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女吃飽了……”唐宛宛不無悲憤地放下筷子——別以為她眼神不好,陛下方才分明就是在偷笑!


    今日微服出巡需避人耳目,晏回是從唐家側門進的府,外邊候著的照舊是那輛沉黑色的烏木馬車,車前隻有一個侍衛扮作車夫模樣。


    晏回先行上了車,唐宛宛繞著馬車轉了一圈,爬上車忙問:“陛下沒帶侍衛?”萬一路上磕著碰著可怎麽是好?


    這本是機要之事,晏回卻也不瞞她,他幾乎不假思索便答了:“二十步內你能瞧見的所有成年男女,其中多半都是暗衛。”


    唐宛宛肅然起敬。


    馬車行走間沒有半點顛簸,連車軲轆的聲響都比尋常馬車小許多。她不主動說話,陛下也不說話,車內和車外仿佛成了兩個世界。


    一旁坐著這麽一尊大佛,唐宛宛也不敢掀開車簾瞧熱鬧。她想了想,心說陛下今日挺和藹的,將來都要當一家人了,總不能這麽悶著,又沒話找話:“道己公公呢?沒跟著陛下出宮來?”


    晏回輕描淡寫答:“道己不懂事,罰他思過三日。”


    ——因為好心提醒陛下“姑娘的生辰就在這月底”、而被小心眼的陛下以“姑娘的生辰,你竟比朕記得還牢靠”這樣荒誕無稽的理由被罰思過三日的道己在心底默默淌淚。


    馬車從城東兜了個大圈子,一路行到了奉陽街。奉陽街坐落在城西,是京城鼎鼎有名的才子街。這條街不算長,從街頭走到街尾約莫一千兩百步,可其中大小學館、書舍就有十幾家,最有名的卻是一家逢君樓。


    逢君樓並不是一座樓,而是隔街相對的兩座小樓,皆是三層高。西邊那座樓匾額之上題有三字——“逢卿臨”,其中隻迎男客;東邊的樓也是三字匾額——“知君意”,專迎女客。


    因著時下女學尚未成氣候,西麵的“逢卿臨”要比東麵的“知君意”熱鬧多了,每隔幾日就要舉辦流觴賽詩、飛花令、文擂等等,詭辯賽、博聞賽也時有舉行。


    為了方便眾人圍觀,逢卿臨甚至連大門都拆了。天下文人萬千,每年都有無數學子跋山涉水而來,就為在這逢君樓以文會友,早已是京城一大盛景。


    要說這逢君樓的曆史,幾乎可與大盛朝建朝的曆史比肩。


    前朝時女子地位極低,七出之條曾擴增到十四出,甚至連妻子貼補娘家、妻子私動嫁妝、妻子貪嘴、幼兒生病……這些理由都被列入了十四出之條中。


    及至本朝,祖皇帝用二十年時間改律例,卻也未見多大成效。“女子生來便是男子附庸”幾乎成了根深蒂固的觀念,著實可惡。京城尚且如此,各州縣更不必提。


    祖皇後不忍見女子式微,便在京城建起這麽兩座隔街相望的樓,下懿旨令幾位公主及世家貴女時常在此走動。姑娘們各個花容月貌,惹得對麵樓裏的寒門書生心不在焉,卯足了勁博頭彩,就盼著得幾分賞識;甚至是想要找門當戶對的姑娘為妻的世家公子哥,也得跟一群窮書生同台競藝,贏了才能往對麵樓裏遞一篇小賦進去。


    久而久之,女子敢於走出家門,敢於拋頭露麵,父母之命也不再是不可撼動的。這兩座樓被合稱為“逢君樓”,二百年間促成姻緣無數。


    奉陽街不光有很多才子,還常有販夫走卒來瞧熱鬧。姑娘們時常被衝撞,換上男裝倒省了不少麻煩。


    今日逢君樓果然是有熱鬧可瞧,半條街都被車馬堵死了,任暗衛能耐再大,也沒法開出一條路來。


    唐宛宛循著做小廝的本分,先行下了車,然後抬起右臂作出一個攙扶的動作。直叫晏回嘖嘖稱奇,這還是頭回見她這般懂事,抬手在她胳膊上輕輕一搭,幾乎沒用什麽力道便下了車。


    逢君樓前圍著十幾圈人,唐宛宛瞧得目瞪口呆:“不就是作個詩嗎?怎麽這麽多人?”


