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別的意思,”費渡攤手一笑,“否則許文超既然操辦了蘇筱嵐的喪事,為什麽不給她買個墓地呢?許文超應該不至於拿不出這點錢吧?怎麽樣,能勞駕駱隊當一回司機嗎?”


    一個小時後,駱聞舟把車停在了市郊的殯儀館門口。


    周圍稀稀拉拉地停著幾輛靈車,背山,十分幽靜,整個殯儀館籠罩在大山的影子裏,陰沉沉的,隻有衝天的煙筒冒著白氣,是火化的煙灰。


    費半殘探頭看了一眼,一隻手去推車門,卻發現司機還沒開鎖,費渡輕輕敲了一下車門,提醒駱聞舟,就聽見旁邊的人突然開口,問了一句:“你昨天晚上什麽意思?”


    第54章 亨伯特亨伯特 二十一


    費渡先是一愣,隨後好似十分不以為意地往後一靠,揣著明白裝糊塗地反問:“嗯?”


    他這一靠,就很有花花公子的意思了,嘴角要笑不笑地舒展著,側頭看著駱聞舟,明知故問:“我昨天幹什麽了?”


    駱聞舟:“……”


    他發現自己賤得發毛,比起費渡這種曖昧不明的詭異態度,他還是更習慣在腦門上貼著“找揍”倆字的費渡。


    兩人獨處時,如果其中一個有氣急敗壞的前兆,另一個人就很容易蹬鼻子上臉。


    駱聞舟短暫的沉默讓費渡誤以為他說不出話來,覺出了興趣,忍不住又逗了駱聞舟一句:“昨天我義務給諸位警官送溫暖,駱隊又準備給我申請一麵錦旗嗎?”


    他說著,略微湊近了駱聞舟一點,眼珠裏折出了深淺不一的光,自瞳孔往外,層次分明地一圈一圈擴散出去,像一片被定格的漣漪:“這回打算寫什麽?我想想……”


    “費渡,”駱聞舟突然人五人六地開口說,“你再這麽撩閑,我會認為你對我有‘不方便說的企圖’的。”


    費渡:“……”


    因為關係特殊,駱聞舟在他麵前一本正經的時候居多,時間長了,總給費渡造成一種“這個人要臉”的錯覺。


    費渡一愣之下,來了個“敵進我退”,他回頭看了看窗外色調深沉的殯儀館:“駱隊,你確定要在這種環境裏和我討論這麽不正經的問題嗎?”


    “除了不正經的問題,我還有正經的問題,”駱聞舟說,“你是打算九月份開始就當甩手掌櫃,把你們那萬貫家財扔給別人管嗎?”


    “這就不用操心了,我有靠譜的團隊,”費渡一聳肩,“都不用太靠譜的,比我靠譜一點就行就算我退出日常經營,公司的重大決策還是需要來找我簽字,我的控製權還在,再說,就算真散攤子……”


    “剩下的破銅爛鐵拆一拆賣了也比我們基層公務員一輩子的工資高,括號含退休金,以人均壽命二百五十歲計算對吧?”駱聞舟截口打斷他的炫富,“別扯淡了,你爸剛出事的時候,你都還在上學呢,雖說你念書也念得稀鬆二五眼吧那會你怎麽不肯相信那個‘靠譜’的團隊,老老實實地當個每年吃分紅的股東呢?”


    費渡抬起頭,從後視鏡裏撞見了駱聞舟的目光,那男人的目光深沉,帶著直白而且不見外的嚴厲。


    “你接你爸的公司不是為錢,你在調查他,”駱聞舟肯定地說,“按照這個推斷,你現在考燕公大也是同一個目的,是為了什麽或者我應該說,你為了誰?”


    “可能是為了泡你?”費渡麵不改色地說,“也許是我突然變了口味,開始垂涎駱隊這種……唔……正經八百的冷門性感?”


    費渡這個孫子,滿嘴沒一句實話,彎彎繞繞,虛虛實實。


    他眯著眼睛,目光很有侵略性地掃過駱聞舟挺直的鼻梁和略有棱角的嘴唇,好似隨時準備親上來,帶著一點鼻音輕輕地問:“你怎麽知道我念書念得很稀鬆,駱隊,除了偷偷送溫暖之外,你還關心過我的成績單?”


    駱聞舟:“……”


    他從鼻子裏噴出口氣,打開車門鎖,在那貨充滿玩味的注視下,毫無預兆地一伸手,粗暴地揪住了費總那很有設計感的襯衫領子,破壞了此人大尾巴狼似的坐姿。


    “第一,”駱聞舟嚴肅地說,“本人的帥,從來都廣受社會大眾認可,屬於美男子的不過時經典款,認為我冷門,隻能說明你讀書太少,孤陋寡聞。”


    “第二,”他的目光掃過費渡吊著石膏的手,露出一點慘不忍睹之色,“嘖,寶貝兒,我也是有些年沒見過敢於像你一樣大言不慚的貨色了,就你這小樣兒,想泡我?你還是先多泡泡牛奶補點鈣吧,費總!”


