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雲杉咬了咬嘴唇,點點頭,道:“我今天早上進公司的時候,突然間感覺非常頭疼,畏光,四肢不聽使喚,然後不知怎麽地掉進了噴泉水池裏麵,然後……就被帶到了這裏。”


    範陽洲抬起頭,道:“經我們的認定,您是一名哨兵。”


    杜雲杉身體猛地一震,用手捂住了嘴。


    範陽洲點點頭,道:“是的,一名哨兵,您在塔裏工作過,關於哨兵的基本說明我就不向您贅述了。您的量子獸是一隻成年的雌性短肢領航鯨。”


    杜雲杉緩緩把手放下,她似哭又好像在笑,半晌低下頭,道:“我知道了。”


    葉矜偷偷看了一眼範陽洲,他筆直地坐著,眼神沉靜,他的嘴唇甚至還帶著一絲淡淡的微笑,那笑意卻透露出一股灰敗腐朽的氣息。


    他好似永不會被摧毀的驕傲的樹木,沉默地屹立在滔天的大雨裏,內裏卻空洞洞的。這場雨同樣淋濕了葉矜。


    如果杜雲杉不是晚熟的體質,她早就覺醒了。他們相愛過,結合熱也是妥妥的事情,就沒有他葉矜什麽事了。


    可惜造化弄人。


    這句話他這個既得利益者恐怕連感慨的資格都沒有。


    得而複失,失而複得。不知道是哪一個字更令人難以承受。在那間白噪音室裏,他們三個都同時周而複始地咀嚼這兩個詞帶來的苦澀,把它牢牢地壓在了舌底,閉口不言。


    範陽洲開口,說:“鑒於你是晚熟型哨兵,並且攻擊性評判等級為e,所以隻需要到塔裏接受哨兵相關的短期培訓,安全等級判斷合格後,就可以回歸社會了。請你不必驚慌。”


    杜雲杉紅著眼睛點點頭,輕聲問:“請問,我能打個電話嗎?”


    葉矜張張嘴,說:“我出去一下。”他沒等範陽洲回話,徑自開門出去了。


    範陽洲扭頭看他,沉吟了一下,對杜雲杉說:“當然可以,你的私人物品我們代為保管,待會會還給你。”


    杜雲杉低頭,說:“謝謝。”


    第13章 溫柔


    範陽洲把杜雲杉送到技術部做最後的身體檢查,轉回了五組的茶水間,葉矜靠在一棵散尾葵邊抽煙,見他進來了,咬著煙似笑非笑地問:“弄完了?”


    範陽洲點點頭,說:“下午我和你一起送她走吧。”


    葉矜轉身把煙在煙灰缸裏摁熄,沒看他,道:“你打算和杜小姐複合嗎?”


    範陽洲沒見過他抽煙的樣子,他們家甚至沒有煙灰缸這種東西。手指夾著煙,帶著點滿不在乎的頹唐感吞雲吐霧的葉矜,給他一種尖銳而危險的感覺。


    葉矜是哨兵,好鬥和強悍理應是寫在血液裏的。可是葉矜有顧忌的東西,範陽洲知道他顧忌的是什麽。不知道為什麽,他心裏竟然像是鬆了一口氣。


    範陽洲回答:“不會。”


    葉矜挑挑眉,問:“為什麽?”


    範陽洲說:“我沒有這個打算。”


    葉矜道:“範陽洲,你真是個老實人。”他笑嘻嘻地走到他麵前,用手輕輕捶了一下他的肩頭,葉矜的衣服上還殘留著點淡淡的煙草的味道,並不難聞。“老實人是會吃虧的。”


    他好像意有所指,可是範陽洲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件。正如同他覺得葉矜不舒服,卻無法判明到底是哪裏讓他不舒服。那種壓抑感仿佛一朵如影隨形的小片烏雲,伴隨著呼吸一點一點在頭頂膨大。


    葉矜繼續說:“你可以去約會,我替你打掩護,前提是下個星期衣服全部由你洗——我討厭洗東西,怎麽樣?”


    範陽洲說:“不好。”


    杜雲杉在角落打電話,小聲地說著話,時不時地點點頭。後勤部有女同事拿來了幹衣服,是她們用的訓練服,她穿上後還是偏大,顯得更弱不禁風。晚熟的哨兵有些就是會這樣,已經錯過了能力培養訓練的最佳年齡,即使覺醒了,肉體上並不會很大地改頭換麵。


    不過一般新覺醒的哨兵,五感控製不住,頭一個星期都會處於極度混亂的狀態,葉矜被收容的時候,也是被推了一管向導素才安分下來,杜月杉卻除了覺醒的那一刻稍有失去理智,現在已行動如常。


    葉矜看向範陽洲,範陽洲的精神觸手在哪裏,他看不到。但是範陽洲日常也可以同時作為兩個哨兵的向導,持續時間這麽長,真讓他覺得驚奇。


    杜雲杉檢查了一下手裏的包,道:“走吧。”


    葉矜問:“杜小姐要不要回家收拾一下東西?”


    杜雲杉搖搖頭,道:“我不會用很久。”


    她不是一般的新覺醒哨兵,而是原來的塔的工作人員,對相關的規章製度,也許比葉矜他們還要熟稔許多。晚熟的哨兵,一般情況下能力偏弱,也錯過了職業黃金年齡,公會視為棄子,隻會進行簡單的理論培訓便讓他們畢業,宗旨是不危害社會即可。


    車停在塔的大門口,他們刷卡進去。距離葉矜離開塔,已經過了七年的時間。他走的時候還是個茫茫然,腦筋都不是很清楚的小孩子,行李隻有一個雙肩包,隻裝了衣服書本和一瓶水,內袋的夾縫裏是三年前他媽送他上巴士前給他塞的三百塊錢,他一分也沒有花。


    如果三百塊錢能買到一個容身之所就好了,那時候他這麽想的。


    沒想到回來的時候,是在人間摔摔打打,裹了一身的灰塵和狼狽。


    他後來在結婚的時候用那三百塊錢買了一個放在他們家玄關的衣帽架。最後才知道真正的容身之所三百萬也買不來。


    大白把所有它待過的地方都視為領地,立刻一個展翅落在了大道上,開始視察它曾經的國境。量子獸是鵝的算是非常少見,幾個路過的哨兵立刻驚奇地叫起來。


    “天鵝?!”


    “什麽鬼是家鵝好嗎!”


    大白聽到陌生人說話的聲音就衝上去懟,幾個哨兵哪裏見過這麽見人就啄的量子獸,連滾帶爬跑遠了。


    葉矜在後麵叫破喉嚨也沒頂用,差點被人通報到管理處。


    杜雲杉看見他在那邊拚命抓鵝翅膀,笑了笑,對著範陽洲說:“你的伴侶真有活力。”


    範陽洲牽起嘴角,也去看他,說:“他如果一直這樣就好了。”


    杜雲杉說:“他平時不這麽嗎?”


    範陽洲沉吟了一下,說:“好像兩個人在一起,隻會越來越使彼此難過。”


    杜雲杉說:“可是我都有點開始羨慕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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