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衛應喏去了,沒一會兒一手提著個碩大的獅子腦袋回來了,一個紅一個黃,想來是想著小皇子和小公主一人一個,省得爭搶。


    晏回接過來放到了馬車上,笑著問:“這總成了吧?”


    饅頭和花卷總算滿意了。


    幾人剛回了長樂宮,司禮監掌印公公匆匆趕來,躬身呈上了一封書信,“陛下,此乃古北關加急印信,說靺鞨使者七十餘人來京朝覲,可要開關隘允他們入關?”


    第88章 賞燈


    古北口是燕京最北邊的一道關口, 是外族入中原的門戶,向來是兵家必爭之地。


    這道關口以北, 突厥、室韋、靺鞨人混居, 連年征戰。朝廷有心收歸整頓,幾次無果, 索性隻嚴守關口, 隨他們鬧去。其中突厥最為強勢,幾十年間屢次想要衝破關隘, 每回都被盛朝的軍隊狠狠打了回去。


    這靺鞨就要憋屈多了,原本八十萬畝地, 幾十年間被突厥奪去了大半, 另有多個部族臨立, 紛爭不斷。靺鞨可汗倒是一直安安分分的,每三年一回的歲貢從沒少過,也從不推三阻四。


    晏回跟宛宛簡單地講了講這靺鞨, 又說:“這會兒還沒出正月,他們那地方正是天寒地凍的時候, 靺鞨又是貧瘠之地,想是來借糧了。”


    一陣冷風吹來,唐宛宛忙把披風的兜帽戴起來, 上頭蓬鬆的絨毛連她的腦門和臉頰都能遮住,隻剩口鼻露在外頭。唐宛宛隨口問:“比咱們這兒還冷?”


    晏回搖搖頭說:“沒法比。不說別的,就說上一回出使靺鞨的禮臣,約莫是穿的鞋子底兒太薄, 回來後截掉了雙腳,因為凍壞了。”


    “真的?”唐宛宛聽得瞠目結舌,記得小時候她在學館寫字時凍傷過手指,又疼又癢,難受得厲害,那滋味至今難忘。可凍得截掉雙腳?唐宛宛不敢想象那得是多冷。


    何況此時的靺鞨不光冷,還缺了糧食,他們的百姓得餓著肚子熬過冬天,簡直沒有活路了。


    知道朝事不該過問,唐宛宛卻沒能忍住:“那陛下借不借給他們糧食?”


    “到時候再說。”


    唐宛宛默了半晌,“哦”了一聲。


    這聲“哦”聽不出是什麽意思,晏回偏過眼瞧她,知道宛宛心善,怕她又想偏了,比如想到帝王冷血無情的地方去。


    晏回把左右手抱著的倆孩子都讓奶嬤嬤接過,攬著宛宛往前走,一邊仔細給她解釋:“朕又不是大善人,不能把咱們百姓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糧食平白送給外人,得瞧瞧他們的誠意再說,別借了糧食把人家養得兵強馬壯了,反過頭來欺負咱們的老百姓。”


    唐宛宛聽懂了道理,也不說什麽了,全憑陛下拿主意。聽說靺鞨的男兒各個人高馬大,會把獵物的皮毛裹在身上取暖,唐宛宛在京城見過的異族人不少,不穿衣裳直接往身上裹皮毛的卻少見,一時還挺好奇。


    入長樂宮的時候不過酉時,天色卻已經暗下來了,饅頭和花卷鬧了一整天,在馬車上就睡著了。回到長樂宮,晏回拿熱帕子給倆孩子擦了擦手腳。


    晏回極喜歡做這些小事,隻要他有功夫就不用奶嬤嬤經手。奶嬤嬤在一旁看著,也對陛下這門愛好習以為常了。


    唐宛宛穿著軟底鞋把腳貼到腳爐上,暖和得直哼哼。她一到冬天就容易手腳涼,鞋子再厚的底再厚的毛都沒用。以前腳冷就隻能冷著,還是進了宮才知道有腳爐這種東西的。一個扁扁的銅爐擺在地上,上頭蓋上蓋,裏頭燃著火炭,腳踩在上頭熱風能一路暖到膝蓋,舒服得不得了。


    沒一會兒聽到陛下喊她:“宛宛你那鳳印呢,拿過來讓朕使使。”


    “在呢。”唐宛宛去妝鏡下的小抽屜裏翻找去了,自從知道這物件比她自己金貴多了,她就再沒敢亂放過,常常要打開抽屜看看在不在裏頭才放心。


    晏回站在桌案前斂袖寫字,唐宛宛湊過去瞅了瞅,看明白了,原來是寫給自己二大爺的。隻見這封私信上寫著:“哥窯一事幹係重大,若有疏漏,輕則降罪,重則抄家。另,二伯宴請全城乞丐一事實在糊塗,惹得陛下微惱,本宮再三勸解才免去降罪,煩請二伯行事之前切記三思。”


    是以她的口吻寫的,統共兩句話,既說了哥窯的生意難做,她二大爺做不來,別打這算盤了;又說宴請乞丐卻致尋釁鬥毆這事兒讓陛下不高興了,你可消停會兒吧。


    唐宛宛絲毫不懷疑,這短短的兩句話就能打消她二大爺的心思。另外信裏還說本宮為你如何如何求情來著,省得二大爺回頭跟長輩埋怨爹娘不幫忙。


    短短兩句話裏藏著這麽多深意,陛下可真是人精。可這信不知怎的看著有點古怪,唐宛宛看了兩遍才回過味來,驚詫不已:“陛下何時會仿我的筆跡了?”


