我,一旦遇到麻煩,第一個被找上的就是鏢局的人。


    如今鏢局過的都是太平日子,一大家子人,你不能讓大家跟著一起冒險;再者,當年食雪飲冰也能活,如今連風餐露宿都算不上,有什麽需要照顧的。


    之安總歸也是我養過的孩子,我當她是自己女兒,不會讓她出事。”


    蔣子歸立馬就苦上了一張臉,不管是他還是鄭虎、賴子他們,都想繼續跟在葉昀身邊鞍前馬後,但葉昀說得對,如今家大業大,誰都不能拋下鏢局跟著葉昀冒險。


    而最關鍵的是,一旦他們和葉昀同時出現在外麵,難保不會引起奉帝的注意,到時候,於所有人而言都是滅頂之災。


    鄭虎拉了把蔣子歸的衣袖,蔣子歸重重歎了口氣:“那咱們就不跟著主子了。”


    話音一轉,又急急嚷了起來:“但主子遇到危險,一定要聯係我們。”


    說著就從胸前掏出個雙鯉令牌:“我們也不懂,隻原來聽主子說過‘魚傳尺素’,這才照著模樣搞了這個,您收好,到了姑蘇,遇到任何事就找鹽幫的兄弟。”


    鹽幫。


    葉昀想,私鹽總該要有個解決辦法,不過眼下他無暇顧及,隻能等塵埃落定,再回玉都徐徐圖之。等著他的,還不止私鹽這一樁事,他還有滿門的仇怨要報。


    這一條路,原本以為從此就是“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誰知世事難料,一朝睜眼,便是天翻地覆,前路遙遙。


    2


    一行人沒多耽擱時間。


    之前蘇溪亭的馬車還在客棧裏,好草好料地喂著,一看見他們去接它了,那馬匹“噅噅”就興奮地叫了起來,還親熱地把腦袋湊到阿晝懷裏的小黃邊上蹭了蹭,也不知這一匹馬一隻鴨關係怎的這樣好。


    垂珠窩在盧樟懷裏懶洋洋打了個哈欠,它大約是知曉接下來一路又要受苦,故而中午吃得很多很飽,現下一雙貓眼睜睜閉閉,眼瞧著就瞌睡了。


    馬車踢踢踏踏上了路,雖說陵州與姑蘇相去不遠,但即便是快馬加鞭,也得一兩日,更何況他們一行人駛的是馬車。


    夜裏總歸是要在山間過上一夜的,好在江南丘陵,山多連綿,並不險峻巍峨,一路上還算是穩當。


    馬車不大,但蘇溪亭舍得花錢,鋪著厚厚的絨,斜身往那兒一趟,胸前還伏著已經打起呼嚕的垂珠,舒服得直眯眼睛。


    葉昀坐在他身邊,垂頭不知在想些什麽,表情一片空白,他手中捧著臨行前蘇溪亭特地給他備的手爐,熱騰騰的。


    一隻手伸過來貼了貼手爐:“嗯,還挺暖和,晚上燃了火,再換上新炭。”


    自他知曉葉昀的情況後,總是噓寒問暖的,好似他是個嬌滴滴的小姑娘一般,鬧得葉昀哭笑不得。


    但這種感覺又讓他有些難以抗拒,那是一種在這世上還有人能夠分享秘密、相依相持的感覺,就像是一顆心高高懸起,然後落進一堆暖和的棉花裏一般。


    “你也不用太著急,據我了解,那鎖月樓少主段雲鶴雖然好色了些,但從來不碰小姑娘,我想著,他帶走蔣之安,或許是想領回家養著,等再大些好下手,那廝功夫還行,人渣滓了些,不過對上咱們,也討不上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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