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宛宛心裏一咯噔,忙不迭跑進內殿請罪去了。隻見陛下疊著腿坐在太師椅上, 眼角眉梢都在冒冷氣,聲音也是冷颼颼的, 上來就是一句:“回來這麽晚,真是膽兒肥了!”


    “外頭沒有漏刻,也沒有西洋鍾。街上滿滿都是人, 我當時辰還早呢。”唐宛宛眼瞼低垂細聲細氣答,一副規規矩矩的小媳婦模樣,她哄了一刻鍾才把冷颼颼的陛下哄熱乎。


    上元節也是年輕男女定情的日子,尤其是官家, 平時將男女大防看得重,到了這一日便要開明多了。上元節之後幾日,朝中又有好幾位臣子給家中兒女請旨賜婚。


    這賜婚也有大講究,官家子女與平民結為連理是無需向朝廷請示的;若兩方都出身三品以下官家,也可以自行婚配。剩下的都得上折子請旨。


    每每折子上來,負責羅列他們兩家姻親關係的宦人就得忙活好幾天。兩方的家世背景,勢力牽扯,三代以內的姻親關係,平時私下來往多不多……凡此種種都要一一羅列出來,放到晏回的案頭上。


    光是家中姻親關係就得列一遝,晏回看得頭疼,又不得不看,誰與誰走得近了,他心中都必須有數。朝中局勢複雜,有些底蘊深厚的世家若再結一門強勢的姻親,對皇位的威脅就越大。宰輔不能與兵部結親,兵部不能跟戶部結親,戶部與吏部結親也得慎之又慎……


    晏回怕他們結黨連群,朝臣比他還要謹慎,大多知道避嫌,生怕被有心之人扣上個結黨營私的帽子,將來被人潑一盆髒水。


    唐宛宛閑來無事,也跟著晏回一起看,她不懂什麽人情往來,一切隻憑眼緣。


    “這個好,正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雙方爹爹都跟您請了旨,一看就是兩情相悅呀!”


    “這個男子不好!人醜花心還沒錢,成日往青樓跑,給他賜婚不是毀了人家姑娘嗎?”


    晏回心中一凜,想來“人醜花心還沒錢”這三樣就是宛宛最討厭的男子了。他立馬往自己身上套了一下,自己人不醜,不花心,還有錢。


    就是平時有點摳門。看樣子這條還得改改,免得哪天遭了宛宛嫌棄。


    *


    時年二月初,陝南出了一件大事,安州刺史與負責皇陵督造的祖堂總督親筆所書的密信先後報回京城,令朝野震動,舉世皆驚。


    ——今上的地宮塌了。


    地宮,即為皇陵。


    晏氏皇族的故土本在贛南,隻是贛南水土潮濕,不適合建造皇陵。祖皇帝令數十位擅長堪輿點穴的風水大師選址多年,終將皇陵定在了陝南,以渭南、商洛、安康、漢中為域。那處地勢平坦開闊,北有群山南麵臨水,人居稀疏遠離州縣,草木茂盛鬆柏常青,平原十不葬的規矩沒一樣衝撞了的,正是天下難尋的好風水。


    晏氏皇族仙去後都在那處入土,至今已有七位帝王陵墓分布其中。


    而這回塌的就是晏回的地宮,位於陝南鎮安縣。自晏回繼位第三年開始起基,如今五年過去,宮室已初具雛形。本是再好不過的地方,沒有地動也沒有洪災,這會兒好端端就給塌了。


    晏回聽聞這事的時候,頭個反應就是:還好塌的不是父皇的。他老人家年紀大了,若是身後之事出了問題,怕是要難過一陣了。


    朝中人心不安,不少臣子都說什麽“此乃上天降罪,大凶之兆”、“陛下應下罪己詔痛思己過”……妖言惑眾的通通打了一頓板子遣回家去靜養半月,晏回又令人快馬加鞭趕至鎮安縣徹查實情。


    鎮安縣離京城並不遠,快馬疾行,一去一回不過六七日。誰曾想帶回來的不光有消息,還有一口薄棺——早在他們到鎮安之前,鎮安縣縣令就在家中畏罪自盡了,還留下了一封血書。這封血書不為自己開罪,隻求陛下善待他家眷,另外列出了一份十幾人的名單。


    這下子,縱是腦子再不好使的也明白其中大有文章了。


    “曆來皇陵督造都是一份很有油水的差事,中飽私囊的不在少數。因所需建材量大、人力開銷也不好估量,光從送上來的賬麵上來看壓根瞧不出端倪,極難查出貪汙之實。所以這‘祖堂總督’隻能在任兩年,任期夠了就叫回朝中,再換別的人去。這經營時間短了,也能少些貪汙之事。”


    唐宛宛瞠大了眼睛:“意思是總督以次充好,將造皇陵的銀子給貪汙了?陛下的棺材本他都敢動?”


