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宛宛不敢說自己是出宮來玩的,說了又得挨嘮叨,嘴巴比蜜還甜:“爹爹和大哥二哥不能進後廷,我想你們了呀。”


    這話一出,直把唐老爺聽得老淚縱橫,他避過身抹了抹眼角說:“宛宛你快勸勸你娘。”


    “還勸什麽,你……”轉眼看到陛下也跟了進來,唐夫人忍著氣,總算能坐下好好說話了。短短半刻鍾,便把前因後果說了個明白。


    原來新上任的太仆寺卿季大人昨晚上請了幾位同僚到自己家裏做客去了,他以前是四品少卿,這月初剛升上來。其人性子和善,跟唐老爺一向私交不錯,這回又碰上升官的大喜事,唐老爺就樂顛顛地做客去了。


    誰知這一去,當晚就沒能回來,季家差小廝來傳了個口信,說是唐老爺喝醉了,死活不肯上轎子,今晚就在他家留宿吧。


    唐夫人不太高興,卻也沒說什麽,尋思著快要到宵禁的時辰了,夜裏趕路也不好;又知道唐老爺身邊跟著個書童,也出不了什麽大事。這會兒卻悔得腸子都青了——今早叫兩個兒子去領人,季家死活不讓走,說是唐老爺輕薄了人家遠房的表姑娘。


    “不、不能吧……”唐宛宛聽得瞠目結舌。


    唐老爺直叫苦:“我哪有輕薄啊?我都一把年紀了,平時吃豬腰牛鞭都快補不起來的年紀了,那姑娘跟我閨女一個年紀,我怎麽能去輕薄人家喲?”


    “那人家姑娘還能搭上自己的清白冤枉你不成?”唐夫人更怒。


    唐老爺啞口無言,說破嘴都解釋不清,大老爺們眼睛通紅,都快要掉眼淚了。


    “泰山大人可否仔細說說?”這事是人家的家事,晏回畢竟還不是正經女婿,原本這話不該他說,這會兒見宛宛也跟著著急上火了,立馬出了聲。


    唐老爺揉揉眉心,組織了一下言語,徐徐開口:“昨晚上喝斷片兒了,季四哥領著我到一間屋子去睡,我就記得屋裏頭有個枕頭有張床,別的什麽都不記得了,一覺睡到了大天亮被吵了醒。”


    “屋子裏站了一群人,那姑娘拿著剪刀就要捅心口,被季家人攔下了,就是、就是說的這事……可真是天大的冤枉!我都睡死了怎麽還能輕薄了她呢?”


    晏回有幸見識過唐老爺的酒品,聞言也有點拿不準,又問:“您身上的衣裳……”


    兒子閨女都在這兒聽著,唐老爺麵上窘迫,也隻能硬著頭皮答:“睡了一晚上睡皺了,卻好好地穿在身上。”


    晏回瞧出他的窘迫,衝著宛宛笑了笑:“你去跟夫人說話去吧。”


    等到出了正廳的門,唐宛宛就發現娘親不哭了,臉上的濕淚一擦,眼睛裏連紅絲都沒有,仿佛剛才的眼淚都是假的。唐宛宛忙問:“娘您怎麽想的啊?”


    “還能怎麽想?”唐夫人忿忿道:“你爹就是個腦子渾的,自己解釋不清楚,竟還想著息事寧人,還得娘給他收拾這個爛攤子。”


    這“息事寧人”的說話把唐宛宛駭了一跳,戰戰兢兢地問:“我爹同意她進門了?”


    “他敢!他要是敢把人納進門來,娘親手掐死他!”這話聽得路邊匆匆行過的丫鬟一個哆嗦,猛地跪倒在地,連“娘娘吉祥”都擠不出來了。


    唐夫人說著說著又笑了:“你爹是什麽樣的人,娘怎麽能不清楚?昨晚上喝醉了好幾位大人,都在季家留宿了,明明一群男子安置在一個客院,同院之中怎麽可能出現女眷?季家是傻的不成?隻是那些同僚都跟你爹不在一個屋子住著,也沒法為他作證。”


    “您既然知道不是我爹的錯,那怎麽還說要和離?”唐宛宛鬆了半口氣。


    唐夫人拍拍她的手,“我就是嚇嚇他。你爹這人喝酒一向沒個輕重,明知自己酒量不行卻還要卯足了勁兒喝,別人敬酒他來者不拒,跟人來瘋似的。季家大人是他多年的朋友,這會兒竟也要算計他了。”


    唐宛宛咬著下唇猶豫了一會兒,臉色青青白白:“方才我進門時多瞧了兩眼,是個挺漂亮的姑娘,她那麽年輕,卻算計爹爹……是不是因為我……”


    這話說得不清不楚的,可閨女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唐夫人如何不知道她想說的是什麽?自從宛宛入了宮,大半年榮寵不衰,如今又懷上龍嗣,入主中宮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了。這些日子時常有人給唐家送禮,唐家遠房親戚送,京城富商送,連好些官家也送。


    唐家從不敢收,都委婉地推拒了。可人家照樣有法子,竟會從院牆外將禮盒丟進來,附在裏頭的信上隻寫個落款,表明自己是哪家的,什麽所求都不寫,仿佛隻是為了在唐家人麵前混個眼熟。


    唐家的幾個姑娘都如花似玉,唐老爺這會兒都四十好幾了,仍能稱一句儒雅,相貌委實不俗。可要是說年方二八容色姣好的姑娘瞧上了自家老爺,唐夫人是一百個不信。


    這要是放在以前,唐老爺有什麽值得算計的?這會兒卻不一樣了,這一旦過了府,將來就是國丈家的貴妾了,季家用一個遠房的表姑娘跟國丈家攀了親,京城誰不給兩分臉麵?


