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朝回來已經是半上午了,唐老爺還沒行到正院,卻見庫房門口一群丫鬟仆婦進進出出,各個臉上帶笑。唐老爺喊住一個仆婦,奇道:“這是做什麽呢?”


    那仆婦眉開眼笑答:“夫人在給小姐置辦嫁妝呢。”


    唐家到底是傳承二百年的大姓了,積蓄自然不菲,隻是因著人丁興旺,分到各家的就少了。旁係子孫大多要靠變賣祖業才能在京城站穩腳跟,可唐老爺這一脈卻沒有坐吃山空的窩囊廢,將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守得好好的,唐宛宛家裏光是庫房便占了一個小院。


    此時院子裏許多東西一字擺開,大到梳妝台、西洋鏡,小到文玩擺件都分門別類地放好了。唐夫人坐在院子裏指揮“這個妝奩樣式舊了”、“那個掛燈不夠好看”。


    唐宛宛的嫁妝原本已經準備好了,就是原先準備帶去馮家的那一波。可唐夫人覺得晦氣,原先那些統統丟回庫房角落落灰去了,打算重新置辦新的,這便又開始翻騰家底了。


    “這對玉如意是你外祖母給娘的嫁妝,你和兩個姐姐都有一對,自然得帶上。”


    “您的嫁妝啊……”唐宛宛猶豫了一下才點頭,又聽唐夫人說:“這四君子桌屏,是娘從你及笄前一年便開始繡的,費了不少功夫,宛宛也帶上。”


    話落,唐夫人小心捧起一隻外形古樸的紅木匣,聲音都不由放輕了兩分:“這是你太爺爺以前從古玩集市上淘回來的一套翡翠三彩玉觀音,聽人說是什麽老坑冰種。娘也不懂這些,隻知道你太爺爺古稀之年,仍有富商以千金求買,你太爺爺也沒舍得。留在這庫房裏不見天日反倒不美,正好給你當了嫁妝。”


    木匣內有許多凹陷的暗格,每塊翡翠都正正好地嵌在其中,一共三排,共有三十三塊翡翠,正是觀音的三十三法相,或坐或立或手持淨瓶,栩栩如生。


    唐宛宛小心翼翼捧了一隻在手心,隻覺質地溫潤,線條圓滑,拋光細致,縱是她這個對玉一竅不通的門外漢也知道是好東西。好像在摸自己的心頭肉似的,小臉一癟,還挺委屈地絮叨:“怎麽這個也要給陛下啊!這都是咱家最值錢的東西了,都能當傳家寶一代代傳下去了。”


    唐夫人遲疑了一下:“要不……不帶這個?”


    唐宛宛忙不迭點頭。一旁的唐家大嫂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好半晌終是說:“宛宛啊,你這話嫂子怎麽聽著不對勁呢?”


    “啊?”唐宛宛不明白。


    唐家大嫂神色複雜:“別人家姑娘都想多帶些嫁妝,好給自己做臉麵,將來也有底氣。怎麽宛宛你卻把陛下當強搶財物的山大王一樣防著呢?這個不想帶,那個舍不得的。”


    唐老爺和唐夫人麵麵相覷,好半晌總算回過味來了,怕是在宛宛的心中,嫁妝就是要全部送人的。唐夫人哭笑不得:“宛宛,這嫁妝不是這麽算的,嫁妝永遠是你的東西,是你安身立命的底氣,隻要你不開口,別人不能動一分。陛下是不會克扣了你的。”


    “不是要全送給陛下的?”唐宛宛頓時有點窘。以前她看兩位姐姐成親都是聘禮送過來,嫁妝帶過去,還差不多是同等份量,便以為嫁妝是要全送給陛下的。再有先前跟馮家定了親,嫁妝卻都是唐夫人一手操辦的,沒怎麽跟她講過這事。


    好端端給陛下扣了一口鍋,唐宛宛心裏有點過意不去,想了想還是說:“那還是留在咱家吧,萬一我不小心弄丟了碎了,太爺爺會不高興的。”


    唐夫人卻沒聽她的,愣是把這一匣翡翠觀音寫到了嫁妝單子中。


    第21章 禮儀


    前朝時女子地位低,加上宮規嚴苛,宮妃不能帶嫁妝入宮,怕帶進外頭的“髒東西”來,有損皇家福祚。


    本朝卻並非如此,大盛剛建朝那時候國庫空虛,宮妃的月例極低,想要打點人事遠遠不夠。慢慢地,便有了宮妃自帶嫁妝入宮的習俗,民間貴妾也有樣學樣,顯示了與夫家榮辱與共的決心。


    為宛宛準備的嫁妝幾乎掏空了唐家大半家底。好在沒過幾日,宮裏的納禮就到了,這是太後娘娘老早就給晏回備好的,在私庫中放了五六年,如今終於能得見天日。其中大多都是珍貴的老物件,這些未作改動,再添上一些西洋的新鮮玩意也就齊了。


    三百餘侍衛抬著納禮從順貞門出了宮,一路吹吹打打繞了大半個京城,送到了城東的唐家。另有一封聖旨,是加封唐夫人為三品誥命夫人的。


    唐老爺接過聖旨,心說自己當了十幾年官也沒給夫人掙個誥命回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卻是看在女兒的麵兒上。一時心中好生複雜。


    宮裏賜下的納禮將前院堆得滿滿當當,幾乎沒有落腳的地兒。唐家幾個家丁小聲報與唐老爺:“老爺,小的們數了三遍,多出了整整五十抬啊。”


    官家娶妻多是六十四全抬聘禮,可冊妃卻沒幾個能參考的例子。唐老爺問了問家中老母親,從老夫人口中得知當今太妃娘娘早年入宮時的納禮是九十九抬,因為皇後聘禮一百二十八抬,宮妃不能過百以示規矩;又尋人打聽了一下德妃入宮時的納禮,也是九十九。


    唐家就按這個數準備了嫁妝,可此時這納禮怎麽多出了一半呢?


