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唐宛宛不當回事,沒忍住又嘮叨了兩句:“你看得細致些,萬一今後能用得上呢?都是說不準的事……”


    *


    大盛朝的一等皇妃之位極重,不再是像前朝那樣乘一頂小轎靜悄悄地抬進宮了,入宮時可設鹵簿儀仗,可奏鍾磬為樂。除了不能身著正紅、不能得朝臣一一賀禮之外,用度之上比立後並不差多少。


    再加上晏回和太後拿私庫貼補的嫁妝,整整九十九抬沒得一點水分,裝滿了奇珍異寶的嫁妝大敞著,繞著京城行了一整圈,當真是十裏紅妝。連後頭的九頂福轎裏坐著的都是京城有名的全福老人,直叫滿京城的女子豔羨不已。


    唐夫人在家門前站了兩個時辰,從嫁妝的最首端看到最尾,一早上哭了好幾回,晌午迎客的時候都是紅著眼睛的,臉上的笑卻一直沒停過。


    而坐在轎子裏的唐宛宛聽著外頭的喧囂聲、鑼鼓聲、禮讚聲,真是好想掀開簾子瞧瞧外頭是什麽樣。又怕掀起了簾子會把福氣漏走了,隻能硬生生忍著。


    一路行過城東秀水街,行過魯陽大街,行過河安道,行過金粉橋。離宮門越來越近,外頭的喧囂聲也漸漸小下來。


    小轎從順貞門進的宮,在長樂宮前又聽了一道聖旨,其中大意是誇她恭謹知禮的。可惜用詞晦澀,什麽“長而賢明”“行合禮經”這些文縐縐的詞太多,唐宛宛沒能聽懂,便直接被抬入了內殿。


    這是東六宮之一,長樂長樂,意為一生順遂和樂,光是這麽個名字,便是極用心的。


    再有長樂宮是曆代寵妃所居,其間也有好幾位貴主入主坤極,母儀天下。這也是太後娘娘年輕時住的宮殿。


    唐宛宛規規矩矩坐在喜床上,送她入宮的全福嬤嬤先前叮囑她不要四處走動,她就真的一步不動,隻轉著脖子好奇打量。


    五尺見長的千喜屏風之上滿滿都是金線繡出的喜字,比正紅隻差一線的雙喜床幔上頭繡著許多白胖娃娃,龍紋精雕紅木喜床足以躺得下四個人,連床頭紅木櫃上的鎖扣都是純金的……


    跟著她入宮的四個丫鬟大氣都不敢喘,雖然先前一個月就把該學的規矩都學明白了,也早就知道宮裏是尋常人想象不到的奢華,卻還是被眼前所見給驚到了。


    聽到屋外有人輕聲叩門,小芷忙跑上前去開了門,進來的四個宮女各個提著一隻小食盒。待請了安之後,為首的大丫鬟笑吟吟問:“娘娘方入長樂宮,小廚房尚摸不準娘娘的喜好,挑最拿手的吃食做了幾樣,娘娘看看想用些什麽?”


    第26章 夜色


    食盒一一打開, 大大小小一套青花釉下彩的盤子亮得能透出人影,盤中裝著各樣美食, 可惜裏麵盛著的份量太少了, 叫人都不忍落筷子。


    唐宛宛餓了大半天,正猶豫著自己是不是該等陛下晚上過來的時候一起吃。卻見麵前站著的丫鬟福了個禮, 溫聲笑說:“奴婢名紅素。”另三個也跟著介紹, 分別名為絮晚、花著、牽風。


    “啊。”唐宛宛眨了眨眼,明顯沒搞明白狀況, 隻好說:“都是好名字。”


    她執起筷子要吃的當口,卻見麵前的四個丫鬟都圍到了桌邊, 看模樣是要幫她布膳。入宮好幾回, 唐宛宛卻還是頭回見到四個丫鬟一齊布膳的陣仗, 忙說:“我自己來,你們退下吧。”


    四個丫鬟麵麵相覷,頗有些摸不著頭腦:頭回見麵不是該給她們立規矩嗎?或者軟硬兼施地敲打一通?娘娘怎麽一句沒提?


    為首的紅素瞧了瞧唐宛宛身後站著的四個丫鬟, 心說這幾位是跟著娘娘進宮的,自然是親信無疑。難不成娘娘讓她們退下, 就是在告誡她們要清楚自己的身份?又或者是娘娘初來乍到,不信任她們,連吃食都不敢假以人手?


    紅素幾人一時為難得要命:該怎麽表達“我們不是普通宮女, 我們是太後專門指給您的大丫鬟啊”?


    主子的話不敢不從,隻好這麽惴惴不安地退出去了。


    *


    禦書房裏。


    晏回明顯心不在焉,案上的奏章還剩一小遝,要緊事都處理完了, 剩下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了。他提筆批了個龍飛鳳舞的“駁”字,便將這份折子合上了,出聲問:“什麽時辰了?”


