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清晨天初初亮了,唐夫人輕手輕腳下了床,交待自家大兒子出門買書去了。


    *


    鍾大人心中也是愁腸百結。


    昨晚上回了家將媳婦女兒都訓了一通,發完了火又被自己親娘訓了一通,親娘跟他又被親爹訓了一通……一整宿氣得肝疼,輾轉反側不得安眠,早上起來那氣色難看的都把更衣的奴仆給嚇著了。


    這還不算完。鍾大人今早掐著點到了太和殿,本以為來得晚些便能避開眾大臣的嘲諷,卻不想今日陛下也遲了一刻鍾。許多大臣都逮著這麽一刻鍾上前來跟他搭話,各個笑吟吟地誇他家閨女膽色過人。


    鍾宜芬打從及笄前幾年開始,家中便不斷有媒人上門。鍾大人聽過誇女兒“沉魚落雁”的,也有誇“冰雪聰明”的,更有誇“玲瓏心肝”的。可他將這“膽色過人”在心頭細細揣摩了一圈,想明白了:這他娘的委實不是個好詞兒!跟厚臉皮不是一個意思嘛!


    鍾大人暗暗咬牙,偏偏又反駁不得,因為敢出聲揶揄他的大臣官位都比他高。隻能擠出個笑臉來生生受著,揣著明白裝糊塗,道一句:“您過獎了。”


    湊過來看笑話的眾臣瞧他這般反應,都沒了興致,各自散開了。鍾大人偷悄悄抹了一把冷汗。


    朝中黨派林立,議事時往往各執一詞——同一件事情立場不同,唇槍舌劍你來我往;好不容易把立場整一致了,該用什麽解決方法又是眾口不一;等到方法也鼓搗得相同了,該派誰去做又得吵吵好幾天,最後陛下火氣大的時候就直接拍板定案了。


    所以這“容後再議”,是陛下常掛在嘴邊的一個詞。短則十日,多則三月,早已是慣例。


    鍾大人便是這麽想的,他尋思著昨晚陛下說“容後再議”,明顯是想避而不談,這“容後再議”起碼得到半個月以後了。


    女兒被他拘在家裏禁了足,這事他不提,朝中再不會有人提。等到過了風頭,陛下把這事給忘了,也就不那麽丟人了。鍾大人把心放回了肚子裏。


    誰曾想,殿前監“有事啟奏——”的唱腔剛落下,便有人提起這茬了。鍾大人頓時覺得臉腫,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鍾大人站在太和殿右邊第五排,這聲音是從前邊傳來的,聲音十分陌生,似乎是不常在朝堂上出聲的一位。鍾大人眼睛帶火伸長了脖子,就想看看是哪個渾人這麽多事?


    瞧清啟奏人的下一瞬,鍾大人就閉緊了嘴巴,黑著臉再不想吭聲了。一時暗惱:他今日就該告病在家啊!這當口告病退朝還來得及嗎?


    “昨日有鍾家次女向陛下表明心跡一事。”說話的正是欽天監監正,他垂著眼瞼,聲音聽不出半點人氣:“臣將其生辰八字以紫微鬥數之法細細掐算一整宿,終於算得了結果。”


    垂首斂目的眾大臣都偷悄悄瞄了一眼過去。


    說起這欽天監監正,算得上是當朝一位奇人。天生額心生有一道疤,仿佛是一隻豎著的眼睛,不知何時會睜開,看得怪滲人的。


    其幼時不過是個棄嬰,有幸被上一任的監正撿回了家,起了個名叫天斂,無姓。上一任監正見他在術數和掐算之上極有天分,便帶著他入了門,待監正年老後自請致仕,便將天斂推舉了上來。


    曆來這欽天監都是朝中一個十分微妙的部門,明麵上其職責是觀察天象、製定曆法的,可實際上什麽奇詭之事都能算得出來,十之八九都是準的。


    十年前的某次朝會上,天斂曾斷言蜀地將有地龍翻身。禦史當朝斥他妖言惑眾,天斂一語不發,隻麵無表情看著他。太上皇將信將疑地叫那處百姓撤離,半月後竟當真有地龍翻身,震毀房屋過半。


    而最叫人毛骨悚然的是,先前斥他妖言惑眾的那名禦史竟在地動當日於書房暴斃身亡,沒查出任何因由。書房的四麵牆上全是那禦史親筆所寫的蠅頭小字。至於寫的是什麽,太上皇秘而不宣,將此事揭過不提。


    而欽天監監正憑這麽一件事躋身進了瞪誰誰沒命的高手行列。坊間傳聞這人是被老天爺庇佑的,生來便有第三眼,凶煞之氣與祥瑞之氣於一身,若逢盛世,可保國之安定;可若是大廈將傾之際,此人還能推波助瀾。


