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聞言笑著拍了一下手掌:“這好,我同宋觀之前還碰見了他,還是那般死人臉的模樣,也不知道他吃下這個之後,會不會變臉。”揣著調料包,喝多了的朱雀思維有些混亂,回頭指了指宋觀在的那棵樹,“我們……先回頭把宋觀叫醒。”


    玄武看著朱雀那腳步很不穩的模樣,歎了口氣,上前一把將人扶住了,他已經可以預見宋觀定是醉得一塌糊塗的模樣,也已經預見自己之後要給這兩人收拾爛攤子的場麵。隻沒想到了朱雀指的那棵樹上之後,竟沒見著宋觀的影子。


    朱雀有些分不清東西南北地團團轉著,念叨:“不應該啊,阿玄你幫我找找,我這是把宋觀給弄丟了麽?他現在可就,”手在虛空裏比劃了一下,“就那麽點大。萬一哪個不懂事的小神,把他當什麽小孩子抱走了可怎麽辦。”似乎越想越覺得如此,便急著想找宋觀,偏偏越急越找不到方向,一個勁地原地瞎轉轉,“你快幫我找找,宋觀他是掉哪去了,我怎麽就找不到了呢?”


    玄武看著這畫麵,簡直腦袋上要掛黑線。神君的壽命漫長,一個七年於他們漫漫一生來說,實在不過是彈指一揮間,且諸神彼此間聯係一貫不是太緊密,是以玄武到現在還不知道宋觀此回神力尚被封印著,也沒弄懂朱雀在說什麽,醉酒的人說話向來前言不搭後語的,他也就沒放在心上,隻覺得宋觀那麽大的龍了,丟了也沒人能把宋觀怎樣,便道了一句:“剛才阿衍不是到了麽,興許他聽見了便去找去阿衍了也不一定。”


    朱雀想了想覺得有道理,腦袋裏略混亂也有些理不清事,視線觸及宋觀喝了半壇的酒——事實上也正是裝著泡暈了宋觀的酒壇子,朱雀拆了手裏玄武給的調料包,直接一股腦兒地全倒進去了,朱雀笑眯眯的:“哦,那我們等會兒再去尋他。”端著酒壇子晃了晃,“這半壇酒是我和宋觀喝剩的,摻了料便直接端給白虎罷,”又撿了之前拔開的塞子,重新將壇子封好了,點了點頭,“如此看著甚好。”


    玄武:“……”


    這喝了一半的酒壇子顯然不好混上白虎的宴桌,不過算了,他想想辦法,也還是能夠做到的。


    但誰也沒注意到壇子裏其實還裝著宋觀,朱雀是喝高了眼花完全沒注意到,而玄武在一旁也未細查,連宋觀本人都被這酒水給泡得完全暈乎了,就這麽趴在壇底不省人事,根本沒個機會睜眼驚恐於自己泡在酒水中,然後提醒外頭那兩貨自己還就壇子裏。於是最後幾經轉手,這摻了作料隻剩半壇且還泡著誰都沒發現的宋觀的酒壇子,終歸是上了白虎的宴桌。


    白虎開了壺嘴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裏頭漂著的宋觀:“……”


    立在白虎身後的侍童明顯地看見帝君大人扶著酒壇子的手一頓,然後他莫名感覺帝君大人周遭原本就讓人感覺很低的溫度越發得低了。小侍童頗有些惶恐,也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心裏掙紮一番,一咬牙,戰戰兢兢地上前開口詢問:“帝、帝君大人……可是有哪裏不妥?小神……”


    “無事。”墨發白衣的神君垂目,神情淡漠,聲音似冷冷珠玉,“不過是看到了些奇怪的東西。”


    某個“奇怪的東西”漂在酒中完全不自知。


    小侍童仰起頭,瞅了一眼白衣神君那仿佛被朔風凍結了的桃花秋水眉眼,心裏頭跳了一下,忙又挪開了視線,惴惴不安的,是一聲相當茫然的:“啊……”


    第70章 第六彈 龍戰於野


    一直到瓊華宴畢宴,朱雀和玄武兩人都沒有覺察到宋觀不見的不妥。一個是喝昏了思維擴散完全不能收籠,一個是並未將此事太放心上。而白虎任由那酒壇子擱在桌上,自開了壺嘴之後便再沒動過。倒是宴至中途,席間酒水飯食都換過了一遭,這酒壇子被撤下,而此回負責洗涮碗筷杯盞的那位神君,便由此撿著了個大“驚喜”。


    誰能想到刷個壇子都能刷出個帝君來。


    彼時宋觀剛掉出來的時候,這位神君還沒瞧清,還當是麻繩布條什麽的,結果不甚在意地撿起來一看,瞬間眼睛圓睜得幾乎瞪出來。“(⊙▽⊙)”,臥槽,誰來告訴他為什麽青龍帝君會從酒壇子裏掉出來!


