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剛遊上湖,一隻大老虎猛地從草叢裏跳出來,啊嗚一口把她叼進了嘴裏,丟進了老虎窩。老虎和老虎他爹娘都對她虎視眈眈,逼著她生小老虎……


    正是七月酷暑天,唐宛宛被熱醒了,家裏不讓女孩夜裏用冰,怕受了涼,再熱都得受著。


    天剛蒙蒙亮,約莫快要卯時了,唐宛宛盯著床帳怔了一會兒,徹底沒了睡意,想起女夫子兩個月前布置下的課業,再算算隻剩三日了,隻好翻身坐起,磨磨蹭蹭去了書桌邊,點亮燭燈開始做課業。


    淩晨馮知簡的事讓唐夫人提心吊膽,特地指了正院的兩個粗使嬤嬤過來守夜,這兩位是家生子,很是靠得住。


    兩位嬤嬤瞧見屋子裏忽然亮了燈,心下不明所以,平時唐宛宛起得晚,就算醒了也得在床上賴半個時辰,不知被唐夫人嘮叨了多少回。今日天沒亮就起了,一看就不尋常啊。


    心思細的那一位臉色微變,聲音幾乎成了氣音:“咱們小姐不會是要做傻事吧?”忙大聲喊:“小姐您可醒了?夫人交待奴婢跟您說幾句話。”


    話音未落,兩位嬤嬤就推門進去了,瞧見唐宛宛在伏案寫字,心裏又是一咯噔——這是在寫絕筆書啊!


    “怎麽了?”唐宛宛聞聲望來,她剛打了個嗬欠,眼裏還含著淚花,再加上一宿沒睡的憔悴樣,登時讓兩位嬤嬤更應證了心裏的猜測,一人衝上前住抱住唐宛宛,一人跑去找唐夫人了。


    唐宛宛:“……”就想好好補個課業怎麽就這麽難!!


    *


    大盛朝雖開辦了女學,隻是女子天性求一份安穩,往往到了及笄前後就要考慮嫁人的事了,真正耐得住性子苦讀二十年再去考科舉的女子並不多,入朝為官的,十年也不定出一個。


    所以女夫子平時教的也不是二十四史之類枯燥乏味的治國之策,而是琴棋書畫詩詞歌賦術數,也教女子儀態談吐,教姑娘們自愛自強,依循本心,敢於抒發己見,別做家族的附庸。


    唐宛宛翻著課本,兩眼發直。明明兩個月前靠死記硬背記得滾瓜爛熟,此刻卻一句都釋不出了。連意思都琢磨不明白,更別說談感想了。


    她連蒙帶猜頭昏腦漲地寫了一個時辰,丫鬟小芷風風火火地進了門,又給她帶來一個壞消息——荷賾姑姑又來傳她進宮了,轎子已經候在了府門口。


    唐夫人翻出把前日剛做好的新衣裳,發了愁:“也不知道這回太後娘娘會不會留宿。”又不敢冒昧去問荷賾姑姑,便給唐宛宛帶了幾身換洗衣裳,有備無患。


    “宛宛還要帶什麽?”她一轉眼看見女兒在收拾自己的書本,連紙墨筆硯都在往書袋裏裝。


    唐夫人瞧得額角直跳:“太後娘娘喊你進宮是說話去了,你帶一堆課業過去是怎麽回事?”


    “夫子三天後就要回來了啊!寫不完是要重罰的。”唐宛宛苦著臉,卻是算得明白:“太後娘娘一天隻見我三回,早膳午膳和晚膳,別的時候我都在偏殿住著的,一天起碼能空出六個時辰來。”


    唐夫人說不過她,隻得作罷。


    所以在正廳候著的荷賾姑姑看到唐宛宛背著個鼓鼓囊囊的書袋走到自己麵前時,這個在後宮修煉了二十年的老人也難得懵了一瞬,聽完唐宛宛的解釋,頓時笑得合不攏嘴。


    待送到了正門,唐家人又是好一番叮囑。


    這種全家目送她離府的情境不是頭一回了,唐宛宛每每都有種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淒涼感油然而生,這邊說:“爹娘哥哥嫂嫂你們不用送了,回去吧。”


    那邊說:“宛宛你不要耍小性,不要貪嘴,照顧好自己,別中了暑氣。”


    一旁的荷賾每回都要忍著笑,不過是進宮小住兩三天,怎麽弄得跟遠嫁異國再也回不來了似的?


