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石頭急了也咬人  蓬萊有仙山,縹緲雲海間。  末法時代,靈氣枯竭、萬法齊喑,蓬萊、瀛洲、方丈三仙山匯聚了天朝一半以上的修真者。  比起主要麵向人族修士招生的瀛洲、方丈兩學院,各路精怪聚集的蓬萊仙家學院,是修真界有名的刺頭集中營。  此時此刻,蓬萊仙家學院最為熱鬧的地界就屬大競技場了。大競技場五百年前還叫“生死閣”,乃是首代校長以無上大法力,開辟出諸多小空間,供修士們較量切磋所用,閣上還有塊匾,上書“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  可惜他的繼任者身有反骨,老校長前腳剛破碎虛空、渡劫而去,還不到百年,早就嫌這標語老土的徒子徒孫們就將牌匾撤下,連名字都改成了大競技場。  各類奇形怪狀的生物此刻都聚集在大競技場前的廣場上,海裏遊的、地上跑的、天空飛的,應有盡有。  一隻還沒化形的鯉魚精長有數十米,臥在特製的水缸中,以法力趨使著水缸在半空中急馳而來,嘴裏念叨不住:“真的假的,石頭能打贏封鬱那牲口?我可是把用來化形的法力拿來看熱鬧了,碎嘴鈴你可別晃點我!”  一個麵色泛金、脖頸細長的少年騎在鯉魚精露出水麵的背鰭上,跟騎馬似的不住夾著兩條腿催促它快一點:“你瞧這周遭這麽多人都跑來了,就該知道我說的是真的!封鬱的對戰表上多出了一次敗績,兩個小時前,有人瞧見他就是拎著石頭進了競技場。”  兩怪且說且行,已經衝入了人群密集區,這時候還敢在天上飛的都沒好果子吃,他們這種化形期前後的小妖根本不夠看,鯉魚精急忙減速,乖乖落地。  石子礫是和封鬱一道出來的,一瞧見外麵圍了這麽多人還愣了愣,一轉眼,瞥見實時對戰顯示屏上,封鬱的排行仍是第一名,其後緊跟的戰績顯示上卻有了一個鮮紅的“敗”字,就恍然了。  想來他們在小空間內耽擱了太長時間,消息已經漏出去了。石子礫一秒露出了笑容:“顯示屏出錯了,你們瞧,我像是打贏了他的樣嗎?”  石子礫滿身都是傷,說話間還疼得齜牙咧嘴,他法力枯竭,甚至無法自行恢複傷勢。  封鬱卻衣衫整整,神色極為平靜,從頭到腳瞧不出有一絲狼狽。他根本不睬四下看熱鬧的人群,抬腿便走,走了兩步想想不對,又折回來,反手一拍石子礫的嘴,塞了顆丸藥進去,便徑自走了。  石子礫特意先品了品,還是熟悉的味道,是他慣常吃的療傷藥,這才跟糖豆一樣嚼了咽下去。  封鬱每次揍完他給的傷藥都是極好的,幾乎剛咽下去,他就感覺到身上的傷口癢癢的,禁不住屈指撓了撓,見人都還圍著,也不在意,隻道:“大傻魚、碎嘴鈴在嗎?”  果不其然,此等熱鬧,他兩個舍友不會錯過。鯉魚精這次不怕飛起來就挨揍了,直接懸在空中,拍拍尾巴示意。  三人結伴離開,待走遠了,金麵少年才道:“胡說,顯示屏是老祖宗留下的,用了幾百年沒錯過,三年前校長才帶著那幫老怪物檢查過一遍,不會出這麽大岔子。”  老祖宗留下的叫前塵鏡,功能繁多,也是繼任校長給做了改動,能夠實時判斷、統計對陣雙方輸贏情況。  這其中,封鬱不愛競技,他的勝場不是最多的,卻從無一敗,是經年的第一名。他的勝場次數中,少數是偶爾手癢接受各路不服氣的強者挑戰,絕大多數是滿學校四下逮石子礫,逮著一次就抓去揍一次。  石子礫排名第九。他敗績很多,除了寥寥幾場是剛入學修為淺時被前輩們打的,九成九都是封鬱一個人刷出來的。  還是近十年,排行榜第三、四、七名都在他手下吃過敗仗,顯示屏綜合計算得分,把他名次提了起來。  這次打敗了封鬱,他的排名又小跳了一跳,躍居第七。  石子礫挑起了一邊的長眉:“我真打輸了。”輸贏很明顯,但顯示屏會判封鬱負,他也不吃驚,誰讓他把封鬱艸哭了呢。  想起這一茬來,他就一陣煩躁加尷尬,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叫你嘴賤。”  在石子礫心中,封鬱就是阻礙他修行康莊大道上唯一的絆腳石,不說煩得很,也絕不喜歡。  想他好不容易才趕在建國前成了精,以一顆小石頭的姿態從大西北大老遠滾來蓬萊拜師學藝,為了趕水路,還撲了隻鯉魚精當基友結伴同行——水路是鯉魚精駝他,陸路是他駝鯉魚精——瞧鯉魚精那大身板,容易嘛他。  