    朝中大臣都對他又敬又畏,恨不得離他十步遠。


    別人有事啟奏的時候往往是慷慨陳詞,仰頭直麵天顏;欽天監監正卻一向是麵無表情,垂著眼隻望著自己身前三尺之處,仿佛連陛下都不值得他抬一下眼皮。放別人身上必然是大不敬,他做起來卻絲毫不顯違和,就好像這人天生就該是這樣的。


    太和殿內靜了短短幾息功夫,欽天監監正又說:“鍾家次女不宜入宮伴駕,有三不可。”


    “其一,鍾家次女肖猴,與陛下相克。”臣子不得妄言陛下私事,眾臣隻能掰著指頭自己算:陛下明年雙輪,今年正好二十又三,肖虎——啊,猴虎果然相克!


    鍾大人喉頭一哽。


    “其二,鍾家次女年十九,行年值計都,主孤寡,今年不宜考慮姻緣之事,明年方可。”


    鍾大人喉頭又是一哽。八字本不能隨便說與人知,可昨夜女兒主動剖白心跡,立馬便有兩位嬤嬤來問八字了,鍾夫人不敢不答,隻能一五一十說了。


    “其三,臣昨夜觀之麵相,麵色素白,堂上有薄黑之氣,此乃疾厄宮之貌。敢問鍾大人,姑娘可是娘胎積弱,自幼身子差?”


    鍾大人隻能打碎牙往肚子裏咽:“確實如此。”女兒幼時身子就不好,每年總得病個七八回,藥膳調養了好幾年方才好些。


    “陛下紫氣興盛,若二人近身,疾厄宮會被紫氣所製,愈顯頹勢。故而此女不但不該進宮,陛下行過之處,她還應退避三舍,不然恐有性命之憂。”待說完了,欽天監監正就又悶不吭聲地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晏回淡聲道:“道己,去太醫院請兩位女食醫入鍾府,給姑娘調養調養,將來也好另覓良緣。”


    鍾大人默默咽下一口老血:“臣代小女謝過陛下。”


    此事就這麽了了,朝堂之上已經議開別的事了。鍾大人卻嘴裏發苦,清楚其後患遠不止如此。女子於計都星之年姻緣不利,卻也不過是這一年,等到明年就好了。


    疾厄宮卻不好說,誰家挑媳婦不希望姑娘是個身子骨康健的?女兒打小身子差,府裏從來都將這事藏著掖著,從不與外人道。欽天監卻在眾人麵前這麽說了,將來上門求親的人家怕是要比原先低一個檔了。


    可這事怪誰呢?生辰八字乃人之隱秘,曆來選妃都要經過八字卜合這個坎,不合適的姑娘就算被篩下去,其八字也不會透露給外人知道。


    怪在怪在昨日鍾宜芬是在京城一眾世家的麵前表明心跡的,徹底絕了自己的退路。如今欽天監監正在朝堂之上將此事當作朝事來議,真是挑不出半點錯來。


    站在後頭豎著耳朵聽完全程的唐大人不由傻樂:俺家閨女可是福祿壽三星俱全的好命格,旺夫旺子旺宅的那種!


    唐大人回家把這事跟家人一說,鍾宜芬進不了宮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全家人都高高興興的,唯獨唐宛宛聽得心不在焉,吃過午膳又去自己房裏啃書了。


    她連著兩天悶悶不樂,連院子裏的兩隻兔子都蔫了吧唧的。灰兔成日睡覺,白兔火氣卻恁得重,小芷喂食的時候還差點被咬了一口,好在她縮手縮得及時,這才能幸免於難。兩隻兔子又被關回了籠子裏,活動範圍縮小了一大半。


    唐家人也不知道女兒為什麽悶悶不樂,勸不到點子上,隻束手無策。


    *


    “姑娘卯時正起身的,清晨喝了半碗紅豆粥,辰時至學館。”


    跪在殿中的暗衛是個女子,一身夜行衣,說話時幾乎聽不出聲調起伏:“姑娘下午酉時一刻歸家,晚膳用了一小碗香米飯,之後直奔臥房,挑燈夜讀至子時。”


    晏回是見識過唐宛宛的飯量的,心說她在自己麵前都敢不顧形象地吃那麽多,回了家反倒吃得少了,定是被此事影響了心情。


    晏回眉頭深鎖,問那暗衛:“姑娘晚上看的什麽書?”


    那暗衛不假思索答:“回陛下,奴婢不識字。”


    晏回一滯,揮揮手叫她退下。靜默良久,心中燥意更甚,捏了捏眉心,又提筆繼續批閱奏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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