    “怎麽能是你的錯?毛病是你爹身上的,跟你有什麽關係?娘趁著這一回發發脾氣,索性嚇住他,讓你爹把這酒給戒了。你爹若是不改了這毛病,將來還指不定會有多少禍事會從天而降。”


    唐宛宛聽得連連點頭,轉念卻又是為難:“可府外頭跪著的那姑娘怎麽辦?這來來往往都是人,總不能就這麽跪在外頭,讓別人一直看著。”


    “你爹和兩個兄長的意思是多給些銀子打發走,怎麽可能有用?人家擺明了就是衝著你爹來的。”唐夫人冷笑一聲:“哼,那姑娘倒是個有膽色的,拿自己的清白做賭,當時又沒個見證人,你爹如何能跟他們掰扯清楚?還不都是隨他們說?”


    唐宛宛苦著臉:“那怎麽辦啊?”


    “娘也沒想著法子,她樂意跪就在外邊跪著吧,等禦史參到陛下麵前了再說。”唐夫人歎了口氣,又不想讓她操心這些煩心事,便打住話頭,把宛宛上下打量一圈,笑了:“怎麽半月未見,你胖了這麽多?”


    “真的胖了?”唐宛宛摸摸自己的臉,“大概是因為我最近吃太多,比陛下飯量還好,沒事做的時候總是想著能吃點什麽。都已經一天四頓飯了,還總是想吃東西,水果點心擺在那兒,一下午半盤子就沒了。”


    唐夫人沒好氣地說:“你這就是閑得慌。”


    “可嬤嬤丫鬟們什麽都不讓我做啊。”唐宛宛委屈兮兮地訴苦:“在宮裏悶得慌,每天聽到嬤嬤說這個不行那個不行,吃喝穿用睡全都要管著,看見我做什麽都說不好,就連我坐在屋子裏看看話本打打絡子玩,她們都要嘮叨。有時我都想頂兩句,可嬤嬤都是太後身邊的,隻能自己憋著。”


    “醫女怎麽說?”


    “醫女說肚子裏的小寶寶可好了,一點毛病都沒有。”


    她皺著臉一臉委屈,唐夫人沒忍住伸手揉了揉,笑著說:“那你這樣,嬤嬤再嘮叨你的時候,你就說頭疼,她一說話你就捂腦袋,她就不敢嘮叨了。不過該聽的還是要聽,要是她們沒完沒了的嘮叨你就裝頭疼,委屈誰也別委屈了自己,更別氣著了娘的外孫。”


    “娘懷我的時候都做些什麽消遣?”唐宛宛問。


    “那時候你哥姐四個年紀都不大,都得娘操心,再有親戚之間往來,逢年過節家裏要添什麽要給下人發什麽,都得我來想。鋪子需要算賬,田地需要收租,每天忙成了陀螺,哪顧得上想這些亂七八糟的?”


    第72章 事了


    原本還想再議議今天這事, 唐夫人卻說:“你如今懷著身孕,晌午必須得歇個午覺, 別把娘的外孫困著。”


    叫丫鬟把新做的床被拿出來, 唐夫人又親眼看著宛宛睡下,這才離開。她話說得輕巧, 心裏卻是諸多思量。


    季家走這麽一步棋, 打的就是跟唐家攀親的主意,那姑娘在大門外跪了半天, 這條街上住著的官家和富商興許都知道了。萬一給老爺留下個私德有虧的名聲,影響仕途還是小事, 要是將來有人拿這事做文章, 說宛宛“家風不正”, 不堪為後……


    想到這兒,唐夫人心裏一咯噔,她不怕季家生出這攀附的心思, 就怕這回是有人暗中給宛宛下絆子,將來以此攻訐。


    唐夫人心口堵著一口氣, 這會兒還得硬生生咽下去,待出了院門她吩咐手邊的丫鬟:“你讓外頭跪著的那玩意兒先回去,告訴她說這事得慢慢商議, 十天內給她個說法。”


    不過一會兒,丫鬟氣呼呼地回來了:“那姑娘說不給她個公道,她今天就跪著不起來了。”


    “這不識抬舉的東西!”唐夫人氣得直揉心口,真想叫幾個家丁出去把人哄走, 丫鬟嬤嬤勸了好半天才勸住。


    唐宛宛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事情,睡不著。她轉著視線滿屋子打量,這是她出閣前的閨房,房中的擺設都沒變樣,窗明幾淨,連玉瓶裏的插花兒都是新鮮的,可見天天有人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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