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唐宛宛上課時不時地走神,有坐在前麵的同窗們擋著,趴在桌上眯一會兒也不怕夫子發現。今天抬頭挺胸坐了一整天,別提有多累了,隻能立誓今後刻苦讀書了。


    晏回給她指了兩個女子做近侍,名為謹言和謹行。這二人原是金吾衛出身,去年做了帝王暗衛。此時兩人站在唐宛宛身後,跟整個課堂裏的女子都不一樣,仿佛是兩柄收在鞘中的尖刀,冷不丁地能割傷人似的。


    學堂裏不少姑娘都趁著蘇夫子低頭的瞬間回頭瞧她倆一眼,待謹言和謹行如鷹隼一般的目光直射過來,又飛快地縮回腦袋去。


    謹言和謹行瞧得好笑,都是刀尖舔血的人,這些同齡的姑娘在她們眼中就好像精心侍弄出來的花,仿佛輕輕碰一下就會壞掉似的。別的姑娘把她倆當怪胎一樣打量,她倆亦是如此,瞧這課堂還有這麽一群塗脂抹粉的姑娘也是有意思得很。


    謹行正這麽走神,卻忽然覺得有人戳了戳她的肚子,下意識地一把攥住了來人的手。下一瞬便看到坐在她身前的唐宛宛疼得直嘶氣,忙鬆開手請罪:“賢妃娘娘沒事吧?”


    唐宛宛搖搖頭,指了指牆角的兩張空桌子小聲說:“你倆坐那兒去吧,一直站著怪累人的。”


    謹言和謹行一怔,一瞬不瞬地看了她半晌,心頭莫名浮上兩分暖意。她二人自小入宮跟著金吾衛受訓,比男兒不差半分,別說是這麽站一個時辰了,就是跪一個時辰都是習以為常的事,卻還是頭回有人跟她們說“坐下吧,一直站著怪累人的。”


    多年在軍營中受訓,二人將令行禁止落到了實處,聞言也不多話,去牆角搬了兩張凳子又行了回來,沒發出一丁點動靜,安安靜靜坐到了唐宛宛身後。


    *


    今日的折子有些多,晏回在禦書房批完了要緊的,剩下一些不緊要的帶回了長樂宮慢慢看,全部看完已經過了亥時。


    他輕手輕腳地進了內殿,本以為宛宛已經睡著了,卻見她趴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看話本,嘴裏哼著一支小調,看模樣是在等他。


    本就是趴在床上的姿勢,她又翹著小腿上下晃蕩,寬鬆的褻褲滑至膝窩處,露出一截光潔的小腿,被暖黃的燭光映得如美玉一般。


    未曾想到剛進門就有如此美色候在前,晏回原地頓了頓,尋思著到底是讓她改掉這不雅觀的睡姿為好,還是自己直接化身為狼好?


    這麽個念頭剛興起,其後無數步都想通透了:比如明天是休沐,折騰得晚一些也不怕;司寢局那兩本春宮冊子共有一百零八種姿勢,如今才嚐試過四種,尚有無數種可能……


    身下支起的小帳篷變成了大帳篷,晏回光靠腦中的旖旎情思就愣生生把自己給想硬了。


    唐宛宛看見了他,眼睛一亮:“陛下批完奏章了?”平時看到他進來就往被窩鑽,今天卻沒有,約莫是一時給忘了。


    晏回不動聲色地從那截小腿上挪開視線,正尋思著說點什麽再進入正題,卻見唐宛宛衝著他討好一笑:“陛下,我明天能再回家一趟嗎?”


    晏回問她:“怎麽了?”


    “我以前的騎裝沒有帶入宮,得回家去取。”見晏回麵有詫色,唐宛宛又說:“九月初七是巾幗節,陛下可知道?”


    晏回自然是知道的,這一日是長風將軍的忌日。


    前朝末年大廈將傾,大盛於馬上起家,祖皇帝將中原盡攬入懷,可外敵環伺的處境卻一時半會兒解脫不得。早年北有匈奴,東北有靺鞨與高句麗,南有海患,各個虎視眈眈,可謂外憂不斷。


    近百年間湧現名將數十,口口相傳至今,這長風將軍亦是如此。長風將軍生平隻上過一次戰場,反倒比那些南征北戰的老將名聲更大一些,隻因為這是一位巾幗英雄。


    高祖年間,薊州乃是中原東北角的門戶。薊州臨近東突厥、高句麗與靺鞨,向來為兵家必爭之地。時年薊州守城之將為傅家,數十年守城,薊州城防軍幾乎與傅家家兵無異。可十年也沒遇上一場戰事,漸漸地鬆懈了。


    及至高祖一十八年,高句麗率重兵臨城下,傅家猝不及防,立馬慌了手腳。可這會兒一看,己方軍士散漫,糧草不足,城防薄弱,竟沒有半點戰機。


    城破已經成了定局,高句麗又有戰勝後屠盡全城的慣例。時任薊州太守的傅大人嚇得直哆嗦,一卷鋪蓋帶上爹娘與妻兒就要跑。他也知道臨陣叛逃被抓住了是要抄斬的,於是從薊州向東跨過海往新羅的方向去逃了。