    唐老爺又跟掌印太監問了問,掌印太監彈了下馬蹄袖,將唐老爺帶去僻靜的角落之處,這才微微笑道:“陛下苦心,怕大人因嫁妝之事為難,另五十抬是從陛下的私庫中出來的。”


    掌印太監這麽一說,唐老爺這才明白:想來冊妃的納禮是從國庫出的,陛下卻怕他家拿不出像樣的嫁妝,專門拿自己的私庫來貼補的。


    唐老爺又把這話跟夫人一說,老兩口心中感慨良多。為湊出一份能看的嫁妝來,幾乎掏空了大半家底,如今有了陛下的鼎力支持,又把先前嫁妝中一些拿來充數的換成了上等貨,幾乎沒留下什麽。


    納禮雖豐厚,其中卻盡數是奇珍擺件,唐家不敢花用,都得好生生供起來。唐宛宛算來算去,此番家裏還是大傷元氣,可自家人不用見外,嫁妝又是握在自己手中的東西,沒有一樣是給陛下的。


    她仔細一琢磨,陛下才真真是下了血本,什麽暹羅的珠寶、西域的昆侖玉、大食的薔薇水……其中大半她都沒聽過。而陛下,用了一百五十抬這樣的奇珍異寶換了一個她。


    唐宛宛私底下拿算盤算了一筆賬,就算她不是肉體凡胎,就算她從頭發絲到腳後跟通身都是金子做的,也壓根值不上這個價。


    ——陛下這筆買賣虧大發了啊!唐宛宛都懷疑陛下的術算是騎射老師教的了。


    這麽設身處地地想了一想,她一方麵覺得自己得好好孝敬爹娘,一方麵暗暗打定決心入了宮要好好伺候陛下,立時覺得任重而道遠。


    接下來的半個月,唐宛宛每天都抽空跟唐夫人身邊的丫鬟學習怎麽打扇怎麽捶背,還像模像樣的,直把唐夫人笑得前仰後合,打心眼裏覺得陛下能有這麽個小棉襖在身邊,真是一點都不虧。


    *


    太後派來的兩位嬤嬤其一是唐宛宛見了好幾回的荷賾姑姑,另一位比荷賾年長一些,雖生得一副嚴肅臉孔,唐宛宛卻特別喜歡她。


    因為這位樂霽姑姑每天都會問問她想吃什麽,生了一雙巧手,能做出特別好吃的溫補藥膳。樂霽姑姑自打來了唐家便成天往廚房跑,弄得全家上下都膽戰心驚的,生怕怠慢,唐夫人和唐家大嫂遂也跟著每天往廚房跑,還學了幾樣吃食的做法。


    尚儀局的女官榮蓮被指來教唐宛宛宮規禮儀,這位更是個和善人,先前道己公公說“姑娘放寬心跟她學,學不會也不會被訓的”,唐宛宛還當是道己公公糊弄她的。


    畢竟當初她進何家女學館的時候,她娘和兩位胞姐也這麽糊弄她,以“夫子人很好很和善”哄著她入了學,結果打從上學第二天開始,唐宛宛便明白了什麽叫“善意的謊言”。剛入學館那半年,她隻要做噩夢,夢裏保準是蘇夫子的臉。


    唐宛宛戰戰兢兢跟著榮蓮女官學了兩天,榮蓮氣度雍容儀態端莊,唐宛宛往她身邊一站,差距立馬就出來了。她以前在家裏學的規矩哪裏能與宮中相比?幾乎全部都要推翻重來。


    榮蓮女官每個動作都手把手地教,成日誇她三五遍:“姑娘儀態真好”、“姑娘學得真快”、“老奴也常被貴人召出宮教女子禮儀,十幾年了還是頭回見姑娘這般悟性佳的”。


    饒是唐宛宛臉皮不薄,也被誇得不好意思了,更是卯足了勁兒好好學。


    唐夫人每天帶著兩個兒媳來瞧女兒的笑話,今日來了,卻見榮蓮與宛宛對坐於小桌之上,一人麵前放著兩小碗麵。原來榮蓮女官正在教她怎麽吃麵。


    榮蓮一連教了五遍,每次不過兩口的量,唐宛宛也跟著學了五遍,卻總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要麽筷子握得太低,要麽吃得太快出了汗。教過五遍之後,榮蓮姑姑忽然停下了筷,苦笑道:“姑娘,咱們明天再接著學吧。”


    唐宛宛還有點懵:“時辰還早啊。”平時她白天要去學館,晚上都要學到戌時正的,今天怎麽早早停了?


    榮蓮姑姑好生為難,麵上也有些窘迫:“老奴胃口小,吃撐了。”她原本想著教個一兩遍就能完事,誰知道姑娘學得這麽慢?


    老師都吃撐了,學生還沒學會。唐宛宛不由紅了臉,戀戀不舍地落了筷,尋思著剛墊了個肚子的自己是不是也該裝作吃飽了的樣子?


    可碗裏的八珍麵是樂霽姑姑親手做的,聽她說是魯南極有名的麵食,用了十幾種食材,香得叫人想把舌頭吞下去,她這還沒吃幾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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