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人有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總之就是睡著了,然後就冷不丁驚醒了。


    說是睡著了,但總像是半睡半醒間,帳篷外,風過雅丹堆時淒厲的聲響,風停時篝火劈裏啪啦的燃燒聲,還有無法形容的腳步聲,像是蟲子又像是小動物,在粗糙的沙礫裏穿梭時留下聲響。


    真正醒來,是魚人有覺得像是有人在他耳邊吹風。


    剛開始迷迷糊糊間以為自己在做夢,耳朵再涼時他就一下子醒了,這下感受得感受得很明顯,就是有人再他耳邊一下又一下地吹著風。


    魚人有渾身一僵,冷汗在後脖頸就滲出來了。他一動也不敢動一下,頭皮跟炸開了似的。


    他告誡自己,一切都是幻覺,臨睡前行臨都叮囑大家了,越是這種地方磁場就越是混亂。


    別搭理,隻當是在夢裏,翻個身繼續睡就是了。


    可越是這麽想就越是睡不著,哪怕耳邊沒人吹風了,他也總覺得這帳篷裏像是有第二個人存在似的。


    魚人有的心髒跳得厲害,他咽了一下口水,終究還是忍不住,一點一點睜開眼。


    沒敢睜太大,就眯縫著眼。視線所及都是黑暗,帳篷裏像是浸泡在墨汁裏似的。


    但很快,外麵篝火的光亮就鑽進來了,帳篷裏的情況就落進眼睛裏。


    沒什麽人。


    魚人有提著的半口氣一下子就落下去了。


    對嘛,就是幻覺。


    他下意識鬆了口氣,翻了個身……


    陡然對上一張臉!


    魚人有隻覺大腦嗡地一聲響,像是被人打了一棍子似的,心髒漏跳了半拍,頭發絲差點豎起來。


    一張很蒼白的臉,皮包骨,沒了一隻眼睛,嘴巴一張一合的。


    魚人有渾身緊繃著,極度恐懼之下隻能聽見上下牙相撞的聲響,喊是喊不出來了。


    直到他意識到這人的嘴巴一張一合在幹什麽的時候,他才有了下一步的動作。


    這人就蹲在他身邊,正在一下一下地衝著他耳朵吹氣。


    魚人有一骨碌爬起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出了帳篷。


    這個過程裏,他連叫都叫不出來。


    等跑出帳篷,魚人有才尋回了一絲理智。


    有人進了他的帳篷裏!


    是誰?


    偷物資的,還是……


    魚人有都不敢深想,死死盯著帳篷門,他站在篝火旁,借著火光也看得清楚,隻要有人跑出來他就大喊!


    可一抬眼,魚人有沒看見帳篷裏的人,反倒看清了不遠處。


    數米開外有個身影,帶著手電筒的光,那光束能打挺遠,但也輕易被雅丹堆裏的黑暗吞噬。


    魚人有又被嚇得一激靈,但很快他看清了對方的背影。


    祖宗?


    -


    喬如意背著工具深一腳淺一腳的行走,腳底清脆,踩上一腳就會發出哢嚓嚓的聲響。


    風過,灌進耳朵裏的都是些鬼哭狼嚎。


    她終於體會到網上說的,寧可夜宿戈壁灘,也不能待在雅丹堆,這種聲響聽著就像是天與地的廝殺,無數冤魂在哀嚎。


    陡然,她停住腳步。


    “誰?鬼鬼祟祟的?”喬如意陡然轉身,與此同時手裏的光束也打了出去。


    筆直的光圈裏,是魚人有的身影,僵直地站在那,抬手遮著眼。


    嘴裏沒停著,也終於是發出了聲音,“祖宗,是我!”


    -


    “所以,你看清楚了?確定是有人?”


    喬如意在問話的同時,手裏的動作沒停歇。她在捋繩子,手套擦著繩皮發出聲響。


    魚人有用力點頭,“我真沒騙您,當時可真是……祖宗,您確定要上去嗎?”


    在聽到喬如意的嗬斥聲時,魚人有有那麽一刻看喬如意比見親娘還要親,恨不得痛哭流涕的那種激動。


    真真就像是在地獄裏走一圈回來了似的。


    可在得知喬如意是衝著死者去的,一時間心裏又毛了。


    戰戰兢兢問她,“你到底是不是祖宗?大半夜不睡覺,你去那幹什麽?”


    喬如意借著風聲又是給魚人有一通訓,聽得魚人有這個心裏舒坦啊,對了,絕對是真人。


    就死活不回帳篷,她去哪他就跟到哪。


    把喬如意給氣笑了,“白天的時候不是都不敢靠近嗎?”