    告別了家人,唐宛宛背著書袋朝著轎子走去,荷賾姑姑忙攔住:“姑娘,那是奴婢的轎子,您上前頭那輛馬車。”


    唐宛宛眨眨眼,前兩回來接她入宮的都是小轎,這回卻換成了一輛寬敞的大馬車,她心中好奇卻也不好多問,聽話得行到車轅邊上。


    卻見鏤雕的烏木車門忽然開了,從裏邊探出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來,坐在裏邊的晏回收回手,眸色淡淡地瞧著他。


    唐宛宛:娘哎!我現在告病還來得及嗎?


    “陛下……怎麽出宮來了?”唐宛宛一個激靈,幾乎通宵沒睡的困乏徹底消了個幹淨,手忙腳亂地行了個福禮。


    她今日的衣裳首飾比起上回要素淨不少,這般打扮本應更對晏回的性子,晏回心頭卻浮出兩分微妙的不滿,卻也不知自己這不滿從何而來。


    他說:“昨日傍晚何太傅陪著孫女放風箏,扭著了腰,朕指了兩個禦醫過府,順便出宮瞧瞧太傅。”


    一旁垂首斂目的道己目光微的一閃,盯著自己的鞋尖默默吐槽自家主子:何太傅扭了腰確是真事,可明明是您今早下了朝專門到慈寧宮問太後娘娘悶不悶的,太後娘娘自然說悶了,這一悶就想到宛宛姑娘了;明明荷賾備好了轎子,是您偏偏說不用的;明明是特意從城北的何家兜了個大圈子繞到城東來接人家姑娘的,偏偏要嘴硬!


    車內放著冰,冷氣朝唐宛宛迎麵撲來,更是涼颼颼的。隻是這都走到跟前了,硬著頭皮也得上,唐宛宛隻好解下背後鼓鼓囊囊的書袋先放上車,踩著腳凳爬上了馬車。


    馬車除了車門的這一向,另外三邊各有一個座,兩個人坐的話應該一邊一個才對稱。然而陛下金刀闊馬地坐在當中間,也不說往旁邊挪挪,唐宛宛隻好坐在另一側。


    晏回看著她把鼓鼓囊囊的書袋抱進懷裏,看樣子還挺沉,眉尖一挑問她:“裝的什麽?”


    唐宛宛硬著頭皮答:“回陛下的話,裝著課業,沒做完。”


    “嗬。”晏回低聲一哂,半是氣音半是鼻音,又發出一聲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嗬”。


    唐宛宛喉頭一梗,也辨不明潛台詞是什麽,隻好忍辱負重地坐著。


    馬車行走間,時不時會碰到陛下的膝蓋,唐宛宛往車門的方向挪了挪腿,這一挪,小腿又碰到了裝著冰的琉璃瓶,凍得一個哆嗦,苦逼嗬嗬地坐正了身子。


    她心說陛下不愧為真龍天子,視線有如實質,直盯得唐宛宛臉頰發燒。又不知該往哪兒看,隻好低著頭看懷裏的書袋,把上頭的絲繩編成結,又解開;換個花樣,再解開。


    好半晌,那道灼灼的視線才消失了,唐宛宛做賊一樣小心翼翼扭回頭,瞧見陛下靠著冰絲枕闔著眼養神了,總算能鬆一口氣。


    第11章 書房


    這兩日太陽火辣辣的,太後娘娘連禦花園都不能去了,鍾鼓司每日換著花樣給她逗趣,卻都是司空見慣的舊玩意,推不出新來,看著反倒膩煩。偶爾和幾位老太妃打葉子牌,大家也都若有若無地讓著她,這麽一來愈發意興闌珊。


    唐宛宛被接進慈寧宮,太後一下子有了精氣神,讓嬤嬤丫鬟先去打點,隨後領著唐宛宛去了後殿的水閣。水閣南北有山阻隔,東西兩向大敞,風可直貫而入,佳木繁茂湖風習習,正是個避暑的好地方。


    老太後指著枝頭,笑得直眯眼:“這是侍鳥太監們這幾日調教出來的,宛宛丫頭你瞧瞧?”


    枝頭上橫著一根細細的竹棲木,兩隻鸚鵡站在上頭,一紅一綠,各個神氣活現,連尾巴上的毛都打理得根根油亮,可見是太後娘娘的心頭寵。


    荷賾姑姑朝一旁的小太監點了點頭,那太監啪啪擊了兩下掌,兩隻鸚鵡便一鳥一句開始唱:“樹上的鳥兒成雙對~”


    “吾家孩兒帶笑顏~”


    “宛宛丫頭哪哪兒都好~”


    “太後娘娘好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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