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陽洲從前有過一段戀情,塔裏幾乎都知道,因為對象是個普通人,據說是資料管理處的外派人員。大家對這件事諱莫如深,是因為誰都知道,這段戀情必將無疾而終。一個普通人不能給一個優秀的向導帶來任何好處,而一個優秀的向導卻隻會給普通人的生活增加無數的危險和麻煩。無論怎樣情深似海,也不過好聚好散。


    範陽洲的前任,葉矜見過她。


    他還在塔裏受訓的時候,範陽洲已經接手許多a級任務了,有時候會到塔裏挑選一些值得栽培的好苗子,提前畢業收編入隊。那些劍齒虎啊巨猿啊白頭海雕啊很快就被選走了,他們家大白沒了對手,天天蹲在鐵絲網頂端睥睨一群戲耍打鬧的小貓小狗,眼神透露出一絲獨孤求敗的蒼涼寂寞。


    葉矜靠在鐵絲網上,隔著鐵絲百無聊賴地望著旁邊午後的林蔭道,看見過好幾次那人和範陽洲一起走。那是個帶著細邊眼鏡,斯文秀氣的姑娘,穿著過膝蓋的工作套裙,看上起賢惠極了。隻是靜靜和範陽洲肩並肩走著,不說一個字,感覺全世界都是情話。


    有時候又是麵對麵地說話,在樹蔭下,姑娘說著說著,從包裏掏出一份便當盒,或者一張繡著花的白手帕,交給範陽洲。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範陽洲是誰,可是一瞬間覺得他們十分般配。


    葉矜看著他們出神,心想,我以後要是能找個那麽溫柔又文靜的向導就好了。


    如今,他總算不用柔聲柔氣和範陽洲說話。


    他刻苦鑽研各種菜譜,還要在範陽洲回來之前把失敗作品銷毀不留一絲痕跡;不在外麵過夜下班及時回家興趣是看書看電影和做飯;站在臥室前通情達理地對他微笑說晚安了——終於可以和這一切說再見了。


    他本來就不是那類人,一切都隻是為了迎合範陽洲的興趣。怎麽說,讓範陽洲對這場包辦婚姻多感覺舒服一些?


    他忍了三年,有時候都覺得對範陽洲溫柔到自己作嘔的地步,卻隻能跑到車庫去打拳擊,沙袋還要藏好不能讓範陽洲發現,他擔心他會害怕。每次都把地下車庫的一片狼藉推說是地下水管壞了他在修,範陽洲一度懷疑他們的水管為什麽老壞。而三年到今天就結束了。


    他怎麽忘了,範陽洲是向導啊,還是向導中的向導,他再怎麽努力,範陽洲一眼就能看破他的偽裝。


    機關算盡一場空,如果範陽洲不在他麵前,他一定要仰天哈哈地幹笑幾聲。


    範陽洲說:“葉矜,你放心,我不會放生你,隻是,我覺得我們結束這段婚姻關係,會對彼此都好。“


    葉矜點頭,“那你打算什麽時候走流程?”


    範陽洲遲疑地說:“走了流程的話……”


    葉矜猛然反應過來,這棟房子是範陽洲一個人的私產,是塔授予的他婚姻的“獎勵”,葉矜一窮二白,相當於傍大款。通常情況下向導在就業上薪資沒有哨兵優越,所以財產分割優先保護向導,如果範陽洲想,葉矜一分錢都拿不到。


    他說:“我,我去找朋友借宿一下……組裏麵……”


    範陽洲說:“你就住在這裏吧,我們就,就當做舍友相處吧。工作上的事情,我照舊協助你,這點不會有任何的變化,你依舊是我的同事。如果有了中意的向導,你也可以帶到家裏來……”


    葉矜一愣,瞬間炸彈引線被點燃滋滋冒煙,他心想,好哇範陽洲,沒想到你這麽不要臉,這段話說得過分順暢,是不是早就有這個打算了?


    他不會是婚內出軌吧?所以才提的離婚?難道他這麽快就要把其他哨兵帶到家裏來了?範陽洲,知人知麵不知心啊。


    大白翩然而至,一揮翅膀甩了範陽洲一個響亮的耳光。


    第6章 家園


    葉矜本來覺得,按照自己這種暴脾氣,在範陽洲提出離婚的那一刻,他一定會暴跳如雷,恨不得伸手掐死範陽洲,還要抓著他的脖子一邊晃一邊問:“老子對你那麽好,你居然想要離婚?!”