    長風將軍傅夫人本是傅家長媳,學過些粗淺的騎射功夫,當得是正氣凜然。她看不上丈夫如此行徑,又憐惜公婆兒女,不忍讓他們丟了性命,便獨自一人留了下來,以兵符調令將士守城,誓與薊州百姓共存亡。


    於是這一戰,便闖出一個巾幗英雄的名聲來。這個對排兵布陣半點不懂的婦人,單憑著破釜沉舟的膽氣,竟帶著薊州百姓死死撐過了十數日。


    城破之時傅夫人親自披甲上陣,與麾下小將盡數戰死。臨城的增援卻及時趕到,總算將敵人擊退,避免了屠城的血案。


    因傅夫人抗禦外敵有功,高祖追封其為長風將軍,並在每年這一日都要率京城世家的許多年輕男女去圍場遊獵一番。後來這習俗就一代一代傳了下來,將傅夫人的忌日定為了巾幗節,至如今已有近二百年。


    每年這一日京城東郊的圍場都會開放,有時帝王也會在這一日親臨,帶著各部院大臣舉行秋獮大典。而更多的時候,卻是由各家學館組織學生到圍場狩獵,參觀營衛訓練,以此緬懷先人警醒自身。


    年紀太小的學生不好管束,去留隨意,過了十四歲的學生卻是一個不準缺席。


    “你居然會騎馬?”晏回倒是奇了,心說宛宛個子這麽矮,怕是連馬都爬不上去,居然也會騎馬?


    唐宛宛沒聽出這話裏藏著的點點嫌棄,苦著臉答:“不會啊,以前去過兩回都隻能幹看著。”


    “那有什麽難的?朕教你就是。”晏回如此說道,絲毫不覺得他一個曾因騎馬摔傷腰的人說這話多沒有信服力。


    說話間,晏回上前把那晃得人眼暈的小腿捉了一隻在手。


    唐宛宛立馬察覺不妙,一邊蹬腿,一邊扭了個身去扯被子,還妄想分他的神:“陛下快放開,明天我還要見人呢!還要早起呢!還要回家去取騎裝呢!”


    晏回沉下身,在她明晃晃的小臉上重重親了一口,下巴上剛剛冒出的青茬還有點紮人,聞言低笑出聲:“明明朕富甲天下,你怎麽總把朕想成個窮酸鬼?堂堂賢妃娘娘頭回在人前露麵還要穿舊衣,心善的說你是節儉,那些個嘴碎的怕是要說朕苛待你了。”


    “那陛下送我一件唄。”唐宛宛心知大勢已去,也不再掙紮了,氣鼓鼓瞪著他,還不忘給自己討福利。


    晏回隨手解下衣袍,聲音低醇如美酒:“送十件百件都依你。”


    第32章 騎馬


    待欽天監仔細算過, 九月初七正是個宜出行宜狩獵的好日子。


    原本這麽一場由學館組織的活動,卻因今年多了個身份特殊的賢妃娘娘, 陛下也被攛掇著來了, 各部院大臣、門閥世族自然不會缺席,遂成了一場秋獮大典。


    隨行之人的名錄兩日內呈上了案頭, 各大臣家中子女再加上各家長隨護衛等人, 粗略一算竟破了千數。再有金吾衛、騰驤衛共八百將士隨駕護衛,另又調了驍騎營、前鋒營、善撲營各三百人的營隊同行, 為的是在圍場表演助興。


    唐宛宛給家裏去了個信,得知全家人都會去, 高興得不得了。


    也不知針工局是怎麽在這三兩日趕出來的, 送來了好幾件騎裝, 另有幾雙相配的鵝頭靴。


    唐宛宛挑了一身比較耐髒的雪青色,衣襟之上綴著一排紅寶石為扣。當真是人靠衣裝,平時她軟得像個麵人, 這麽一穿居然也有了幾分英姿颯爽的範兒。唐宛宛蹬上小靴來回走了兩步,幾個丫鬟都笑著說好。


    而晏回穿的是一身交襟立領騎裝, 通身玄色,身前和背後都繡著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龍,腰間的墨玉帶鉤束緊腰腹, 另係著一條三尺長的龍頭鞭,更顯得氣宇軒昂。


    秋獮大典按例宮妃可以隨行,可這回想要同去的卻隻有一個關婕妤,關婕妤出身將門, 打小跟著父兄學習騎射,有這麽個機會自然要跟著。


    而剩下的幾位要麽不會騎馬,要麽身子差,要麽怕曬黑。再有馮美人前幾年也曾跟著去過一回,不知她怎麽想的噴了滿身薔薇水,沒招來蝴蝶隻招來蜜蜂了,圍場之上失聲尖叫了好幾回,當著許多誥命夫人的麵出了大糗,又被晏回訓了兩句,此後她再沒來過。


    京城的圍場共有三個,每年巾幗節開放的都是東郊那個圍場,這是因為此圍場乃是長風營平日駐紮練兵的地方。長風營取長風將軍之封號,其中大半是女兵,引得別的營無數新兵老兵心馳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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