    說完,他一指車門,對費渡說:“滾下去。”


    費總在各種撩騷場合無往不勝,頭一次遭到這種生硬的挫折,一時感覺十分新鮮,他作為一個傷殘人士,半身不遂地被駱聞舟轟下了車,用躍躍欲試的目光打量著駱聞舟的背影,暫時偃旗息鼓下來,閉了嘴跟著他趕往懷念堂。


    懷念堂裏氣氛肅殺,裏麵裝的製冷係統可能不是空調,是冰箱。


    一進門就有一股森森的涼意席卷而來,幾個工作人員分外狐疑地查實了駱聞舟的證件,不明白警察為什麽要來查骨灰盒。


    “您要看點什麽呢?”懷念堂的管理員一邊刷卡領他們進去,一邊說,“我們這沒有違法亂紀的,就有作祟的,什麽時候咱們人民公安的業務範圍這麽廣了?”


    駱聞舟這會其實隻是表麵上鎮定,剛剛吃了某個人火力全開的一通撩撥,那貨沙啞的尾音好像還在他耳邊轉來轉去,轉得他心浮氣躁,隻想讓全世界都閉嘴,因此沒好氣地接了一句:“萬一有人在骨灰牆裏放炸彈呢?”


    寄存室的管理員震驚地看了他一眼,明顯是把駱聞舟當成了一個創意型變態。


    寄存處是一整麵牆,一個一個的小格從最下麵一直羅到房頂,蘇筱嵐在一處角落裏……一個小小的水晶相框裏。


    “c區106蘇筱嵐,”管理員核對了一下人名,“就是她,女兒和未婚夫放在這裏的,有什麽話您可以問,我回避了,二十分鍾以後我再進來。”


    說完,他雙手合十,衝蘇筱嵐的照片鞠了一小躬,邁開腿回避了。


    駱聞舟拍開費渡去拿蘇筱嵐照片的手,從兜裏摸出了一副手套,先檢查了水晶鏡框有沒有夾層,見沒有什麽異常,這才回手遞給費渡,又去翻骨灰盒旁邊的“隨葬”物品。


    “這張照片很有意思。”費渡說。


    “太有意思了,”駱聞舟邊翻邊說,“和二十年前存在我們局檔案室裏的是同一張。”


    臨時寄存骨灰盒的小盒子空間不大,親屬放了什麽東西也一目了然,除了那相框以外,駱聞舟從裏麵翻出了一條舊裙子,還有薄荷煙、口紅等看起來像女性貼身物品的常規隨葬品,都沒什麽價值。


    “所謂紀念死者,其實都是活人的儀式,祭奠時,擺放的照片往往代表了死者在活著的親友心裏的形象如果是和死者朝夕相處的人,放的往往是死者的近照,如果相隔較遠,平時見麵機會不多的親友,則會放有紀念意義的照片。另外,少數死者自我意識比較強,過世後親友尊重他們,會按照遺誌挑選他們自己最滿意的照片,通常代表了死者一生中最大的成就。一般也就是這幾種情況了。”費渡輕輕地在水晶相框上敲了一下,“所以蘇筱嵐一生中最有價值的時刻就是她十二三歲的時候嗎?然後呢,在某個人眼裏,她等於已經死了嗎?”


    駱聞舟正檢查自己有沒有遺漏的地方,還沒來得及說話,電話突然響了。


    突兀的“五環之歌”在曲折的寄存室內來回震蕩,回音高低起伏,活生生地蕩出了恐怖片的效果,駱聞舟自己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方才那位聲稱“回避”的管理員神出鬼沒地探出頭來,幽幽地說:“要關靜音啊,警官,公共場所,注意素質,你這樣很打擾人休息的。”


    “這位大哥,”駱聞舟帶著殺氣說,“我要是沒素質,你現在肯定已經躺在地上了。”


    管理員不敢和野蠻人講理,倏地縮回了腦袋。


    駱聞舟麵有菜色地在陰風陣陣裏接起電話:“陶然,查出什麽了?”


    “當年那片小區還在,”陶然在烈日炎炎下扯了扯製服領子,借著打電話的功夫,一個箭步躥到了樹底下避暑,拿出一張複印的舊地圖不住地扇,“我快烤化了這小區名叫‘向陽小區’,是二十多年前最早的那批商品房,在當時看還是比較高檔的,我聽附近下棋的大爺說,以前錦繡在這的時候,好多有錢人家的學生都在這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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