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董事有個別殷勤地頷首微笑,還有個別是一副連馬屁都懶得拍的神氣,一位董事指著橫幅說:“‘蒞臨指導’的‘蒞’,和‘暨趙忱之’的‘暨’都寫錯了。”


    老讓滿不在乎:“我寫的,我是法籍華人,長這麽大一共上過三年漢語班。”


    一位副總笑言:“咦,唱片機不錯啊!”


    老讓說:“我有個毛病,工作時必須聽歌,否則做不出好吃的西點來。”


    “那這地上的‘豆豆’和彩屑花瓣……”


    “這是企業文化宣講儀式,每天早上我們都得來一回,為了互相鼓勵、打氣兒!董事長放心,儀式一結束就會打掃的。今天我們搞了個大型的,主要為了讓各位領導見識一下我們西餅房戰鬥員的精氣神!”馬克的手裏還拽著哈達。


    少壯派鼓起掌來:“好!幹勁十足!”


    其餘的董事和副總也稀稀拉拉地鼓了幾聲。


    少壯派轉身對秘書說:“小夥子說得這幾句話很好,趕緊記下來,給主管部門報簡報用!”


    秘書冷冷地問:“我們是私營企業,哪來的主管部門?”


    少壯派說:“噯~我當了國資委幾十年童養媳,鬥了半輩子惡婆婆,好不容易一朝脫身,當然要捷報頻傳,惡心惡心他們!”


    趙忱之終於有機會向大家介紹老讓,說這是讓皮埃爾,青年才俊,法國藍帶廚藝學院畢業的高材生。藍帶廚藝學醫於1895年創建於巴黎,是一所世界最早,也是世界頂級的西餐、西點製作人才培養專業院校。讓皮埃爾曾經在某某餐廳、某某酒店集團工作過,曾經榮獲某年某某甜點製作大獎冠軍、某年某某西點大賽亞軍、某年某某大師賽評委特別獎等等……


    少壯派和董事們輪流與老讓握手,口稱大師,老讓也不懂得謙虛,什麽謬讚都來者不拒。


    趙忱之又介紹馬克,說這是讓皮埃爾的愛徒,後起之秀,在西點製作方麵已經具備了一定的競爭力。


    馬克早上還因為麵和稀了被老讓痛罵,此時趕緊訕笑著與董事長握手。


    趙忱之終於問:“吳越呢?”


    老讓正恨著這一茬呢,吳越上班時間無緣無故跑了,人找不到,打電話也不接,於是他聲震雷霆地怒道:“曠工啦!”


    “有個人曠工了?”少壯派驚訝地問,“在我們這個美好的、新生的、充滿活力的酒店?!”


    趙忱之的臉色頓時黑得如暴雨前夕,其餘人等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那秘書又冷冷地問:“這個不用報國資委吧?”


    人力資源總監鐵青花及時地從一個地位較低的副總身後探出頭來,滿是希冀地說:“趙總,我這次可以開除他了嗎?”


    吳越掉了幾滴眼淚,居然心情好了一些,重新裹著毛毯坐起來,望著車間窗外,天氣依舊燠熱,陽光白花花的耀眼。


    “躺著。”孫江東命令道。


    吳越便躺下:“江東,人生還長著呢,對吧?”


    孫江東說對,但如果我今天不走,不離開這座倒黴城市,人生估計隻剩幾個小時。


    吳越詩意地說:“從今天起,失業,搬家,逃離,去看大海。”


    孫江東問:“我搬也就罷了,你搬什麽?”


    吳越歎了口氣,說:“你想啊,我原先住在那個姓趙的家裏,他是我上司,勉強扯上一點兒緣分,賴著不走人家也忍了。現在我被開除了,什麽理由都沒啦!”


    孫江東看了眼手表說:“我要走了,買的是下午兩點鍾的機票,這裏趕到機場還得一個小時。你就在原地等馬克吧,他應該快到了。”


    吳越問:“這是哪兒?”


    孫江東說是一家廢棄加工廠的車間,正等著拆遷呢,有一回散步發現的。他提起小行李箱走到門口,堅定地說:“朋友,永別了!”


    吳越背對著門躺著,從毯子裏伸出一隻手臂揮了揮:“永別了。”


    第十五章 救兵


    孫江東走了,吳越獨自等待著。


    廢棄的廠房空曠而幽暗,空氣中似乎還彌漫著金屬粉塵、電焊、機油和鏽蝕的味道。房頂是用藍色彩鋼瓦搭建的,顯然從一開始就不牢靠,如今已經或塌陷或被吹跑,消失了一大半,陽光從縫隙中直射下來,灑在鐵灰色、布滿雜物的地麵上,一副在時代洪流裏覆滅的老工業基地末世景象。


    孫江東在這個鬼地方放一張床幹嘛?莫非他有什麽特殊的性癖好?對車間主任有強烈的占有欲望?


    對了對了,他嗜好看工業流水線視頻,不管是生產食品還是手機汽車,那些舞動的機械臂能夠刺激他分泌多巴胺,他不正常。


    吳越打了個寒顫,拒絕再往下深思。


    許久,他終於聽到門口的動靜,他以為是馬克,頭也不回地說:“衣服帶來了嗎?我這次被人陷害慘啦!”


    得不到回答,他便把頭和半個身子轉過去,由於逆光,他多看了來人幾秒,最後發現是趙忱之。


    他立即坐起在鋼絲床沿上,把薄毯裹緊,望著別處一言不發。


    趙忱之說:“什麽衣服?馬克隻是說你被人綁架到這個地址了。”


    吳越沒好氣地問:“他沒告訴你我是被誰綁架的?”


    “說了,是陸軍總院的專家。”趙忱之新奇地四下打量著這間廠房,“他和那位姓歐陽的先生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吳越說:“群眾喜聞樂見的相愛相殺。”


    趙忱之不明所以地“嗯?”了一聲。往近處走時,他被地上的磚塊絆了絆,緊接著又踩到一顆鏽釘子,所幸是一顆小螺絲釘,雖然深嵌卻沒有紮穿他的皮鞋底。


    “哎呀。”他拔出釘子,用力扔到遠處,“多危險。”


    吳越由於頭痛,坐了一會兒便重新躺下去,兩條光裸的腿掛在鋼絲床邊緣。


    他酷似其母,天生皮膚極白,像大腿這種不見天日的地方更是白得耀眼;小腿線條流暢,沒有礙眼的肌肉塊,突出的腳踝也顯得很利落,雙腳修長秀美,賞心悅目。


    趙忱之默默地看了一會兒,想到壁畫上的那些歐洲宮廷美少年,想到太陽王路易十四發明高跟鞋,常年穿白色緊身褲襪,因為他對自己的美腿充滿自信。


    單就腿這一件事兒,路易十四不如吳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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