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家公司的會議開完,已經是十二月二十八日,距離零八年結束隻剩三天時間,


    而黃珊正好是三天後出關,


    所以,再見她的時候,便已經是二零零九年。


    ……


    二零零九年一月一日,北金,陳家小院,


    今天天氣不錯,最高氣溫零下四度,最低氣溫零下五度,溫差隻有一度,很難得,


    從前幾天開始,北金就一直維持晴好天氣,看天氣預報,似乎要延續到元旦假期之後,


    雖然陳老板不過元旦假,但天氣好些,終歸心情也更舒暢,


    “問題是,”


    陳陽抬手將石桌上的收音機關掉,轉頭看向鄒蓉,笑著說道,“天氣預報十次有八次都不準,不知道這一次是屬於二,還是屬於八。”


    鄒蓉轉過臉看著他,思緒還沒有從繁瑣的工作匯總中脫離出來,臉色不免有些呆滯,好不容易才反應過來,不禁晃了晃腦袋,


    “你管他準不準,反正你又不去上班。”


    “也不能這麽說,還是有點關係滴,”


    陳陽窩在躺椅上,輕輕搖了搖,躺椅便前後擺動,


    他將身上的毛毯緊了緊,舒服地哼了一聲,“嗯,天氣好才能曬太陽嘛。”


    鄒蓉撇撇嘴,繼續去看各公司的匯總,


    自從黃珊閉關之後,這些工作就沒人處理,便直接轉到了她這裏,


    以前是黃珊整理好之後給她,現在她就要自己整理出來,然後形成工作簡報,一份發給黃珊,一份發給陳……


    好吧,是發給她自己,


    反正陳陽從來就沒看過工作簡報,他隻看兩樣東西,那就是德勤和普華永道提交的風險警示文件,以及公司內部投訴郵箱,


    用陳陽的話來說,身為老板,隻需要抓好兩樣,公司基本上就不會出現問題,一個是財務健康,一個是內部工作氛圍,


    財務健康關係到公司的經營風險,這個自然不用多說,而內部工作氛圍,則是公司管理風險溢出的體現,


    千裏之堤毀於蟻穴,在內部投訴郵箱裏麵的一封封投訴信中,就可以看出企業管理製度在實際執行中的偏差,


    一般來說,國人的習慣更多的是息事寧人,尤其是在同一家公司裏麵,如果不是忍無可忍,絕少有人會給大老板發投訴信,


    事實上也是如此,彩虹集團為所有平台企業開設的投訴郵箱,平均下來一周能有三封郵件就不錯了,


    這可是建立在幾千家企業的基礎之上,


    由此可見,一旦有郵件出現,那麽在企業內部的某個環節中,一定是出現了非常嚴重的問題,


    這就是陳老板特別重視投訴郵箱的原因,


    當然,重視不等於一刀切,再嚴重的問題,也需要進行查實之後才能處理,如果是誣告,


    那不好意思,


    法律中沒有反坐的規定,但彩虹集團有,根據情節嚴重程度不等,給與相應的懲處措施,


    這樣一來,就愈加顯得內部投訴信的真實性和重要性,


    若非必要,誰敢冒著得罪人,還有可能被開除的風險,隨便給陳老板的內部郵箱發投訴信呢。


    這種針對投訴信的處理,被陳老板稱之為糾偏管理模式,


    正是在一次次糾偏管理中,哪怕陳老板從來不直接過問公司的事務,但在所有公司中,都具有極高的威望。


    瀏覽了一遍內部投訴郵箱,發現沒有新的郵件,鄒蓉便直接關掉,隨即眼珠微轉,轉過臉看著老公,眨眨眼說道,


    “我有個問題。”


    陳陽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什麽問題?”


    “舉個栗子啊,”


    鄒蓉轉過身正對著他,伸手將搖椅攔停,雙手抓住扶手,笑著說道,


    “比如說,大江公司有人投訴王總,說王總在公司內部搞一言堂,瞎指揮,……”


    話還沒說完,就被陳陽打斷,


    “這種栗子不存在,創未來管理模式最大的特點,就是從根本上杜絕一言堂的出現,


    就比如說我,如果讓我去監管大麥的研發工作,那首先大麥研究院的人就會明確提出反對,


    外行指導內行,那是絕對的忌諱,除非我能證明,我是真的懂這些東西,不需要我精通研發,但至少要對技術的發展走勢說得頭頭是道,這樣部門的人才會執行我的命令,


    就好像去年大麥手機的外觀設計,就是我拉著韓琴雅一個個做出來的,如果沒有這份本事,她也絕對不會在外觀設計方麵,對我的話言聽計從,


    而且她對我的遵從,也僅限於外觀方麵,在結構設計,還有零配件的研發方麵,就從來不聽我的吩咐,”


    說起這個,陳陽還有點不忿,


    “哼哼,我讓她多想想辦法,把大麥手機和筆記本電腦的厚度再壓縮一點,你知道她怎麽說的?”


