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回闔眼算了下,比自己來邊關時還要快四天,那就是日行二百多裏,一路上幾乎沒有歇息,興許是一路野外紮營過來的,連行宮都沒住。


    仿佛心尖尖上被人攥了一把,澀成一團,晏回親親她的眼睛,又問:“朝中老臣就沒人說你?”


    唐宛宛笑得有點狡黠:“他們不知道呀,我扮成劉家二夫人跟著跑來的,隻有劉家幾個嫂嫂和儀衛隊知道我的身份。不過方才陛下訓我訓得挺大聲的,一路上那麽多人都聽到了,興許已經露餡了。”


    晏回沒當回事,“露餡就露餡吧,衣裳帶夠了沒有?”


    “帶了,冬天的絨衣帶了,過年的新衣也帶了,連明年春天的衣裳都帶足了。”


    晏回笑了笑:“帶多了,年前就能回京。”


    唐宛宛掀起眼皮兒斜了他一眼,小聲哼哼:“再也不信陛下了,你說到了邊關隻是坐鎮後方,結果親自上戰場了,快把我嚇死了。”


    好嘛,他食言一回,怕是她要記三五個月了。不知是太久沒見她還是怎麽的,連這麽個斜眼,晏回都覺得頗有風情,軟下身段哄著:“再也不食言了,年前肯定能回,咱不留在這破地方過年。”


    唐宛宛半眯著眼應了一聲。


    “臉瘦了,沒以前好看了。”


    即便唐宛宛已經困得不行,聽見這話也唰得睜開了眼,氣鼓鼓地瞪著他:“陛下你良心都被狗吃了,我這明明是想你想瘦的!一路上走這麽急,我哪有心思梳妝打扮?你還嫌我變醜了,你才醜了呢,胡子沒刮,臉都變糙了。”


    晏回哭笑不得,他不過是隨口感慨了一句,想說她像以前那樣臉上有點肉好看,意思還沒說明白就得來了這麽一頓呲兒。隻是這會兒看她親得厲害,就算她嘴巴再不討喜,晏回也不覺惱,能聽見她的聲音,能瞧見她的人,便已是最大的歡喜,哪裏還舍得跟她鬧。


    晏回甚至不知道自己先前那三個月是怎麽熬過來的,仿佛跟行屍走肉似的,喜怒哀樂通通都沒了,除了發號施令,多的話一句都不想說。


    收再多的信都沒用,隻有這樣抱在懷裏才能踏實。她一來,晏回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活了。


    “陛下。”


    晏回心中難以平靜,低聲應了聲:“怎麽了?”


    “有飯沒有?我快要餓死了。”唐宛宛抬起臉委屈兮兮地說:“我晌午就沒吃飯,早上也隻喝了一口粥,都餓得前胸貼肚皮了。”


    “沒吃飯你怎麽不說?”


    唐宛宛瞠大眼睛,仿佛在為陛下怎麽能說出這麽不知恥的話而震驚,“我剛進來沒說兩句話,陛下就壓住我了,我什麽都沒來得及說!”


    “是朕不好。”晏回笑了笑,拿絨被把她嚴嚴實實裹了一圈,叫人去備熱水了。


    唐宛宛洗完澡,濕著頭發走到桌前,晏回拿過塊幹布巾給她擦,一邊說:“不能這麽晾著,小心中了頭風。”


    瞧見桌上擺開八個熱菜,雖份量不多,一樣一個小碟,做得倒挺精細,唐宛宛還有點驚詫:“原來軍營中夥食這麽好,還有肉啊。”


    “別想太美。”晏回低笑一聲:“你頭天來,給你吃這麽一回好的,趕明兒就天天吃饅頭窩窩頭了。”


    邊關真是冷,方才從食盒裏拿出來的米飯還是熱乎的,這會兒已經半溫不涼了。唐宛宛扒了一口米飯,喜滋滋地回他:“啃饅頭我也樂意。”


    就算邊關苦寒,身為帝王,夥食也不會有晏回嘴上說的那麽差,冬天時令蔬果少,肉卻不會少,專門這麽說就為了唬她。


    唐宛宛這反應愣是把晏回給逗笑了,在舌尖咂摸了兩圈,尋思著她這話沒說全,說全了應該是“隻要能跟陛下在一起,啃饅頭我也樂意”。


    晏回自己把這口糖給補全了。


    夜已深,晏回緊緊摟著她,新送過來的一床被子被兩人嫌棄了,孤獨地躺在一邊。


    唐宛宛翻來覆去怎麽都睡不著。冬日寒風呼嘯的聲音,帳外守衛低語的聲音,火爐的嗶啵聲通通都離得遠了,唯有此處安寧。


    這是陛下呆的地方,她聽到什麽都覺得歡喜極了。


    晏回也睡不著,哪怕知道明天還有要緊事,也闔不上眼。兩人就這麽無聲地對視著,也不說話,黑暗中隻能瞧清彼此眉眼的輪廓。


    唐宛宛一會兒捏捏他的手指,一會兒撓撓他的掌心,一會兒蹭蹭他下巴上的胡茬,一會兒戳戳他的胸口,磨人得厲害。她自己玩了一會兒,不知怎的又笑出了聲,埋在他懷裏輕輕叫了一聲:“陛下。”


    “嗯?”


    “陛下!”


    “朕聽著呢。”


    “陛下!”


    “怎麽了,你直說就是。”


    唐宛宛埋在他胸口笑成了一朵花兒,“沒事兒,就想叫叫你。”


    *


    也就是從十月中旬開始,匈奴忽然發現敵人的政策變了,其攻勢比先前凶猛了許多。


    初時匈奴兵還當是盛朝換了將領,暗中觀察了幾日卻發現都是熟麵孔,沒添新的火器,也沒換將領。至於主帥,穿著一身烏漆墨黑的盔甲高高坐在城樓之上,身後是烈烈鼓風的赤金龍紋旗,除了盛朝的皇帝再不作他想。


    都是先前打過交道的,那怎麽忽然就變厲害了呢?


    匈奴單於大惑不解,抓了幾個小兵問話,對方答:“我們陛下趕著回京過年。”


    單於和他的十幾個兒子正兒八經地議了議,心說倒是有些道理。中原人一向把過年看得很重,將士肯定要回去過年,興許很快就要走了,那攻下平城指日可待。


    可沒過兩日,單於又發現了一件奇事。每天一到半下午,匈奴兵戰意正盛的時候,盛朝的軍隊就鳴金收兵了,飛快地退回了城裏。十幾門火炮在城門口一字擺開,黑黝黝的洞口足有一掌寬,頗有震懾力。


    平城是通往中原的門戶,北麵陰山,東麵行山,皆是天險阻隔。而平城恰恰是兩山之間唯一的一條通道,隻要攻破這座城,便可南下直入中原。匈奴攻這座城已有一個半月了,愣是沒攻下來,就是因為這十幾門火炮,盛朝將士不敵之時就退回城裏,把火炮列在城門口,匈奴兵一見火炮,恁是有滔天的戰意也得認慫。


    可先前那一個半月,兩方常常要打到傍晚才各自收兵,夜裏還得防著盛朝將士派兵偷襲。這會兒一到半下午,盛朝將士就抄家夥回營了,怎麽忽然變懶了呢?


    此情此景連著幾回,匈奴軍摸不著頭腦,遂大聲喊話,問盛朝將士為何如此。


    得到一個十分費解的答案——我們陛下要回營吃飯。


    第102章 戰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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