    這“棺材本”的說法把晏回逗樂了,笑了好一會兒才正色說:“祖堂總督隻負責監督地宮進度,未必是他從中作祟。皇陵督造非總督一人之事,若以次充好也早該有人報上來才對。定是當地蛇鼠一窩官官相護,到了這會兒事發了才著急了。”


    “那陛下要怎麽辦?”


    “這天高皇帝遠的,各個吃了雄心豹子膽,連朕的棺材本都敢貪。”晏回眸光冷厲:“吃下去的都得給朕吐出來。”


    一番思量之後,晏回決定親去陝南一趟,以帝威震懾一方。唐宛宛又驚又喜:“陛下還能離開京城?”


    “為何不能?”晏回笑笑:“祖父和父皇在位時每隔一年都要出去一次,天南海北走了個遍。朕隻在幾年前微服下過江南,已經十分勤勉了。”


    唐宛宛連呼吸都輕了兩分,眼睛亮亮的,不知在想什麽。過了一會兒,她湊上前來將自己整個人擠進晏回懷裏,放柔了聲音吹耳邊風:“陛下這一去一回起碼一個月,出門在外的多不好玩啊,陛下帶上我好不好啊?”


    “朕是要去辦正經事的,帶上你能做什麽?”晏回故作冷臉。


    “我會捶背捏腿,還能打扇……我還會認字寫字,陛下不想動筆的時候就叫我代勞。”


    唐宛宛磕磕巴巴說了幾句,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自己別的優點了。不知怎的靈機一動,紅著臉問:“以前陛下都是每三日欺負我一次,這回你要走一個月,真的忍得了?”


    “陛下帶上我,晚上睡覺的時候還能……咳咳……消疲解乏。”


    難得她有如此自知之明,晏回笑得直不起腰來,本來就打算帶著她,又趁機將人逗了好一會兒,這才欣然應允。


    朝中讚同與反對的聲音是一半一半,吵吵了兩天,統一了結果:太上皇監國,幾位三朝元老居守,潛淵閣協同,司禮監受皇命。


    得聞陛下這回不是單獨出去的,德妃、鍾昭儀帶著三位美人前來請願,都說想要跟陛下一同去。德妃今日出門時臉上多抹了些粉,臉色素白一臉憔悴,她顰著眉尖說:“陝南出了如此大事,妾憂心不已,連著好幾天都沒著枕頭,求陛下帶著臣妾同去,也好為陛下分憂。”


    “你能如此想,其心可嘉。”晏回目光掃視一圈,頓了頓又問:“你們幾人也是如此想的?”


    鍾昭儀、馮美人等人連連點頭。


    晏回點點頭,“朕心甚慰。隻是此次微服出巡,吃喝穿用一切從簡,參湯燕窩一概是沒有的。加之路途遙遠,一路上舟車勞頓,你們怕是吃不消。不如先跑上三圈,讓朕瞧瞧你們的體力能不能跟得上,不然路上病倒了耽誤了行程,朕定要發火的。”


    “陛下。”鍾昭儀小心翼翼問:“……這跑三圈是何意?”


    “就是繞著禦花園跑三圈。”


    眾嬪妃眼前都是一黑。她們幾人養尊處優多年,平時橫貫禦花園東西都要走兩刻鍾,中間還得坐會兒歇歇腳。這回陛下竟要她們繞著禦花園跑三圈,就算能拉得下臉上去跑,跑完也得沒了半條命啊!


    晏回見她們站著不動,怕她們聽不懂,還說:“宛宛,你跟關婕妤示範一下。”


    “唉!”唐宛宛垂頭喪氣地邁開步子跑出去了,關婕妤跟在後邊,兩人的丫鬟隻好提起裙擺跟上。關婕妤將門出身,唐宛宛卻是因為陛下私心作祟,這一整個冬天她都沒能閑過,每天下午要麽是跟著陛下練太極,要麽是繞著禦花園哼哧哼哧跑圈。


    晏回還要在後頭悠哉悠哉地踱著步子監督,美名其曰:“強身健體,房事才能順利。”


    如今才二月中旬,天還沒大暖和起來,前幾日還下了一場春雪,路邊的柳樹剛長出幾個芽就又凍掉了。眾嬪妃望著兩人在冷風中跑遠的身影無語凝噎,可陛下說得句句都有道理,沒法反駁怎麽辦?


    禦花園裏正跑著的關婕妤麵上一派閑適,她遷就著唐宛宛的速度放慢了步子,還扭頭笑著說:“嬪妾謝過賢妃娘娘,要不是你為我說好話,陛下肯定不會帶我去的。”


    唐宛宛抹了一把汗,喘得跟風箱似的,聞言擺了擺手:“小事,不要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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