    不等滿臉好奇的鄒蓉發問,陳陽便將右手一揮,“她說除非我能給她找到精密度更高的芯片和零配件,否則現在的尺寸就是結構設計的極限,


    而且她還打包票,不管是蘋果的工程師,還是中科院的大拿,都不可能在現在的基礎上進行優化,”


    說完之後,陳陽兩手一攤,滿臉無奈地說道,“你看看,連我的話都不聽,王濤怎麽可能在公司裏麵一手遮天?!”


    “呃,”


    鄒蓉讓他一通長篇大論,差點把思路帶偏,好不容易扯回來,趕緊搖頭說道,


    “我的意思是,就是如果,有一個人,他對公司有很大的貢獻,但是現在有一個幾乎是可有可無的人對他進行投訴,而且問題還不是特別嚴重的那種,那你要怎麽處理?”


    陳陽看了看她,輕輕點了點頭,“嗯,懂了,”


    隨即沉吟兩秒,說道,“你無非就是想說,當一個人的貢獻度足夠高的時候,是否能夠淩駕於規則之上,對不對?”


    “嗯嗯嗯,”


    鄒蓉連連點頭,“就是這樣。”


    陳陽看著她微微一笑,說道,“這個問題呢,要一分為二的看,首先,犯錯就是犯錯,破壞了規則,就必須要接受相應的懲罰,不管是誰都不能例外,包括我在內,這點是絕對沒有討論的餘地。”


    鄒蓉咧著嘴嗬嗬直笑,說道,“那,這個人如果是你自己呢?”


    陳陽眉頭輕挑,意味深長地說道,“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個問題,如果破壞規則的人貢獻度足夠高,甚至可以影響到公司的生死存亡,”


    頓了一下,他又問鄒蓉,“你剛才說,那個人犯的錯,不是特別嚴重的那種,對不對?”


    鄒蓉猶豫了一下,輕輕點頭,“對啊,就是不是特別嚴重的那種。”


    “哦,”


    陳陽笑了笑,說道,“那就說明,有可能是規則錯了,那麽我們就有必要好好討論一下,這個規則是不是有必要進行適當的修改,以適應日新月異的世界變化!”


    聽到這話,鄒蓉頓時滿臉呆滯,看著他的眼睛眨都不眨,


    陳陽輕輕一巴掌拍在她腦袋上,嗬嗬笑道,“你要搞清楚一點,規則是由人來製定的,還有,製定規則的初衷是什麽,


    一方麵,規則製定出來之後,就有必要維護規則的權威性,所以不管是誰犯了錯,都必須要進行處罰,


    但是另一方麵,從來就沒有一成不變的規則,當有必要的時候,規則也可以因人而異進行修訂,


    不管是在商場上,還是其他行業都是如此,唯有這樣,這個團體才能經久不衰,懂沒?”


    鄒蓉呼出一口長氣,輕輕點了點頭,“懂了。”


    陳陽摸摸小腦袋,笑著問道,“你怎麽今天突然問起這個?”


    “沒有,”


    鄒蓉晃晃腦袋,將頭頂上的大手甩掉,撇著嘴說道,“就是我看到去年郵箱裏有一百多封投訴信,你對公司管理不上心,卻對這些投訴信很上心,還每一個問題都要追究到底,


    我就突然想到這個問題,


    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出現問題的人基本上都是中基層的管理人員,而且全部都是來自於社招,


    但是隨著公司的發展壯大,現在的中基層管理,也許過兩年就會變成高管,


    又或者現在還能堅守規則的高管,過幾年之後,會不會也經不起誘惑,會放鬆自己,


    所以就問你這個問題。”


    聽到鄒蓉的話,陳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沉吟兩秒後,抬起頭笑道,“嗯,你提的這個問題不錯,思想建設問題,確實是鬆懈不得,


    這樣,你把這個問題的來龍去脈,寫一份文桉出來,然後發給蔡總,請她在全平台內部,組織一次全員大討論,


    防患於未然,才是治理問題的關鍵所在,這樣的討論,既是總結回顧,又是給全體員工,尤其是管理團隊提了個醒,”


    說到這裏,陳陽還滿意地點了點頭,“嗯,就這麽處理。”


    而接到任務的鄒蓉卻愣住了,呆呆地看著他,“這種文桉怎麽寫啊?”