結果一進學校就被校霸欺淩,瞧封鬱頂著一張死人臉、翻著一雙三白眼,那幫顏控還天天跪舔,封學長好封學長棒封學長呱呱叫。  石子礫跟這人選了一個導師,見麵第一天被師兄領著轉了轉校園請吃了頓飯,那時候還樂嗬嗬覺得這人不錯,也沒傳言中那麽高冷。誰想等到他化形成人,就讓露出猙獰麵孔的封鬱弄去競技場來了一頓狠的,自此苦不堪言。  鯉魚精瞧他一臉牙疼樣,知道這人又在回首往昔,寬慰問:“沒事兒,你六十年時間就從通智期跨越三個境界到化形期了,封鬱六十年都沒能突破神遊期,你早晚能把場子找回來。”  當然不能這麽算,凡間遊戲練級也都是頭20級升得飛快,封鬱六十年能從凝魄中期升至神遊中期,稱一句驚才絕豔並不為過,何況他功法特殊,可以跨大境界戰鬥,以後前途不可估量。  石子礫一時默然,他想到了兩人各自穿好衣服後,封鬱和顏悅色寬慰他不必放在心上,自己發情期正好也到了雲雲——這人竟然好似心情很不壞的模樣。  鯉魚精本來就屬於坐騎型修士,所有的技能點好似都點在了速度上,說話間就回到了宿舍。  宿舍附近的封印是整個學院中最強的,將他們的修為都壓製到維持基本人型的地步,否則百多名修士擠在一個樓上,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拆房毀牆不在話下,學校建設部的壓力很大的。  石子礫有仨舍友,一隻鯉魚精,還一個金剛鈴成精——這家夥身為佛教密宗法器,丁點佛性都沒染上,反而嘰嘰喳喳十分嘴碎,外號碎嘴鈴。  本來還有一隻九尾貓,可惜鯉魚精一直沒化形,獸性顯著,見他一次昏厥一次,校方出於學生心理健康考慮,給九尾貓調了宿舍,那床鋪就一直空著。  每間宿舍沒有衛生間也沒有浴室,修士們早已辟穀,沒有衛生間的使用紛爭,倒是鯉魚精極喜歡衝涼水澡,這對他修行也有利。  石子礫每隔幾天都要聲情並茂朗誦《壺口瀑布》一文,利用自己的言靈天賦,召喚出大瀑布來給他洗澡——說來也怪,宿舍的禁製能封住修為,卻並不能封住他的這一天賦。  念及今天情況比較特殊,石子礫特意喚來瀑布給自己衝個澡,懶洋洋擦頭發的時候,一隻紙鶴破窗而入,直接撞入他眉心。  石子礫一喜,他導師是隻蓮花精,十五年前閉關突破,久無音訊,今日竟然傳訊讓他去辦公室一趟。  蓮花精人稱“蓮仙人”,算是導師中的小年輕,但根基深厚,傳聞乃何仙姑渡海時手持的蓮花,每年想拜入他門下的精靈妖怪數不勝數。  鯉魚精一聽石子礫要去找蓮仙人,神色忸怩,本想求他帶自己一起去,想了想還是把話咽下了。  蓮仙人眼光極高,輕易不肯開口收徒,數百年來門下就封鬱這一根獨苗,六十年前才又收了石子礫。  封鬱的天資自不用說,石子礫入校時還是顆不起眼的小石頭,又毫無根基,多少人暗地裏笑蓮仙人看走了眼。然而石子礫進步神速,功法獨特,近十年風頭不在封鬱之下,蓮仙人眼光獨到、教徒有方的名頭就傳了出來。  鯉魚精深知自己天賦有限,沒那個被蓮仙人相中的命,但若蒙他指點一二,也是天大的造化了。然而他這念頭一動,就覺唐突,不願讓石子礫為難,便也不提了。  待石子礫腳步輕快地離開,金剛鈴立刻湊了過來,小聲問:“大傻魚,我問你,石頭到底什麽來頭?”  蓬萊仙家學院每五十年一調整宿舍,他們三個能分到同一個宿舍,自然是當初修為相差不大,如今石子礫卻已經將他們遠遠甩在後頭了,天資是一方麵,他們私底下猜測,這顆石頭的來頭也一定不凡。  就像封鬱能修行衍龍九變功法,有次某位學院高層喝醉了,透露說他覺醒了一絲真龍血脈,石子礫這說啥啥靈驗的臭嘴,恐怕也傳承自某個不得了的上古種族。  “我倆剛通了靈智時就相識了,一路互相背著來蓬萊拜師,他要有什麽大來頭,我能不知道?”鯉魚精想了想,“不過百年前,這小子在西北還是挺出名的,陝甘寧一帶,把他當天降奇石供奉,據說許願極為靈驗。”  比起花草動物,石頭本身無靈,是極難開啟靈智的,若非受香火供奉、凡人朝拜,石子礫也未必能有此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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