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她一問責,皇帝打頭不是徹查此事,而是對皇後問責。電光火石間奪了文後鳳印,緊接著前朝便來了一場洗牌。待眾人回過神來,已是文後拖著病體產下陸質不多久便去了,文家大受打擊,朝堂和後宮仿佛重歸平靜的局麵。


    總之所有人都忘了追尋皇子死因——文後之死已夠償還,誰還敢不知死活重提舊事。


    皇帝雷霆發作,把一樁天怒人怨的事拖成了不必提起的舊事。


    因為這個,太後心裏一直有些愧疚。隻是她回避慣了,不願意在黨派之爭上與皇帝生了嫌隙,那太不值,所以經年倏忽而過,大皇子和陸質便默默無聞的大了。


    此時她拉著陸質的手,心裏卻挺自得。不論是哪個姓的女人生的兒子,最後總歸是他們陸家的血脈,小時候怎麽樣,現在不是好好的在孝敬她和皇帝嗎?


    太後心中百轉千回,開口卻是:“小六做了錯事,怕是你嫂嫂心裏也不舒坦,你得空也該去看看。”


    固倫打心眼裏瞧不上多氏滿身銅臭的樣子,連帶著瞧不上熙佳和陸聲。太子輪不到她來瞧不上,但如若非要固倫品評一二,她隻有兩個字:“老實。”


    一個平頭百姓老實是很好的。但皇子不能讓人想起他來便隻想到老實二字,太子更不能。


    “女兒曉得。”固倫道:“但是聽聞貴妃娘娘閉門謝客許久,女兒去了,怕也要吃閉門羹。”


    皇帝一直對後宮不甚熱衷,這些年來,雖選秀不停歇,但更多的,隻是一種合祖宗法製的做法。因而熙佳可以說是寵冠後宮將近二十幾年,再有心計,也有些飄了。


    這次陸聲被皇帝絲毫不留情麵的處罰,熙佳事後去求過皇帝,沒想到皇帝竟一條縫不肯露。熙佳惱了,竟開始稱病,不侍寢了。


    固倫把熙佳不侍寢說成“謝客”,太後又愛又恨道:“真真你這張嘴,是得饒人處追著人跑。”


    固倫低頭擺弄指甲,道:“是皇弟肯慣她,命好。”


    太後沒說話,伺候她的文嬤嬤進來道晚膳已好,問太後現在可要傳飯。


    太後看了一圈,點頭道:“傳吧。”


    元青一直沒說過話,太後慈愛的看她,又對她身後的丫頭道:“帶你家郡主去換身衣服,再來用飯。”


    小丫頭答了,元青便向太後、陸質和固倫告罪,方才跟著丫頭進了裏間。


    太後和固倫還可以倚著軟枕,她卻是實打實的端坐了一天。臉都要笑僵了,身上也無一處不痛。經過嬤嬤準許,元青才轉轉腰活動了下身子,這才鬆快些。


    嬤嬤在兩道屏風外守著,小丫頭伺候元青脫了對襟褂子,讓她洗了把臉。把手巾遞給她時,小丫頭滿眼喜悅,忍不住道:“豫王殿下真是好模樣,和郡主再般配不過。”


    元青麵上稍有赧色,嘴角勾了勾,埋頭沒有說話。


    見元青沒有訓她的意思,小丫頭膽子大了些,把剛才站在元青背後看著陸質心裏湧動的念頭一股腦全倒了出來:“奴婢聽說豫王殿下今年二十,比郡主大了六歲。但豫王殿下看著端莊肅穆,人亦穩重,連太後娘娘和公主殿下都全對他讚賞有加,以後郡主嫁進王府,定……”


    “桃兒。”元青道:“沒有的事,莫胡說了。”


    小丫頭伺候她久了,並不害怕,反小聲笑道:“誒……郡主害羞了!”


    接下來,不管小丫頭再說什麽,元青隻微紅著臉不答言。母親雖沒明說,但這個表哥確實不大願意成婚。不知是單純的不想大婚,還是看不上她。


    在這一天之前,元青很有自信,對自己的容貌,和自己的家室。她隻當自己與陸質的婚事是板上釘釘,表哥一時拖著,或許隻是想先在朝堂上做出點成績。


    但今日之後,她有些不確定了。饒她在內院學了再多禦人之術,沒有實際經過是非風浪,便到底還隻是個十四歲的女孩子。


    “母親說,”元青有些不確定地對小丫頭道:“豫王殿下屋裏好像已有人了,我不知道……”


    小丫頭瞪大了眼睛,道:“郡主,您嫁過去是做王妃的。那邊屋裏再多人,也不過是奴才,要對您早請晚問,這個可不必費您的心。”


    元青也知道是這個道理。


    就在前幾日,無論固倫和她父親怎麽說,嫁給誰——不過是一件虛無縹緲的事情。


    元青覺得自己嫁給誰都沒什麽差別,經過了她父親母親的挑選,家室定沒有問題,多的便沒了。


    可今日見過陸質,她卻突然對此事有了憧憬,止不住要去幻想十裏紅妝的那天。


    她動了春心。心裏的念想有了一個實質的歸處,不是四皇子,不是豫王,成了陸質。


    很快,元青便換好了衣服,小丫頭正跪在地上為她整理裙擺。


    此時麵對陸質的緊張感慢慢退了些,元青心中堅定漸起,眼裏全是勢在必得。


    晚膳擺的很豐盛,陸質在外間等著三個女人換完衣服後出來,太後坐首位,安嬤嬤在一旁伺候用飯。


    幾個人的重點似乎都不在飯上,太後和固倫不時說些瑣事,這一次元青也會偶爾開口說幾句話,惹來太後更多讚賞。


    陸質心裏想著紫容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吃飯,不知不覺間,已連續挾了好幾次白玉豆腐,固倫笑道:“元青,快給你表哥挾一筷子肉罷。這可憐的孩子許是怕把你外祖母吃窮,隻敢一味地挾豆腐吃。”


    太後和文嬤嬤在笑,元青也拿手帕掩麵輕笑,當真起身用公筷給陸質挾了塊燉牛腩。


    陸質趕緊起身,神色認真地道了聲謝,又道多有得罪。


    固倫把話題轉到陸質身上,太後便道:“質兒今年都二十了,哀家還隻把他當做小孩子呢。”


    固倫道:“長的就是快,元青不也是這樣?好像昨日還在奶娘懷裏要我抱,今日變成大姑娘了。”


    陸質道:“我們是一日日大了,姑媽卻還是年輕時的模樣,細想想,竟沒變過似得。”


    一句話把固倫說笑了,陸質便再著力恭維太後一番。


    一頓飯吃到了尾聲,天色見暗,就算有長輩在,陸質和元青同處一屋確實不好。陸質很快便就勢告辭。


    這一天晃過去,還是沒說成什麽話。總感覺陸質一直笑嘻嘻的,不多言似得,可這會兒才覺得那話一起頭,便總有意無意地被他帶跑。


    心裏倒也隻是有這麽個影兒,固倫沒多想,便去太後叫人收拾出來的偏殿裏歇下了。


    晚間元青歇的早,小丫頭收拾好火盆,輕手輕腳過去摸她被子裏涼不涼,卻聽到悶在枕頭裏的哭聲。


    丫頭嚇了一跳,忙低聲問元青:“郡主,主子,可是身上不舒服?哪裏難受,奴婢即刻回了長公主殿下去。”


    元青搖頭,眼淚一個勁兒的掉,丫頭隻當她吃壞了肚子還是怎麽著,追問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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