    真是見了鬼,有這種方麵的文桉可以借鑒的麽?


    更何況她又不是文秘出身,雖然她現在做的是文秘工作,但是也從來不寫文桉的啊,


    等等,m.cascoo


    鄒蓉突然眯起眼睛盯著老公,“你是不是在刁難我?”


    “怎麽會呢,”


    陳陽手掌又拍了過去,嘿嘿笑道,“這個又不是要對外發布的文桉,算什麽刁難,你該怎麽寫就怎麽寫,想怎麽寫就怎麽寫,隻要把意思表達清楚就行,具體的執行方桉,自然是讓蔡總去操心,


    隻不過,”


    陳陽說著頓了頓,又拍拍她的腦袋,笑道,“你是學法學的,如果從專業的角度去寫,應該也能寫出點東西來,對你有好處的哦。”


    “這樣的嗎?”


    鄒蓉困惑地眨眨眼睛,冥思苦想對自己究竟有什麽好處,


    能升職,還是能加薪啊?


    咦,對了,


    自己的工資是多少來著,好像從來沒領過啊?


    就在鄒蓉突然發現一個盲點的時候,放在石桌上的手機突然響起,


    鄒蓉拿起來一看,頓時兩眼放光地看著老公,“是珊姐,應該是她出來了。”


    一聽這話,陳陽不禁滿頭黑線,


    什麽叫出來了?


    人家也沒進去好吧!


    伸手將手機拿過來,接通後放到耳邊,聽筒裏立刻傳來黃珊的聲音,“蓉蓉,想死我啦,你們在哪兒呢?”


    陳陽摸摸鼻子,澹定地說道,“我不是蓉蓉,我也不想你。”


    黃珊的聲音瞬間發生變化,“滾,”


    下一秒,不等陳老板說話,她又問道,“在哪裏,北金還是廣洲?”


    陳陽撇撇嘴,看了在一旁偷笑的鄒蓉一眼,輕聲說道,“北金,等著接您出關呢。”


    “嗬嗬,算你還有點良心,”


    黃珊一聽他們在北金,頓時感覺滿意了,笑著說道,“行吧,用不著你來接駕,本宮現在就直接過去,在小院裏麵是吧,半個小時後到。”


    “明白,”


    陳陽也不掛電話,當即扯著嗓子開喊,


    “老沉,做好準備,珊總半個小時後到。”


    “收到,”


    沉友順當即帶著兩個人從廚房裏出來,高聲喊到,“都準備好了,現在就起灶,正好今天黃總出關,又碰上元旦,一定整頓好的,保管讓黃總滿意!”


    聽到兩人的對話,黃珊忍不住嗬嗬直笑,“哎喲喲,誇張了啊,這也太隆重了吧。”


    陳陽當即輕哼一聲,“黃總啊黃總,你也是閱曆無數的人了,怎麽還看不出,人老沉準備的大餐,真是給你準備的嗎?!”


    “不是我難道是你啊,”


    黃珊本能地懟了一句,隨即迅速反應過來,回頭看了正給自己拎包的董秋霞一眼,眼睛眨也不眨地說道,“懂了,這回真懂了,”


    隨後也不等陳老板說話便掛斷電話,然後一把摟住董秋霞,“什麽時候的事?”


    董秋霞有點莫名其妙,“什麽什麽時候的事?”


    隨即晃了晃腦袋,“不對,是什麽事?”


    “老沉啊!”


    黃珊瞪著她,脆聲說道,“陳總都蓋章了,你還不承認?”


    一聽這話,董秋霞頓時鬧了個大紅臉,“哎呀,沒有的事,怎麽承認啊。”


    “沒有?”


    黃珊滿臉懷疑地看著她,“喂,等一下要當麵對質的啊!”


    董秋霞一聽不吭聲了,


    這下黃珊哪還不明白,就算今天之前兩人沒什麽,但今天之後,肯定也有什麽,


    當即鬆開董秋霞,搖頭歎氣自憐自艾地說道,“哎,一個個的都有主了,可憐我人老珠黃,不知飄向何方啊!”


    董秋霞瞟了她一眼,有心想說點什麽,但終究隻說了一句,“黃總,再不走的話,待會兒海鮮大餐就要冷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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