    魚人有一梗脖,“這黑燈瞎火的,你萬一遇上危險怎麽辦?我肯定要跟著。”


    說著,見喬如意目光鋒利地盯著自己瞧,就吭哧吭哧的把在帳篷裏發生的事說了。


    喬如意聞言後也就讓他跟著了,但對於他說的事,她給出的結論是,十有八九是幻覺。


    她不信這世上有鬼。


    等靠近死者所在的雅丹堆,喬如意的手電筒往上一打時,魚人有發出一聲慘叫。


    伴著鬼怪般的風聲,倒是一點都不顯得突兀。


    “他、他……姿勢變了!”他指著上麵,手指頭都在抖,“我沒看錯,他真的動了!還有,祖宗!我剛剛在帳篷裏看見的就是他!”


    喬如意沒說話,站在土錐旁借著光束往上瞅。


    先不說進到魚人有帳篷裏的是不是死者,就眼前她看到的,嵌在土錐裏的人的確是姿勢變了。


    由最初她所看到的側麵跪姿,到了現在大半個身體轉過來,跟魚人有當時描述得一模一樣。


    喬如意決定上去看看。


    魚人有都要嚇個半死,怎麽上?


    而且還要看看?


    很快他就知道了。


    喬如意有備而來,從背包裏掏出繩子來。很專業的攀登升降繩,一頭固定好金屬爪鉤,朝後退了好幾步,繩子帶著爪鉤在空中輪了幾圈後倏然朝上一拋。


    魚人有持著手電筒配合得相當到位,光圈裏,瓜鉤嚴絲合縫地卡在土錐的最頂端。


    “魚人有,你使勁拉一拉。”喬如意吩咐了一句。


    魚人有也不害怕了,他有把子力氣在身上,正好排上了用場。於是接過繩頭用力拉動,繩子另一頭的爪鉤收緊,卡在土錐裏更是結實。


    “祖宗,應該沒問題了。”魚人有說了句。


    喬如意點了點頭,接過繩子後又拉了拉,沒想到這裏的雅丹土錐會這麽硬。在她認為,被風蠶食了千年的雅丹堆,質地十有八九是脆弱,繩子上去恐怕是固定不好。


    不想,情況卻意外的叫人滿意。


    “魚人有,我要上去工作,你回去休息。”喬如意說了句。


    魚人有傻眼了……


    看了看喬如意,又抬頭看了看土堆……


    上、上去工作?


    做什麽?


    魚人有滿腦子困惑加震驚。


    但不管怎樣,表明態度很重要,他拚命搖頭,“我不回去,這黑燈瞎火的,不能讓您一個人在這。”


    而且還麵對著一個死人。


    喬如意見他態度堅決,也沒勉強,就說了句,行吧。


    魚人有還在等下文呢,卻見喬如意背好了包,戴上了防滑手套,一手扯住繩子就有上土錐的打算了。


    “哎,祖宗……”


    喬如意轉頭看他,“有事?”


    魚人有支支吾吾,“那個……您不給我安排點活?”


    喬如意恍悟,這家夥還等著領任務呢。一直以來喬如意都是獨立作業,從不雇助手,也從不帶學生的,冷不丁冒出個跟著她的人,一時間她還不知道要安排什麽任務給他。


    想了想,她道,“你就在下麵等著吧,嗯……視情況而定。”


    魚人有一下就明白了,內心猛地升騰起強烈的責任感和自豪感。這不就叫他見機行事嗎,看似一句輕描淡寫的話,但這其中的含金量可不小呢。


    他要時刻保持冷靜和警覺,時刻盯著祖宗的工作狀態,一旦出現任何的問題他都要頂上!


    這就是素養!


    魚人有很鄭重地點了點頭,“好的,祖宗,我一定會守護好您的!”


    喬如意這邊都要上繩了,腳剛踩上土錐,聽到魚人有的這麽一句,腳底一滑,差點踉蹌摔倒,幸好一手控著繩子呢。


    她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著實不明白魚人有這一臉的信誓旦旦是為何。隻能點頭做禮貌性回應,繩子剛纏腰,喬如意又轉頭看著他。


    魚人有見狀,立馬做好迎接任務的準備。


    “那個,記住,叫我喬如意。”她很鄭重地強調,“不準再叫我祖宗了,聽見沒?”


    魚人有一怔,但馬上反應過來,用力點頭。


    好,祖宗不想暴露身份,我絕對保守秘密。


    就是……


    “我連名帶姓地叫您,這……不大好啊。”


    喬如意翻了個白眼,真就是……不因為趕時間做事,她一定會一腳將這廝踹暈,讓陶薑從哪撿的扔回哪去。


    “我都不計較,你個大男人別扭什麽?”


