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杉坐在轎中,行不過一小段路,如雨的汗水就濕透了前襟。打起轎簾,伸出頭去,喝住轎夫,讓速回府取“冰罐”來。


    所謂“冰罐”就是盛滿冰塊的瓷壇。自到天京,趙杉每逢在酷暑天坐轎出行,就讓將一兩個“冰罐”放到轎裏降溫。但因府中貯藏的冰塊有限,也隻有在最難熬的三伏天才開啟存冰的地窖,將冰塊拿出來用。


    而今不過是陰曆五月中旬,離入伏還有大半個月,自然是沒有現成可用的。等了足有兩刻鍾,侍女們才抱了兩隻“冰罐”來。


    趙杉讓在身側左右各放一隻,又搖了還一會兒紙扇,才勉強止了汗,催促轎夫快行。


    在專為敬拜“天父”的所營建的真神殿內,天王率著闔宮的後妃、幼主洪天貴福及諸世子、天金,席地跪立,虔誠禮拜。


    洪秀全身著繡龍黃袍,頭戴金冠,腰背挺直,端正而跪,正色莊容,嘴唇翕動,念念有詞:“蒙天父恩佑天兄照拂,今日得破南北妖營,特來向天父告捷…小子定當率眾胞弟,同心合力,掃滅妖氛,一統中華,建立人間天堂,使天下人共沐上帝福音…”


    趙杉隨著跪了半個時辰,禮拜完畢,洪秀全遣散眾人,喚趙杉隨他到書房,笑吟吟道:“朕聽聞這次解圍鎮江並破兩營,你府裏可是可是出了不少巾幗英雄啊。有獻禽勞軍者,有衝鋒陣前者,還有一直襄助你理事的那對姐妹。朕想將她們一並好好嘉獎,均賞授恩賞丞相,你回去擬個名單呈上來。”


    趙杉聽他要給敏行等人封賞,開始亦覺得歡喜,想她們多年來隨她左右,櫛風沐雨曆艱蹈險,理應有所回報。但聽到全部授恩賞丞相銜,且讓她自報人選,心裏就猶懼起來。


    一則因為職銜太高,二則因為官員的銓選嘉賞,按照國法朝規,都是先經東、北、翼三王議定,上奏天王,取得旨準後,再頒給印憑授職。今日她若從洪秀全所言,越過三王而自擬名單上呈,不但是要背亂政之名,且還有網絡朋黨之嫌,定會成為眾矢之的。


    又想若是直言推辭,駁了洪秀全的麵子,也是不妥的。略作思度,跪地婉言辭道:“小妹先代她們謝過王兄聖恩。但想數年間,為天國征戰建功樹勳者逾百過千,而她們雖有寸許微功,怎能越那千百人之先受此厚賞。況賞功擢優,應當深協眾情,方能使上下人心激昂,將士奮發爭先。小妹豈敢負瓜田李下之嫌,妄加參涉。請二兄察之。”


    “行了,行了。你說的這些規規條條足夠編冊成書了。”


    洪秀全喚她起身,說:“那就等東王他們的呈奏上來,再一塊定封賞吧。不過具體人選,你還是可以提一提。畢竟是身邊最知曉底細的體己人。”趙杉點首應是。


    洪秀全又道:“聽聞你那學館裏也是人才濟濟,朕想向你借個人來。”趙杉笑問是何人。


    洪秀全道:“就是以前在朕身邊伺候筆墨的吳容寬。”見趙杉麵上顯出些驚訝之色,又道:“學館自然不能少了先生,你可隨意擇人來補缺。”手指著侍立身側的蒙得恩說:“你看他如何?”


    趙杉因著對吳容寬的許諾,自然要替他斡旋,但聽到洪秀全要讓蒙得恩去替代他,覺著是為吳容寬說話的好時機,便就含笑道:“讓天子近臣去給一群黃口小兒做師傅,不是太大材小用了。這卻都是因小妹之前行事太過唐突,雇聘吳容寬前,當先奏明二兄的。”


    洪秀全視一眼誠惶誠恐局促不安模樣的蒙得恩,“哦”了一聲道:“為人臣子的材高與材低也不十分打緊,最重要的乃是忠誠二字。既然吳容寬在學館亦能為天國盡誠盡忠,也不算辜負朕往日對他的看重。”


    說罷,便就轉移了話頭,再不提這事。


    蒙得恩在旁見了,卻是如蒙大赦般,立時眉開愁散,向趙杉投去感恩的一瞥。洪秀全又閑問了幾句話,就讓趙杉安福了。


    趙杉出殿,被當頭的烈日一照,身上燥熱,走去甬道口吹風納涼。遠遠地見一個穿紅著綠身姿婀娜的女娘,身後跟著一個抱琴的小侍女,穿柳蔭過花叢而來。


    趙杉主動上前幾步,叉手萬福,笑道:“多日未見姐姐,一向可好嗎?”


    原來女娘正是紅鸞,隻是她麵上不似趙杉有得遇故友的喜悅,反倒是有些生生楞楞的,口呼“千歲”屈膝便跪。


    趙杉急伸雙手扶她起來,道:“姐姐何須行此大禮?”


    紅鸞堅持跪了一跪,說:“卑女微賤之軀,怎配與殿下稱姊道妹?”


    趙杉喉頭一梗,淚溢雙目,悲聲道:“若沒有姐姐當日的收容之情,又怎麽會生出如今的尊卑之分?”


    紅鸞亦觸動前情,跟著濕了眼眶,歎息道:“你每次入宮,都想跟你好好說會兒話,就是沒有個合適的去處啊。”


    天王府內宮雖有數百千間,但因嬪妃女官眾多,除了正宮賴氏,其他宮眷都沒有屬於自己的單獨居所。


    兩人攜著手說了些親親熱熱的話,趙杉看到侍女懷抱的瑤琴正是她送與紅鸞的那把,見琴的前後嶽山處都已磨損的厲害,說:“我府裏形似這樣的古琴還有幾把,姐姐若喜歡,回去即差人送來。”


    紅鸞淡淡搖搖頭,道:“這琴已經用得慣了,換了新的,怕就彈不出該有的音調了。”


    讓侍女將琴就懷中放平,伸出纖白若玉筍的手指,中指按弦,其他四指在琴弦上緩緩一勾。接著便是指尖交錯而動,嫋嫋琴音便如流水般傾瀉而出。


    琴曲正到妙處時,一個穿黃袍戴黃帽的近侍官跑來,向趙杉行罷禮,對紅鸞說:“真主已移駕忘飛閣,召娘娘速去。”


    “知道了,我這就去。”紅鸞向趙杉恭恭敬敬行個萬福禮,道:“殿下好走。”不待趙杉說話,就跟在近侍身後去了。


    趙杉看那一抹嫋嫋婷婷的倩影,穿亭過廊,眨眼消失在紅牆黃瓦的殿閣後,隻立在當地,悵然而歎:“果然是一入宮門深似海,從此棄卻舊時魂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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