    再定睛一看,這幹癟癟軟趴趴癱在他手裏頭的小青龍,沒進氣沒出氣也沒神力,顯是一副不知死生的樣子,嚇得這位神君差點跪了。媽呀,這年頭都什麽事啊,洗個碗都那麽坑爹!帝君要在他這兒出了事,他可怎麽解釋……這名神君一臉要吐血的表情,捧著手裏一條青龍,無措裏一時失態到簡直要雙手高舉大喊“帝君你腫麽了,帝君你醒醒啊”。


    一時腦中飄過許多念頭,偏偏沒個主心骨,這位神君腦中一片漿糊裏,此時偏巧有個小神從門外進來,是要向他匯報瓊華宴上的事,一個行雲流水般的拜禮,詞句條理分明:“厚華神君,席間酒已過三巡了,小神方才聽見尊者道是不勝酒力,這話出來,約莫跟以前一般模樣,尊者怕是一會兒就要先回去了,是以我們是要先備著麽?”又一頓,是個大轉折,“還有一事,青龍帝君一直不曾出席,朱雀帝君他……”說到一半,觸及自己頂頭上司的眼神,這小神一時止了口,“……神君?”


    青龍帝君一直不曾出席……嗬嗬,當然出不了席了,因為帝君他老人家現在就在我手裏啊!


    不過也虧得這一番言語打了個岔,之前險些有些被這突發狀況嚇得呆傻掉的厚華神君,終於稍稍籠回了點神智。小神口中前半句所言的“尊者”,尊者尊者,如今這四海八荒,能被人稱得上“尊者”二字的,自當是主角受阿衍無疑。幸得這一詞點醒,厚華神君當下急急起身道:“這裏你且先照料著,我尋尊者有些事。”


    便轉頭直接將手裏的小青龍呈給了主角受。


    厚華神君,單單尋了主角受,卻不找旁人,也是有原因的。


    首先,青龍帝君出了這事,除了那還剩下的四位古神之外,托給誰都不合適。而那四位中,厚華神君首選的,便是主角受。


    這些個遠古之神,哪怕是可刻意收斂身上氣息,但其存在本身,對後來誕生的新神明來說,都是一種迫人的威壓。新神麵對古神,是種來自本能的臣服——當然如今宋觀這狀況另算,畢竟他用的這殼子是青龍分身,自然比不得本體的牛逼,更何況神力被封,所以完全沒有了那種王霸之氣的加持,無法做到“兩眼一瞪,或者冷笑一聲,便嚇得人跪一地”的程度,甚至剛醒來的時候,還差點被捉起來熬成一鍋蛇羹,也虧得夷光仙子同厚華神君眼尖,才能將他這小龍模樣都認出來。


    厚華神君還挺怕的,尤其是那些個凶名在外的“四神獸”,不消說本身所帶的威壓,他隻知曉那些個性格合著那些行為模式,都是個頂個的凶殘,哪能不怕呢。更何況青龍帝君和朱雀帝君還頗為交好,倘若他呈了如今這不知發生了何等變故的青龍帝君上去,指不定會被怎麽樣呢,哪怕就隻是被盯上個一眼,他也得腿肚子抽筋個好幾天,想想都苦逼。於是厚華神君自是毫不遲疑地選擇了主角受,估計這世間再沒有誰比尊者更好說話了。


    宋觀醒來的時候,頭疼得厲害。


    一眼睜開,瞧見的就是空中被風吹得飄飄乎跟鬼影似的白色帷幔,一看就讓他覺得很冷,雖然風大也不一定就冷了,但這塊兒的天氣還的確挺冷的,但好在他現在是裹在棉被裏,所以也就沒覺得太冷。


    然後宋觀回過神,他如今跟小蛇差不多樣子,哪裏需要用到被子,卻低頭看見自己被裹過在小棉被似的一方布襖裏,包得嚴嚴實實。再一側目,首先瞧見的是一大片赭色,以及那雙被赭色映襯得分分明明的,從赭色衫子裏伸出的白玉似的手。


    十指修長,指節分明,這雙手實在生得好看,所以執著瓷壺正自傾倒茶水的這一幕簡直同畫一般,帶一種莫名的叫人幾乎要轉不開視線的吸引力。


    宋觀甚至覺得自己的頭疼都在這一片茶香裏奇異地緩了一緩,然後視線再向上,瞧清對方模樣的時候,宋觀不禁愣了一愣,怎麽說呢,也不是說這人生得太美或是太醜……對方觸著了他的視線,倒茶的動作一頓,淡淡道:“醒了。”相當溫柔的嗓音,卻恰到好處地柔而不陰,“可有哪裏不適?”


    宋觀頓了好一下:“頭疼。”


    對方聞言微頷首,傾壺的動作繼續,茶水注入杯中,便是一段氤氳茶香:“其他呢?都還好?”