    魚人有聽出她語氣的不悅,不敢再有微詞,連連點頭。


    喬如意不再耽誤時間了,趁著月黑風高的正好行事,畢竟機不可失。就見她一手扽緊了繩子,一頭纏上了腰,腳踩土錐,隻做了借力,身子一躍,整個人就攀著繩子輕盈而上。


    看得魚人有目瞪口呆的。


    我滴個祖宗啊……


    就單憑著這本事,也足以讓他喊聲祖宗了。


    光束裏,喬如意的身形極其快速,僅憑一根繩子便攀上了土錐的最高點。高度可不低,魚人有光是仰頭看著脖子都酸了。


    眼前的雅丹土錐最高點是凸出來的,所以喬如意幾乎是淩空,隻有腳尖碰觸土錐一角,相當於所有重量都壓在繩子上。


    魚人有在想,這就是他來這趟的價值吧,要不是他大力去扯,去試土錐結不結實,祖宗哪能這麽放心攀上去?


    但很快,魚人有覺得自己想錯了……


    喬如意穿上安全繩,在安全帶齒輪環上架上所需的齒輪輪和螺母,利用輔助錨固定住了繩索,並將自己也綁在固定好的錨上。她又試了試頂部的錨,放置了凸輪,螺母,找到了平衡的主點,將繩子穿過雙鉤環,最後打了繩結把把繩子的一端係在安全帶上。


    做這一切的時候,喬如意是一氣嗬成,手腳利落不見絲毫猶豫,加上她本身就佩戴頭燈,魚人有站住下麵投上來的光束就顯得可有可無。


    魚人有這一刻終於理解了喬如意的那句“視情況而定”的意思了。


    其實,他有點多餘。


    但魚人有轉念一想,他也不多餘!


    萬一繩子不結實,她從上麵掉下來他還能當個墊背的不是?


    萬一啊,他說萬一。


    可沒有詛咒她出事的意思。


    喬如意在上頭很快固定好了自己,往下降繩子時齒輪絲滑,死者所在的位置是有落腳點的,方便她操作。


    白天的時候,喬如意就看好了土錐上各個點的位置,別說拓畫了,就是真將死者弄下來也不是沒有辦法。


    她不相信行臨辦不到,唯一的原因就是,他不想辦這件事。


    多餘念頭不再有,喬如意找到合適的位置後就從背包裏拿出拓畫工具。


    魚人有這才知道她口中的“工作”是什麽,一時間就肅然起敬。


    這叫什麽?


    這叫萬物皆可拓啊,怪不得能成為國家級拓畫師,身價那麽高。


    可是,這玩意有什麽好拓的?


    喬如意卻拓得很專注,就連腕間的升卿都沒打擾她。在靜靜等著拓紙幹的時候,她就盯著死者看。


    還真是嚴絲合縫地卡在雅丹堆裏,而且確實是大半個身子轉過來了,這麽近距離的查看,就更加一目了然。


    究竟是什麽原因?


    還有,死者究竟是誰?為什麽也會沒了一隻眼?


    他在向誰祈求?


    等等這些問題挨個在腦子裏過完一遍,拓紙已經幹了,得力於風大。


    她沒急著下來,伸手抵在拓畫上,陡然指尖就疼了一下。緊跟著狂風大作,沙塵四起,她隱約聽見魚人有的驚呼聲,但沒倒出精力去看。


    周圍的雅丹堆竟迅速坍塌,耳邊的風沙聲成了悠悠的駝鈴聲。喬如意再睜眼時隻覺身處室內,周圍光線暗淡,看不清環境陳列。


    卻能隱約瞧見一個像石碑的物件,上麵鐫刻著一行字——


    善濟諸客,隨其所願,助其諸事皆暢。


    店中似有一人,身形模糊,似衣袂飄飄,鎏金博山爐中香氣嫋嫋。


    就聽有人在說,是,我想好了!


    很堅決的口吻。


    也不知為什麽,喬如意心頭湧起很強烈的感覺,要阻止對方。


    這種感覺似潮水洶湧,她剛要開口,就覺眼前綠光耀眼,手腕上一陣劇痛,陡然一個回神……


    哪還有什麽身形什麽香氣,她還在雅丹堆上,耳朵聽到的仍舊風過雅丹群時的鬼哭狼嚎,死者仍舊靜靜地鑲嵌在土錐中。


    再看腕間,升卿顯得很激動,正衝著她吐信子,剛剛是它收緊了身體,勒得她手腕生疼。


    升卿從沒這麽激動過。


    不對,太安靜了。


    不是沒了風聲,而是下麵魚人有太安靜了,怎麽沒動靜?


    低頭一瞧,心裏一哆嗦。


    行臨站住下麵,清冷的月色在他身上似鍍上銀光,眉眼冷峻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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