    唐宛宛對京城每一條大街小巷都門兒清,可這逢君樓她還真沒能進去過。因為想要入內的人太多了,入門前必須對個對聯,以此來證明自己是有真才實學的。唐宛宛連著三回被卡在門外,徹底惱羞成怒,打那以後連這條街都不想走。


    當然對對子這事是難不住陛下的。身後排隊的人亂嘈嘈一團,唐宛宛甚至沒聽清上聯是什麽,陛下把下聯一說,那人就放了行。


    進了門四下張望一圈,唐宛宛越看越失望。逢君樓與它的名聲及其不符,並不是她想象中金碧輝煌的模樣,除了正中有一塊半人高的擂台,擂台四周圍著幾圈桌椅,再沒什麽可說道的了。倒是目之所及處處都有題字,楷書行書草書碑體,什麽樣的都有,這卻是她這等外行分辨不出的了。


    身前行來一個其貌不揚的青年,沉默地將兩人引上了三樓。窗邊擺著一麵輕透的屏風,樓下一切熱鬧都能盡收眼底,底下的人卻瞧不見上頭。


    樓下短暫的安靜了一會兒,等一入正題,唐宛宛便瞧明白了,今日開的是一場文擂。這文擂是逢君樓最有意思的一種玩法,一人守擂,一人挑擂,挑擂者勝了就變成了守擂方;若是守擂者勝了,就接著麵對下一人的挑戰。


    “一月前,有七位外地學子進了京,自稱是江南老儒徐克己門下。”晏回將前情徐徐道來:“他們每日派一人出來守擂,多的時候一日有七八十人挑戰,少的時候也有三四十。而這七位連著半月未曾有一場敗績,將我京城學子踩在了腳底。”


    唐宛宛呼吸一滯,吞吞吐吐問:“陛下……不會是想砍他們腦袋吧?”


    晏回被她說得一怔,回過神來忍俊不禁,拿折扇在唐宛宛腦門敲了一下,“啪”得一聲脆響,口中還不依不饒地落下一句:“果真是倭瓜腦袋。”


    唐宛宛委屈兮兮地揉腦門,又猜:“陛下是想將他們收為己用?”


    晏回笑笑:“這回說對了。”


    “陛下為何不召他們進宮去?還特地出宮來?”


    晏回輕咳一聲,“想出宮來見你”這個由頭說不出口,十分自然地轉了話風:“如今入朝為官有兩途:一為世家子弟,二為科舉出身,尚無其它先例。這幾位初入京城,心思浮動,若是貿然召進宮去,無論我是滿意還是不滿意,這群人都會被認作是有真才實學的,反倒為他們造了勢。”


    “有心的大臣一番探問,怕是會一窩蜂入了世家門下,如此卻是不妥。”晏回又說:“況且能在金鑾殿上瞧出來的東西都是浮於表象的,隻有在這市井民間才能瞧出名堂來。”


    唐宛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說話間,晏回麵上的笑意沉入眼底:“若隻會作兩句酸腐詩,留在朝中也是浪費食糧。朕的潛淵閣可是寧缺毋濫的精貴地兒。”


    第16章 文擂


    擂台上走上一位年輕書生,穿著一身淡青色斜襟襴衫,細緞束發美玉帶扣,通身上下無不妥當,仿佛在墨香書馨中浸了十幾年,光是一個照麵就叫人不由道一聲好。


    “在下江南懷易安,師從老儒徐先達。”


    他朝著台下觀眾拱了拱手,笑意清淺:“師父常說京城人才濟濟,哪怕閉著眼睛隨手拎個書生出來都比我們幾人出彩,他還說明年科考,我們必定名落孫山。我與師弟六人如何能服?此番提早兩月進京,就為了瞧瞧:同是十數年寒窗苦讀,這京城的詩禮人家究竟比我們好在何處?”


    底下書生中傳來三三兩兩的嘁聲表示不滿。懷易安也不在意,笑了笑又說:“今日正巧輪上懷某守擂,咱們大家以文會友,莫要傷了和氣。”


    有麵前這麽扇屏風擋著,唐宛宛有些看不清,不由往前探了探脖子。待看清了懷易安的模樣,頓時眼前一亮,連忙拍了拍晏回的手,十分歡喜:“快看快看,這人模樣好俊啊!”


    晏回偏過頭瞧了她一眼,從喉中低低地“嗯?”了一聲表示反問。聲音微涼,還隱隱有點威脅之意。


    唐宛宛一激靈,立馬回過了神,她以前上街都是跟著何家姑娘一起的,三個姑娘瞧見俊秀青年,這般反應早已是常態。可方才她一個走神就忘了旁邊坐著的不是何家姑娘,而是陛下這尊大佛了。


    “啊哈哈……”唐宛宛幹笑了兩聲,連忙補救:“我就隨口一說。”


    晏回身後坐著一位男子,此時開口接了腔,聲音裏含著笑:“不過是中人之姿,不及陛下萬分之一。”


    雅間並不大,約莫五步見方,刨掉唐宛宛和晏回還有兩個年輕男子,一人垂首靜立在牆根,方才上前來添過茶;另一人坐在晏回左後側的一張桌子前,桌上筆墨紙硯齊備。


    因為兩人都穿著灰撲撲的衣裳,跟唐宛宛的衣裳一個色,都扮作陛下的下人,唐宛宛便把他倆都當成了陛下的暗衛,方才也沒多看。


    可哪有敢擅自插話的暗衛?唐宛宛扭頭瞧了他幾眼,心說這位大概是潛淵閣的新臣,今日跟著陛下出宮來物色能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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