    一旁的道己聽得直笑:“陛下,您已經問了三回了,還得大半個時辰呢。”


    宮妃頭回承寵要按規矩來,皇帝得到天黑之後才能過去,白日宣淫是大忌諱。他要是天沒黑就去了,再留宿那麽一整夜,指不定明早就得有禦史的折子擺在案頭上了。


    如今正是秋末,戌時以後天兒才能黑下去。晏回徐徐吐出一口氣,又翻開下一本折子,心說還得耐著性子等等,讓宛宛初入宮便遭人詬病,卻是不美。


    又堅持了兩刻鍾,日頭西沉,天色還沒大黑,卻已經昏暗了。晏回也不再為難自己,乘著禦輦去了長樂宮。


    長樂宮離禦書房極近,禦輦隻行了約莫兩刻鍾。晏回先前選定這處宮殿不光是圖它名字吉利,還有別的考量。


    一來德妃的柔嘉宮跟長樂宮一東一西,離得遠遠的;二來,晏回琢磨著把自己的禦書房分一半出來,以後他在這邊批奏章,宛宛就在那邊寫課業,多好啊。如此一來,就挑了離禦書房極近的長樂宮。


    他正要行入內殿,卻被一個丫鬟攔了一攔。小芷跪在門廊下,聲音都有點顫:“陛下,娘娘在沐浴呢。要不,您且等等?”


    晏回瞥她一眼,蹙著眉,揮揮手讓她退下去了。心中倒有些無奈,真是什麽樣的主子就有什麽樣的奴才,這丫鬟看模樣也是個蠢的,自家主子這都已經入了宮,她卻還當小姐一樣護著呢。


    明明心中敞亮,晏回進裏屋的時候還是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腳步聲,入目便是五尺見長的千喜屏風,上頭整整一千個喜字,其字體運筆結構都各有不同。原帖是晏回停停歇歇寫了十來天才成的一幅字,自己瞧著甚為滿意,可惜時間太趕,針工局繡得有些糙了。


    裏頭正在沐浴的唐宛宛哼著一隻歡快的小調,沒聽出是什麽調子,估計就是一時興起瞎哼哼的。


    晏回聽得好笑,尋了張闊椅坐下了。隔著一扇薄透的屏風與微嫋的水汽,就這麽大大方方地欣賞,自是別有滋味。他悶不吭聲坐了半刻鍾,才出聲說:“出來吧,水涼了。”


    “陛下?”唐宛宛嚇了一跳,也意識到當下是個什麽處境,忙抓過外衣披在身上,光著腳跳上床把自己嚴嚴實實裹在被子裏,隻露出一個腦袋。


    晏回眼角直抽:“你就這麽濕淋淋的上床了?”


    “陛下都不說一聲就進來了……”唐宛宛小聲埋怨,又不好意思地摸了一把身下的錦綢,果然濕淋淋的。


    好在先前換下的衣裳還在床上,唐宛宛伸出一隻手四處摸了摸,摸到了小衣褻褲,中衣沒找著,大概是掉地上去了。


    她麻利地在被窩裏摸索著穿上了小衣,又將外衣扣好,這才敢爬出被子,去床頭櫃裏翻了翻,也沒找到能換的床單,不知道丫鬟們放哪兒了。


    緊跟著聽到了一陣窸窣聲,唐宛宛扭頭瞧了一眼,“啊”地驚叫了半聲。因為陛下脫了衣裳,全身隻剩一條褻褲,就這麽裸著上身跨進浴桶去了,腰身窄緊,背肌分明。


    “陛下你你你……”唐宛宛臉色漲紅,卻立馬想起了昨晚認真看過的春宮冊子,知道夫妻就得這麽赤誠相見,這才閉上嘴巴,心中卻跟一百麵大鼓齊敲,砰砰砰砰地響。


    這麽一來,她也不敢再找床單了,又飛快地縮回了被子裏。


    晏回也沒叫人換水,就著她用過的水洗了洗,唐宛宛砰砰砰的心跳聲還沒恢複如常,陛下就已經洗完了,隻著一條濕透的褻褲坐到了床邊,拿起一方幹布巾擦身。


    瞧見唐宛宛縮成個粽子樣,還緊緊閉著眼睛,晏回唇角翹了翹,十分好脾氣地容她再縮一會兒,問她:“你上月生辰過了,如今是十七,我可有記錯?”


    唐宛宛緊閉著眼睛點點頭。


    晏回擦幹了身子,丟開了手裏的布巾,又莫名笑了一聲:“不小了。”他一邊說話,一邊不由分說地抓起了她被子一角,唐宛宛猝不及防,立馬瞠大了眼睛,忙把失守的那邊抓回來。


    兩人跟拔河似的,一人抓著一頭,晏回一點一點把被子從她手裏抽出來。待沒了遮擋,唐宛宛開始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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