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退再退,耗著,忍著,拖著。


    到了今天,他最在意的一樣紫容,終於也遭了難,他才醍醐灌頂醒了過來。並不是你忍,你讓,別人就會跟著退的。他們就是要看看你的耐心有多少,底線在哪裏。


    陸質一夜未合眼,到這會兒越來越清醒。


    紫容慘叫著掙紮的時候,他麻木而混沌,現在紫容徹底安靜下來了,他開始想一些事情。


    不可能就這樣認了。他和紫容窩在府裏,如同螻蟻般,安安靜靜地生下孩子,死了是命不好,活下來亦沒人過問。不可能就這樣。


    九個月,時間挑的多麽好啊。再怎麽折騰,就算開膛剖腹去取,孩子都能活得下來。至於紫容的性命,他們不在意。


    可是陸質在意。


    他垂頭溫柔地摸紫容的側臉,嘴裏說要紫容看看他,腦子卻瘋狂到想到了如果紫容有什麽事,他也沒有必要再苟活的地步。


    陸質的嘴角揚起一個微不可查的笑。


    “殿下?”嚴裕安在側門外叫了一聲,“太醫開的方子熬好了,奴才現在端進來嗎?”


    陸質將紫容半抱起來,靠在懷裏,道:“進來。”


    嚴裕安雙手捧著一碗淡褐色藥汁,丫鬟用托盤奉上一枚銀匙。


    這間屋最靠裏,感知不到天色的明暗,一整晚都燃著紅蠟。


    三指粗的蠟此時已經快要燃盡,銀托邊落了一層厚厚的燭淚。嚴裕安彎著腰把碗遞給陸質後,便順手去換。


    他換完了桌上的,又點了支新的來替床邊小幾上的,把殘蠟收拾幹淨,傾倒上些滾燙的蠟油,穩穩地黏了上去。


    從始至終,嚴裕安沒忍心抬頭瞧一眼陸質。


    大概是紫容不會咽,陸質嘴對嘴去喂也不行,幾次三番,陸質低啞央告的聲音傳進他的耳朵:“容容,喝藥……求你,乖乖的喝點藥……這個沒那麽苦,是不是?”


    嚴裕安一早就問過在產房待到底的太醫,太醫搖了搖頭,隻說讓他們準備點參湯,要是人能熬得過來就熬,熬不過來……藥石也難醫。


    嚴裕安想,自己大概是年紀大了,總愛流些濁淚,一個老不死的還哭哭啼啼,看著怪嚇人。


    他弓著腰想往外走,被陸質叫住了。


    “熙佳那個侄女的肚子,多大了?”陸質問。


    嚴裕安連忙答他:“跟咱們容主子前後差不了幾天,也剛進九個月,太醫道是要生在五月上。”


    參湯到底被陸質給紫容喂進去些,隻是弄得下巴和前襟到處都是。


    陸質給紫容擦嘴,一邊淡聲道:“給她遞個話,叫她明日去給熙佳請趟安,回去,就該生了。”


    嚴裕安隻停頓短暫的一刻,便連聲答應:“奴才知道了,奴才這就去辦。”


    紫容是個沒有來頭的小孩兒,身上最尊貴的東西,是陸質強加給他的側妃頭銜。


    且他在小佛堂跪,太後又沒在跟前。輕飄飄說一句紫容自己沒分寸,就能將話頭打開。若是再多說話,當真“鄭重其事”地查起來,恐怕先要把剛生完的紫容拉到刑部去問問。


    所以他們打掉牙得和著血吞,皇帝和太後料準了。


    人要是死了,陸質不過傷心幾天,動不得太後,更拿皇帝沒辦法。


    要是沒死,那就更沒話說。一個側妃,不過長得紮眼些,不值當什麽。


    陸質想,要是自己的人不值錢,那皇帝的人大概能值點兒。


    文後的事情之後,就算妃子正常足月產子,內務府的嬤嬤們都要從前至後一絲一毫地細細查一遍。遑論是好好的人,去了一趟熙佳的宮裏,回去就早產。


    那真是皇帝不想查都不行,大家把事兒抖和起來鬧一鬧,反正戲已經唱起來了,不怕太熱鬧。


    他們總不會把那位剛生產的弄到刑部去,到時候他們怎麽查的,趕在後頭的紫容這樁就也得怎麽查。


    陸質把紫容攬在懷裏,後背貼著自己,前麵拿棉被裹著,用手指在他發絲間慢慢穿梭,低頭溫柔的耳語,“別怕,你的疼,那麽多,我都叫他們給你賠,慢慢的,全給你賠出來。”


    紫容的頭靠在他頸側,鼻尖一點點微弱的呼吸帶出熱氣打在陸質的皮膚上,才讓他漸漸活了過來。


    嚴裕安去了沒多久又進來,站在床前問他:“殿下,內務府的嬤嬤們一早就在守著,這會兒問,殿下給兩個小主子起好名兒沒有,她們回去一並就報上去了。”


    陸質抱著紫容僵了下,沒應聲。


    嚴裕安暗歎一聲,道:“這倒是不急,若沒起好,哪天想好出來了再說不遲。”


    陸質道:“那就讓她們先回。”


    他不想提起兩個剛出生的乖寶寶,看著懷裏沒動靜的那一個,嚴裕安心裏也一陣發痛。他沒辦法勸,隻好應了一聲,便垂頭往外退。


    門外隱約傳進來一陣啼哭,音兒不高,但能聽出來是憋著勁兒在哭。


    玉墜抱著一個打頭進來,後頭跟著兩個奶娘,其中一人懷裏抱著另外一個,踩著哭聲向陸質走了過去。


    玉墜滿麵焦急,已經站在了床沿,又往他跟前湊了湊,道:“王爺,洗好澡之後,小主子們就一直在哭,怎麽哄都沒用,抱也沒用,奶也不要,奴婢……”


    先前兩個小東西還有勁兒,可是哭到後麵,她們抱在懷裏晃著哄著都不管用,反而越哭越厲害。等哭累了,小奶音分了岔也不停,憋的臉都紅了。


    紫容又是那麽個樣子,玉墜實在是怕,不敢深想,隻能把孩子給陸質抱了過來。


    陸質卻不想看。又好像不是不敢,他沒有顏麵麵對。


    他甚至往後退了退,手臂環緊了懷裏的紫容,冷聲道:“要你們是幹什麽使的?你哄不好,就換一個來哄。”


    “王爺恕罪。”玉墜抱著孩子跪下去,後麵的奶娘也跟著跪,兩個小繈褓裏的哭聲越漸揪心,一聲跟著一聲,明明累的撐不住了,還跟傷心透頂了一樣,嗚哇哇扯著嗓子哭。


    陸質不經意一低頭,視線就撞上了玉墜懷裏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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