    “這有什麽難的?”晏回扯唇笑了笑,宛宛習字多年,卻什麽筆法都沒練出來,至今寫的還是規規矩矩的瘦楷字,隻能算得上端正,他摹上兩回就學會了。


    “陛下真厲害。”唐宛宛心裏甜滋滋的,她娘中午的時候還教她陛下怪罪的時候該如何應答,結果呢,陛下根本沒提起這茬,輕輕鬆鬆就幫她解決了。


    想起這場鬧劇的起因,還是因為哥窯一事,她二大爺才動了心思。唐宛宛問:“陛下,原先哥窯是由官家經手,如今為什麽要交給商人呢?”


    “你要聽?”晏回有些奇,尋思著宛宛今日怎的轉性了。


    以前有些事晏回想跟她嘮嘮,宛宛都不樂意聽的,因為大多時候她聽不懂,就算聽懂了,也給不出什麽建議。晏回每每說給她聽就是為了理理思緒,要把一件事的前情後果說明白,起碼得用半個時辰,其間引經據典無數,唐宛宛每回都聽得愁眉苦臉。


    這回居然知道主動為朕分憂了,晏回還挺欣慰,將前情徐徐道來。


    “宮裏每年要買入的瓷器均以萬計,大多賞了人,其中隻有皇家瓷是宮人自己燒的,剩下的由陶督官去各地看貨。也不知怎的,哥窯越來越多,產的瓷器也越來越多,卻一年比一年貴。以前宮裏頭半兩銀子一個瓷碟,現在成了一兩半了,從賬麵上又看不出什麽文章。”


    “朕也沒功夫去查到底是欽差貪了,還是兩浙那處的商人在打馬虎眼。索性把這事交給瓷器商人去遊說,一來能把價錢砍下來,二來幾家瓷商一同做這個行當,相互得比著價,不敢哄抬物價,三分利還是五分利都清清楚楚的,做得不好立馬換,省得麻煩。”


    唐宛宛聽得一知半解,卻點點頭假裝聽明白了。晏回翹起了唇角,揉揉她的榆木腦袋:“你知道這是能給朕省錢的就行了。”


    這句簡潔明了,唐宛宛聽懂了。


    第二日,唐宛宛叫宮人將這封蓋了鳳印的懿旨傳下去了,唐家這位二大爺接到旨,立時出了一身冷汗。


    這幾日他龜縮家中不敢出門,怕被人笑話,還在發愁要是唐老爺過來問罪該如何是好。誰知唐老爺沒來問罪,直接把皇後娘娘的懿旨給等來了,忙規規矩矩迎了旨,還給傳旨的公公奉上了一大包銀子。待人剛走,他就帶著夫人兒子跑去唐老爺家裏賠不是去了。


    聽聞皇後娘娘下懿旨親自訓誡娘家人,處理得還挺利索,也沒包庇族人,分寸拿捏得挺好。看熱鬧的人都散了個幹淨,這事在坊間隻掀起個輕飄飄的水花,很快就沒影了。


    *


    正月裏,德妃還在禮佛。從去年三月魏家抄家那會開始禮佛的,再有兩月就要夠一年了。常在小佛堂裏一坐就是小半天,每本佛經抄過幾十遍,幾可倒背如流了。


    宮裏的妃嬪不怎麽走動,多少有點氣虛之象,加上佛堂裏頭沒有地熱,怕煙火熏黑佛像,爐子還得遠遠地擺在窗下,坐半天下來,身上涼冰冰的。


    宮女送了午膳進來,跪下身給她捏腿,一邊溫聲勸道:“娘娘,今天別禮佛了,方才道己公公派人來傳話說今日陛下有旨,宮裏的娘娘們可以出宮去賞燈,奴婢幾個陪著娘娘出宮去散散心。”


    德妃輕嘲一聲:“不過是一些死物,有什麽好瞧的?”


    看花燈當然是為了瞧熱鬧的,娘娘卻直說是死物。宮女心裏歎了口氣,又輕聲說:“聽說鍾昭儀和趙美人下個月也要離宮了,好像是陛下給她們在宮外置了宅子。”


    她抬起眼小心瞧了瞧主子的神色,“奴婢鬥膽一問,主子為何不離宮去?”


    德妃代掌後權八年,宮裏宮外好多人孝敬著,私庫堆得滿滿的。即便是如今魏家倒了,她在宮外買個宅子,也一定比在宮裏頭快活多了。


    德妃抄完最後一字,落筆合上佛經,垂眸瞧著她,好半晌輕笑了一聲:“我為何要走?我腦子愚鈍,成不了事,可我得等著看他們怎麽從天上栽回泥潭裏。你瞧著吧,總有人能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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