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丈夫對妻子的正當要求。”加圖索端一碗蜂蜜粥走來,他的嘴唇俏皮地嘟起,“這個小家夥分走蘇拉不少的精力。自從他來了,蘇拉美麗的雙眼都不怎麽看我了……”


    蘇拉不好意思地笑笑,想接過他手裏的碗。加圖索把碗往後一撤,用勺子舀起一口,仔細地吹吹,喂到她的嘴邊。


    “你真是矛盾,加圖索!”赫倫嗤笑,“你一會被邪俗所迷,嫌棄產婦的雙眼汙穢;一會又對外物動心,讚美它的美麗。你到底還要在迷信和進步之間搖擺多久?”


    加圖索停下動作,嘴角微微下撇,眼簾輕輕收斂,眉毛輕慢地上抬。他突然哈哈大笑,那笑聲有些神經質。他笑得渾身顫抖,腰間的小玩意叮當相撞,手指亂晃地指著赫倫,像是從沒這麽開心過。


    他笑夠了,才慢慢直起身子,“我遲鈍的表弟,這根本就與什麽狗屁的迷信進步無關……”


    他的眼神流露出同情,“你那雙比維納斯的美目還要漂亮的黑眼睛,究竟能否看到屬於人類的真情?”


    “不要用漂亮這個詞,加圖索!”赫倫成功錯過他想表達的重點,“你知道我討厭它……”


    “好好好……”加圖索一本正經地胡扯,“那就是英俊至極,像太陽神菲波斯那樣勇猛,和巨人泰坦一樣力大無窮。世間無能有比你威風者,你強悍的男人味上能傾倒眾女神,下能嚇哭背著父母偷糖吃的小姑娘……”


    “閉上你的嘴!”赫倫打斷了他,“油腔滑調的元老!”


    加圖索聳聳肩,理所當然,“你要是進了元老院,天天和一幫逞口舌的白毛猴子辯論,嘴皮子上的油絕不會比我少。”


    “所以我討厭政治。”赫倫皺起眉說。


    “所以你不思進取,我親愛的赫倫。”加圖索正色道,“作為表哥,我希望看到一個有抱負的表弟。我可不想你碌碌無為,一生都靠著波利奧的遺產吃飯穿衣。”


    赫倫的黑眼珠動了動,沉默起來。


    ……


    按照習俗,嬰兒出生後的第九天是淨化日。由於大多數的新生兒都活不過七天,隻有熬過早夭期的嬰兒才會被接納為家人,而淨化日就是迎接新生兒的日子。


    中庭裏搭起花牆,奴隸向嬰兒撒花瓣、噴灑香水。嬰兒嚇得哭叫,短胖的小腿踹著繈褓,像一團蠕動的麵團。


    加圖索把孩子抱起高舉向天空,這代表父親對孩子的認同。


    蘇拉為孩子帶上護身符,使他免受惡魔的侵害。這串護身符會一直掛在他的脖子上,直到他15歲成年。


    加圖索抱著孩子,表情從未這樣嚴肅過。他大聲說:


    “我的兒子叫塞涅卡。願神明庇護他,願維納斯賦予他美貌,願密涅瓦賜予他智慧,願稱狄克給他一顆正義純真的心。期望所有惡魔遠離他,所有不幸的事不入他的耳朵,所有的汙穢不進他的眼睛,任何苦痛都不降臨在他身上。我會永遠守護他和他的母親,直到神明召喚我靈魂的那一天。日月星輝皆為此誓閃耀,惡魔巫鬼皆對此誓繞道!”


    赫倫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普林尼迷霧般的影子一晃而過。那積累已久的怨念被勾起,說不清是愛是恨。


    對於父愛什麽的,他本以為自己已經淡漠了的。


    他以為早已遺忘的其實還是在乎的,他以為不值一提的其實還是重要的。


    第19章 不解人意


    赫倫回家後,第一件事就是去範妮的屋子,想向她匯報塞涅卡的情況。


    範妮躺在床榻上。弗利緹娜用樹葉蘸水,把水珠甩落到她胸前。


    這大概是驅魔辟邪的小動作了。


    “弗利緹娜,停下你的活計,去給你的主人倒一杯羊奶。”赫倫命令道,“我想羊奶會比雨水更有營養。”


    弗利緹娜點點頭,利索地去了餐室。


    範妮睜開眼睛,費力地說:“赫彌亞,快過來。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赫倫坐到床邊,握住她發涼的手。


    “赫彌亞,我得到了死神的召喚。”她衰弱地說,眼裏閃著微弱的笑意。


    “我夢見普林尼了。他還像年輕時那樣英俊,坐在紫檀搖椅上,手裏抱著熏爐,雙腳搭得很隨意。他的身體很修長,睫毛像羽扇一樣,側臉的曲線完美極了,任何一尊雕像都不及他五官的精致……”


    “母親!”赫倫抓緊她的手,“他已經死了!”


    她渾濁的眼睛流露悲哀,“或許我當初不該和他結婚,愚蠢的我配不上他……他可以享受進口的食材,擁有自己的浴池,也能隨意使喚奴隸。唯一不能做的就是選擇自己的伴侶。”


    “哪有什麽配不上!您和他是政治聯姻。他姓高貴的波利奧,您姓高貴的克勞狄。您和他是旗鼓相當的!”


    “赫彌亞,很多事你並不知道……普林尼是個很沉默的人,什麽事都悶在心裏,哪怕再後悔都獨自承擔。所以……與我結婚,他的痛苦會比別人要大許多。”


    弗利緹娜端著羊奶前來。她扶起無力的主人,將餐布鋪在她的腿上,擦淨她的雙手,把杯子遞到她嘴邊。


    範妮喝一口羊奶,弗利緹娜拭去她嘴角的奶漬。


    “等我死了之後,我希望你釋放弗利緹娜。”範妮對赫倫說,“她是個好女孩,應該和一位自由民結婚,孕育像她這樣的貼心忠厚的後代。”


    弗利緹娜激動地下跪。她古板的發髻微微打晃,肩膀發顫,那對紅寶石耳環隨之搖晃著。她手臂撐著地,難以支撐發抖的身體,好象在以全部的靈魂感謝她的主人。


    “站起來吧,弗利緹娜。這是母親對你的賜予,你應當接受。”赫倫說,“隻要你盡到奴隸的職責,我會為你準備嫁妝。你甚至可以挑選你喜歡的丈夫。”


    弗利緹娜感動得近乎哽咽。


    範妮平定下來,喑啞的嗓音清晰一些:“今天清晨,斯蘭差遣奴隸給我送口信,說她的兒子達荷要結婚了,希望你以波利奧家主的身份參加。”


    “達荷?就是那個法官?”赫倫想起一個模糊的影子,聲音十分沉重。


    “是的。他是安敦尼的下一任家主,你最好在他的婚禮上露個臉。”範妮說,“作為貴族間友好相處的表達。”


    上一世,在接到這個通知時,赫倫毫不猶豫地拒絕。婚禮和角鬥表演的時間有衝撞,貪圖享樂的他毅然決然地選擇了後者。


    可現在,他想做個相反的決定。


    ——因為,把他宣判為“非法繼承人”的法官,正是這個達荷。麵對普林尼的遺囑和印章,他似乎做了非常公正的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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