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不止太醫,宮裏的嬤嬤們也是用慣了針的,便從腳心開始紮,一寸寸皮肉都紮過了,才按他們內務府定的刑來。


    內務府定的都是八十仗,一般來說,鮮少有人能挺過五十仗。更何況是在一天一夜的折磨之後。


    別人有多疼,陸質想,隻有親身試試才知道。


    “娘娘,喝口熱茶吧。”


    不過兩日,熙佳宮裏便已經肉眼看的見的蕭條了下去。終日熱鬧的寢宮似一座鬼殿,從早到晚悄無人聲,她一個人走來走去,像一隻居無定所的鬼魅。


    這唯一一個還肯伺候她的宮女從前並不眼熟,熙佳接過熱茶,好好地看了她一眼。


    但再感激,她翻身無望,又能把這宮女怎麽樣呢。


    熙佳小口抿了一口,便將茶杯放下,那宮女卻盡心的很,苦口勸道:“娘娘,正殿裏冷,多用些可暖暖肺腑,帶著身子便暖了。”


    是了,從昨晚開始,火盆便被撤了個幹淨。熙佳叫人去問,一夜都沒回話。


    實在冷的挨不住,她自己到守門的侍衛那裏去問,卻隻得了一句“早被內務府帶走問話去了”,就再也沒了下文。


    她重新端起茶杯飲盡,覺得味道似乎與往日有些不同,但又沒想多去追究。


    熙佳滿心隻有絕望。淑嬪剛生,她就緊跟著被禁足,多氏已經破敗不堪,長了半顆心的人都知道她這是惹上了什麽禍端。


    想起多淩大著肚子來給她請安,恭恭敬敬的樣子,熙佳就恨地眼睛滴血。


    處理什麽事都不是隻有絕對的一個法子。現在皇帝這樣的態度,已經擺明了是把她推出去,不管了。


    似顆棄子,一卷破席,一隻缺了口子的茶杯,再無心來看一眼。


    明明是萬物複蘇的春天,熙佳卻感到了徹骨的冷。她的寒冬,隔了二十年,終於還是來了。


    眾叛親離的場麵,家族式微,骨肉分離。文後的遭遇一分不少地在她身上重現,熙佳知道,這都是報應。是文後回來找她複仇來了,而她無處可逃。


    被審問的第三日,從前的熙佳貴妃,如今的靜妃,據說是患急症去了,在此之前,她留下了令人瞠目結舌的口供。


    懸案二十一年的四個皇子被害,原是她的手筆。問原因,隻因看不慣文後,想給她下個絆子。


    內務府不敢隱瞞,連夜將口供呈報大理寺和刑部。


    滿朝嘩然。


    皇帝震怒,太後氣急攻心,跟著病倒了。


    這樁舊案被挖起的猝不及防,沒給任何人掩蓋的機會,接手後的大理寺已將還在世的當時伺候的人全部收回審問。


    短短幾日內,真相細節畢現。文後被人構陷含冤身亡屬實,靜妃之過,死亦不可入皇陵。


    多氏一朝傾塌,淑妃剛剛產下皇子,生育有功,且已是第三代庶女的女兒,連姓都不同,所以幸免於難。


    最近禮部忙得焦頭爛額,同內務府和欽天監溝通時,三方人俱眼下微青,滿麵愁容。


    從上往下數,當年受到牽連的人實在太多。如今翻案,皇帝要追究惡奴,封賞含冤者,一句話說的容易,隻有做事的人才知道工程有多麽巨大。


    這時候,在深宮沉寂經年的文後的親妹妹文旋,文貴人,也重新站到了眾人麵前。


    她承了皇帝對先皇後的愧疚,搖身一變成了文貴妃。皇帝和太後兩人之下,萬人之上,一躍成為後宮最尊貴的女人。


    陸麟也被封為韓王,文家一邊多人被起用,二十年一個天翻地覆,說的大概就是這樣。


    紫容在永寧宮的事沒人敢大肆宣揚,但流言傳的總是最快,齊木在家裏擔心,第二日便往豫王府去,卻被告知府上一概不見外客,隻能回家等著。


    等到第七日,才終於見到了紫容,和他床上的兩個孩子。


    陸宣陪著齊木一塊兒去的,時辰剛好,紫容沒在裏間待著,陸質回來的早,便把他抱到了堂屋的榻上曬太陽。


    陸宣便沒也避諱,四個人湊在一塊兒逗孩子。


    齊木坐下,先沒說話,就紅了眼眶。紫容晚上睡得不好,臉色有些過於白了,但還是安慰他:“別想那些過了的事了,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齊木垂下頭沒應聲,紫容坐在那兒,伸手拿個東西都要丫鬟和陸質幫他,明明還是腿動不了的樣子,怎麽算是好好的?


    紫容見他還是難過,便把孩子送到他手裏,笑道:“這個動不動就哭,哄不好,你幫我抱抱他。”


    小平玉臉上還有濕痕,但其實是醒過來沒見著紫容才哭的,這會兒已經好了,卻還是被他的爹爹說了壞話。


    他長相肖陸質多些,看眉眼都是陸家人的樣子,小小的一團揮著粉嫩的小拳頭,好看極了。


    齊木愛不釋手,小心翼翼地護著繈褓低頭打量,問紫容:“他吃奶香不香?”


    紫容愣著張了張嘴,想了一下,說:“香吧……”


    陸質道:“胃口好,一上午要喝三回奶。脾氣也好,吃飽就不哭了。”


    齊木嗯了一聲,忙著仔仔細細地瞧懷裏的小家夥兒。恰平玉這會兒大概是因為兩個爹爹都在,所以心情不錯,便吐了個泡泡給齊木。


    齊木正笑,紫容卻一時苦了臉。


    果不其然,泡泡啪的一聲破了,平玉小臉一皺,又哇的一聲哭了。


    他把一個小拳頭抵在嘴邊,哭的極響亮、極傷心。剛才還乖乖的,看著很投齊木的緣,這會兒卻任憑齊木怎麽哄,他全都不理,隻顧自己哭。


    紫容伸手過去,“給我吧,這個膽小愛哭鬼。”


    平玉到了紫容懷裏,被湊在麵前香了兩下便安靜了。他糊了紫容一嘴的口水,睜著眼睛滴溜溜的看人。


    齊木看的心軟的能掐出水來,他的哥兒從生出來到去,二十幾天裏,沒有這樣精神過一分,遑論能認出人來。


    他靠過去,就著紫容的手逗平玉,“乖寶貝兒,你能認識你爹爹,是不是?嗯?真是個乖寶貝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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