    宋觀伸爪將棉被掀開一角,露出了自己的尾巴。宿醉之後他簡直跟腦子被門擠過一樣,基本行動都沒個過腦子的,也不知他這般做法心裏頭是怎麽想的,宋觀翹起了尾巴尖,用尾巴貼了貼自己的臉,再之後,才轉過臉來:“不知為什麽,就覺得有些幹。”腦子並不大好使的宋觀,連著這一番行為背後的那些個心裏頭的吐槽,都沒留神地從他嘴裏漏出來,“剛剛我拿尾巴驗證了一下臉部的幹濕程度,發現這還的確是幹到沒朋友。”


    放下了茶壺,赭色衫子的這位神君聞言,似乎笑了一下,手裏的杯子微微一轉,便傾倒了四十五度遞送到了宋觀麵前:“要喝?”


    宋觀瞟了一眼青瓷杯盞裏盛著的液體,搖頭:“謝謝,但是我比較想喝水。”


    如果此刻拿著杯子的人是朱雀,朱雀定然是會拍桌對宋觀說,有的喝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但此時拿杯子的不是朱雀,對方對於宋觀的這要求,聽了之後,也隻是抬起另一隻手,在杯口虛虛地抹過一圈,那手指簡直比這杯子還要漂亮,待他收回手時,瓷杯裏的茶水便已然成了最純淨的水。


    宋觀看了看杯子,又抬頭看了看對方,然後想了想,就低下腦袋湊到杯子口喝水了。待杯子見底,他支起身子,重又坐回被子裏。這被子蓋著舒服,但他整個被人裝在食盒裏,卻又很不好了。恐怕眼前這個,也是一個居心叵測想拿他燉湯喝的人。因前頭有過一回被當做食材的體驗,宋觀看著對方淡定的表情,也相當淡定地問:“你打算什麽時候把我做蛇羹?”


    “……”赭衣神君的臉上終於露出一個相比之前僅僅隻是嘴角弧度略略改變,而清晰得多了的笑容來,“你怎麽這樣想?”他垂目望向宋觀,墨玉般的眼裏似乎都漾開了絲絲縷縷的笑意,“這八荒六合,怕也沒誰敢拿你做蛇羹的。”


    也是這時,忽揚起一陣風,外頭撲進一團紅色的影子,空氣裏那些若有似無的茶香,似乎都被那火焰燒得逼退得暗淡了幾分,四下裏飄飄的帷幔沾著了那團紅影,雖不見燃燒,卻也就全在一瞬間成了星星點點的飛灰,一把近日來對宋觀來說是相當熟悉的嗓音響起:“阿衍,阿衍,宋觀他是叫你給撿著了?我同玄武之前怎麽也找不到宋觀,沒想到居然掉到你這兒了,”言語間頗有些憤憤,“白虎真是……實在是太過分了。”


    來著自是朱雀無疑。


    而宋觀聽著朱雀的話後,還頗有點反應不過來。醉酒之後,他腦袋還是疼的,朱雀喊這個人阿衍,所以……這是主角受?


    他似是不信一般,回頭又盯著這赭衫的神君仔仔細細地看了一回。


    人們有時總是習慣性用常理或者經驗推斷事情的發展,然後得到一個與期望的完全相反的答案。就好像宋觀前幾周目遇見的主角受,長相都比周遭一夥人要出眾得多,於是他下意識地以為這一回也是如此,並且這一周目一堆美得不似真人的神仙裏頭,這主角受定然長得要逆天到閃瞎人的狗眼,卻不想真見到的時候,對方竟然是如此普普通通的模樣——


    ——宋觀之前剛醒來時候,在不知道對方身份時看著主角受,就有點愣。原因是主角受和他這一周目遇見的人都長得不一樣,簡直太過普通得畫風不一樣,委實長得太平易近人了些,甚至能說,這一回的主角受,隻是長得比較像個人好人,而且,手比臉好看太多,讓宋觀不僅翻起記憶角落裏,似乎他也曾遇到過一個初見時手比臉好看不要太多的人,但後麵證明那臉是假臉,是易容的,因此,宋觀此刻,真是相當懷疑這位主角受是不是也易了容。


    不過他也沒這個機會同主角受再次深討這個問題了,朱雀撲棱著翅膀上前,豆豆眼正巧和宋觀對個正著,便笑開來了:“這麽早就醒了?”


    說著一沉身子便落在了桌子上,也不知他怎麽動作,爪子一踢,便踢起了一旁食盒的蓋子,宋觀還沒反應過來,這蓋子將將落下,便將他所在的食盒蓋得正牢,直接把宋觀罩在了裏頭,更妙的是,這盒子還有扣鎖,朱雀再抬起爪子一踩,隻聽“啪嗒”一聲,就將宋觀整個鎖在裏頭。


    臥槽,這是個什麽情況!


    隔著盒子,宋觀聽到朱雀的笑聲:“阿衍,宋觀這回他又給你添亂了吧?”


    真是笑得一點都不動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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