    可是他現在風平浪靜,萬事皆空,請了個假,躺在床上單手捏核桃吃,投影屏幕上放著b級恐怖片,肉塊血沫滿屏幕亂飛,核桃渣子掉了一床單。反正他再也不用擔心範陽洲會突然敲門進來看到滿床的垃圾了。


    他想通了,他再也不需要在範陽洲麵前維持什麽美好形象了。


    範陽洲那個人就是那樣,看上去溫溫柔柔好像很隨和任人擺布,關鍵時刻又能極度自律且狠心。他見過他工作時候尖銳而具有攻擊性的樣子,隻是現在才發覺那不過是他本來的樣子。


    他昨天險些神遊症發作,範陽洲態度強硬地替他向公會提了休假申請。他已經有好幾年沒休過假了,範陽洲是工作狂,葉矜也不閑著,兩人朝夕相對,見麵最多的場所竟然是在公會裏。


    葉矜隨手一團手頭上的零食包裝袋,把他拋進了房間對麵的垃圾桶裏。範陽洲也不喜歡清潔機器人,他卻暗自決定要去添置一個。


    塔送給範陽洲的婚房,是一棟聯排兩層小別墅的其中一間,一樓是碩大無朋的客廳,二樓有四房還有一個小天台,門前是巴掌大的花園,門後有芒果樹,還有一間寬敞的車庫,很老派,也可以說是非常闊氣了。


    葉矜未覺醒之前,和父母住在五戶人家共用一個廚房的筒子樓裏,煙熏火燎,樓梯生鏽結著蛛網,到處都是淡黃色的水垢,屋內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隻能搬張凳子在門口寫作業。後來到塔裏,住的又是集體宿舍,被子疊成豆腐般齊整,地麵一塵不染,然而關著青春期張牙舞爪的小野獸,哪裏都像是窄籠。他發自內心渴慕一個像樣的家。


    不是逼仄的空間,連走動隔壁都聽得一清二楚,一切物品都帶著洗不掉的髒,陳舊又散發著腐朽的氣息的地方。


    葉矜從前暢想未來,他要努力賺錢,賺好多好多的錢,遠離市區,去買塊地皮,自己搭個小木屋,門前有花園,屋後有樹,裏麵的家具要自己親手打造。那是他作為普通人活著的時候的事情了。


    範陽洲的房子就是他的夢。


    入住的第一個月他給花園修了籬笆——上麵的白漆都是自己一筆一筆塗上去的,天台上還架著一副盡管誰都不會去蕩的秋千,落地窗邊是他從野外撿回來耐心打磨的小樹墩茶幾,下麵鋪的是他托隔壁組外派的姑娘帶回來的土耳其地毯。雖然房子是範陽洲的,但是他在上麵花的心思不比範陽洲少。


    可以說裏麵的每一寸,幾乎都灌注著葉矜炙熱的心血。


    有一年,台風過境,他和範陽洲沒有工作,窩在沙發上喝牛奶看電影,外麵風雨大作。那時候他捧著和範陽洲成對的牛奶杯,內心熨帖,覺得自己終於走出了那座狹小肮髒的筒子樓,人生終於走上了正軌。


    那三年就當是喂了狗了。


    葉矜寒著臉,拿了一卷黃色的膠帶,撕啦啦從牆壁一頭沿著地板貼到另一頭,把二樓一分為二。第二年的時候,他們就開始了分房睡,左邊的房間是範陽洲的,右邊是他的。長長的醒目的膠帶從中間割裂仿佛兩個案發現場,路過桌子,把桌子分割成一人一半,路過沙發,沙發分割成一人一半,到了盡頭,連飄窗都一人一半。


    組織那種四平八穩的建築審美在與同居人劃清界限上幫了大忙了。


    膠帶貼在柚木地板上,不知道會不會留下什麽痕跡。那可是他每個星期都上蠟擦灰的地板。


    原來書房是兩個人共用,他想了想還是讓給範陽洲了。


    他要嬰兒房。


    大白非常興奮,昂首挺胸站在三八線上巡邏,找回了一方霸主的快感。他屁股生得肥,走路一搖一晃的,此刻卻走幾步就要歪歪扭扭地滑翔。葉矜深深懷疑它莫不是壓抑了許久,三年來被迫和人共享私鵝空間,今天終於出了這一口鳥氣?


    牆壁的顯示屏提示車庫被開啟,是範陽洲回來了。


    葉矜順勢心裏就有點慫,再一想,他慫什麽呀,又不是他見異思遷,現在是解放區的天是藍藍的天,這就是自由的感覺吧。


    範陽洲提著包上來,看到大剌剌的黃色膠帶,有點發愣,抬頭看他,“葉矜?”小明本來優哉遊哉地像往常一樣要遊到葉矜腳邊蹭一蹭,被大白脖子一伸嚇了回去。


    葉矜抱著胳膊,輕咳一聲,說:“既然已經分居了,這樣日後帶人回來也方便一些,省得到時候照麵大家一起尷尬。”


    範陽洲沉吟了一下,說:“你覺得好就好。”


    範陽洲就是這種聖母!葉矜在心裏默默地抓狂,這什麽狗屁回答!他還寧願範陽洲和他翻臉或者表示下不開心,結果範陽洲說,你覺得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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