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紫容自己看圖,就相當於瞎子摸大象,即便有嚴裕安在一邊解釋了些,他也沒懂多少。隻知道王府占了兩條街,大抵真的“很大”。


    此時陸質抱著他,從王府正門開始,一處一處拿食指指著講說,相當於兩個人在紙上把豫王府走了一遍。


    中間陸質加了幾樣東西,著意吩咐嚴裕安告訴內務府,好好的找幾個懂行的人來,打這兩日起就慢慢看著,將來出宮,景福殿裏上些年紀的樹都要移出去。


    這是樁大事,嚴裕安記在心裏,旁的事也一一應下。


    總歸是沒有什麽大問題,這一通看完,陸質喝一口茶,再喂紫容喝一口,道:“這一次內務府辦的得力,要記得賞。”


    嚴裕安躬身笑道:“奴才記著了。不過現在內務府不是從前的內務府……自然事事都好說話些。”


    一月前陸聲被當眾逮到監守自盜,即便他再不是個東西,但這事兒簡單點說,就是被人當著老子的麵揪出他兒子偷東西來了。


    受罰的是陸聲,但皇帝失了臉麵也是真的。


    所以陸聲被革職禁足之後,皇帝一直沒提內務府那個空缺的事,別的人更不敢去觸這個黴頭。


    就這麽空了一個多月,眾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著內務府裏頭裹亂,還極力藏著不敢露出去,皇帝才像終於想起來一樣,點了個人過去。


    這個月西北突降暴雪,不說耽誤了播種時節,驟降的溫度在短短一月內凍死的人就不可勝數。


    朝廷的物資不斷,但被凍死的人就是一日較一日的多,像在填無底洞。


    外邊不太平,朝上又天天吵個不停。皇帝不免動怒,問責主管此事的人,又派出欽差大臣到地方上去,親自看看是什麽情況。


    情況就是朝廷運過去十成物資,火炭柴米,最後隻有一成落到了百姓手裏——通過高價搶買。


    無數寒民傾盡家底,把開春買種子的錢全數拿出來,最後也隻能買到兩日的粥米。


    即便花了銀子,碳和柴都是當地有點名望的家族才能買到的,種地交糧稅的農民壓根見不到這些東西。在天災麵前,人命尤其的不值錢。更別說還有人禍。


    欽差到的那天早上,萬千寒民擋道喊冤,在官兵清道的情況下,半個時辰才行出二十步路,都是不要命的攔法。


    再擠再喊,拖的時間一長,衣衫襤褸的民眾便知麵見欽差無望。絕望之下,不知是誰,把一具凍硬了的男屍丟到了欽差馬車前,立刻便被斬殺在原地。


    太多混亂和令人難以置信的場麵,都被欽差原原本本的帶回給了皇帝。


    於是在重委賑災官員的同時,朝堂上也迎來了新一次的洗牌。


    以為山高皇帝遠,賤民的命不值錢,敢在災區大貪特貪的,往上不用多數,便知左相便是他的老師。


    左相,熙佳貴妃的父親,多氏家主。


    皇帝麵上仁慈,不搞連坐那一套,當時隻處理了西北的一眾官員。但一月下來,雪災過了,朝堂上的雪崩卻還在繼續。


    兩日一遷移,三日一調度。轉眼間一看,左相一派被貶的被貶,主動上書乞骸骨回家養老的養老,竟不剩幾人了。


    而皇帝祭祖親耕在即,內務府無人萬萬抗不過去。皇帝大筆一劃,指了個在禮部默默無聞待了十幾年,名不見經傳的寒門進士過去。


    在他眼裏,現在的朝廷,文家休養生息十幾年,如日中天的多氏也叫他熄了些火,是非常完美的平衡。


    隻是不知,這禮部的寒門進士與文家卻大有淵源。


    陸質道:“那更要賞,不必大張旗鼓,但也不用太避著人。合宮上下誰不知道我們正是用得著內務府的時候,不賞反而惹人生疑。”


    嚴裕安道:“殿下說的是。”


    這邊還沒說幾句話,被陸質摟著的紫容就把頭一點一點,一個前傾,靠在陸質身上睡著了。


    陸質想想剛才紫容嘴裏說的馬,便知是怎麽一回事。


    他前陣子便想過,自己上任之後,出宮回宮,一整天都要耗在外頭。便讓人尋了匹進貢的棗紅小馬來,能陪紫容消磨時間。


    送來的小馬是好的,剛到紫容下巴的高度,睡得好吃得香,皮毛油光水滑,樣子漂亮,性格也溫馴,隻有一個問題——紫容害怕。


    景福殿專門為此清出了一大片空地給紫容遛馬,陸質也親自帶著紫容去了好幾次。


    可紫容緊張的厲害,起先陸質還安慰他不怕不怕,後來看人實在是害怕,想著沒必要非逼著他喜歡馬,便將此事擱置,拿什麽消磨時間的事,再從新計議。


    陸質還想,要不是怕小狗沒輕沒重咬著紫容,抱隻小狗來他應當是不怕的。


    不想紫容自己記著。陸質聽嚴裕安說,這幾天白天他不在,紫容常常跑去馬場。馬在欄裏,他站的遠遠的——站的太遠,不說都不知道他是去看馬。


    後來慢慢的靠近了,再過兩天,敢試著上手摸一摸鬃毛。昨天第一次被小廝扶著上馬遛了半圈,晚上陸質回來,一晚時間,沒聽他說別的,嘴裏翻來覆去,全是他的馬。


    陸質看看枕在肩上睡著的小花妖,又看看嚴裕安,嚴裕安忙壓低聲音道:“今日上午,按殿下交代的,小公子寫了五張描紅。用過午飯後在暖閣歇了晌,下午、下午便一直在馬場待著。”


    陸質問:“待了多久?”


    嚴裕安道:“不到三個時辰。”


    陸質皺眉:“一直在馬上?”


    他臉色不對,嚴裕安心道不好,把腰彎的更低,道:“沒有,奴才算著,斷斷續續騎了一個時辰左右。其餘時間就是牽著容……牽著主子的馬轉,要麽給馬喂草。”


    陸質道:“看他昨日的興頭,以為這一整日都要在馬背上過呢,還知道節製。”


    說到這裏,嚴裕安有些想笑,眯著眼笑出一臉褶子,低著頭回話:“主子……說是怕馬累著,不可多騎,馬還小,得多多休息。”


    陸質想想,這確實是紫容會說出來的話,他甚至能在腦中想到紫容說這話的語氣。


    笑過後,還是正了臉色,道:“以後還是要看著他些,他玩性大,這樣一兩日的連著累極了,怕又要發熱。”


    嚴裕安忙道:“是,殿下。”


    陸質下了小榻準備回屋時,嚴裕安下意識過去要搭把手,被陸質避開,扯過毯子給紫容蓋上,把人抱起來便往裏間走。


    嚴裕安跟在後麵,輕輕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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