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質一步步走的緩慢,他在紫容身邊蹲下,險些沒撐住坐了下去。


    花妖好不容易被養回來一些的臉色是前所未有的煞白,眼神渙散。見了他,沒像想象中那樣張著手要他抱,更沒眨眨眼就落下一串淚、癟著嘴一副被欺負慘了的樣子。


    他安安靜靜地跪著,對陸質的靠近無知無覺。垂眼不知在看哪裏,冷汗從額上一顆顆砸下去,領口濕了一片。


    幾個蒲團疊起來扔在一邊,花妖卻直接在地上跪著。


    陸質喉嚨裏竄起一股濃重的血腥氣,他的臉死死繃著,單膝跪地,解了大氅蓋在紫容身上,伸手將紫容抱了起來,走出陰暗的佛堂。


    玉墜小跑跟在後麵,時不時發出幾聲壓抑不住的抽泣。


    太陽在西邊的山脈下隱去了半張臉,他們三人走在青石板鋪就的整齊的宮道上,晚風習習,吹過每個人的臉,也吹起陸質的官服下擺。


    夕光灑在紫容慘白的臉上,溫柔,又顯得殘酷。


    紫容的兩條腿軟趴趴地自陸質攬著的膝窩耷拉下去,隨著走動一晃一晃,似兩根立不住筋骨的鎖鏈,沒有一點生氣。


    他亦沒有意識和力氣用胳膊去抱陸質的脖子,靠裏的那條手臂搭在肚子上,靠外的那條同小腿一樣,垂在身側。玉墜不時幫他收起,卻很快又會滑下去。


    這條路很長,比來的時候要長得多。又有紫容懷了九個月的身子躺在他兩條手臂上,陸質卻不覺得累。


    反而覺得懷中輕飄飄的,他像是,要守不住了。


    他的腦子裏木了一片,不敢去想紫容的狀況。要是可以在這條路上永遠走下去,情況不會變好,但也不會更壞。


    陸質隻顧往前走,玉墜在一邊邊哭邊說了些什麽,他沒注意去聽,可不知怎麽的,最後卻一字字全印在了腦海中,又刻在了心上。


    “嚴管家苦苦求過,卻說什麽都不管用。最後搬了皇上出來,沒有辦法,話又遞不到早朝上,隻能讓奴婢跟著進宮,他去公主府想想辦法。”


    “在屋外站著等了半個多時辰。”


    “又在裏間站了半個多時辰。”


    “太後說乏了,一直沒出來。大嬤嬤傳說主子臨產日近,讓他去小佛堂拜拜。卻不讓奴婢跟著。”


    之後便讓身邊守著侍衛,拜佛一直拜到現在。


    馬車裏,陸質將渾身綿軟的花妖緊緊抱在懷中,這人濕冷的麵貼著他的頸,呼吸微弱,讓他從心裏開始發冷。


    不知過了多久,已經快要到家,懷裏無聲無息的人才驟然擰緊了眉頭,垂在身側的手抬起,在慌亂中拽住了陸質的衣襟,一串無力的呻吟泄露出來,是模糊的:“疼……殿、下……疼……”


    紫容抓著陸質的衣服,卻像攥住了他的心,隻消輕輕一捏,就能要了他性命。


    他胡亂親在紫容汗涔涔的額上,啞著嗓子哄騙花妖:“不怕,待會兒就不疼了。我……陸質在這兒,陸質抱著你,容容不怕。咱們回家,回家,就不疼了。”


    紫容緊閉著的眼角滑下一串淚,卻還是沒有醒過來,脖子撐不住,頭無力地往下垂,靠在陸質胸膛上,掩去了大半張臉。


    車裏的情況讓車夫不敢快,生怕顛著紫容,可他那副樣子,車夫又更不敢慢。


    一路挑著好路走,總算到了王府。


    嚴裕安在門口候著,見馬車走近,忙叫人大開正門,車馬沒停,直接駛進了內院。


    嚴裕安在長公主府吃了閉門羹,苦等一下午皆無用,在宮門口守著的下人回來說王爺已去了永寧宮,他才放棄,回府後傳了太醫來,又去查看走前叫人收拾妥當的產房。


    紫容被放在燒起來的火炕上,陸質的衣領被他攥在手裏,直不起身,也沒去掰紫容的手,就著那個高度跪在了低矮的炕邊。


    他注視著眼前沒有意識的人,雙目猩紅,一語不發。


    太醫進屋便被這景象嚇出一頭冷汗,他戰戰兢兢的被嚴裕安領上前,細致地診了脈、摸過肚子以後,死命垂著頭道:“殿下,胎兒……已沉了下來,恐怕,側妃,此時便得生了……”


    陸質喑啞地問:“水還沒破,怎麽生?”


    太醫顫抖著跪下,咬咬牙,一氣兒道:“隻差十幾天了,在側妃腹上施些力揉按,水便能破,接著……”


    陸質道:“你再說一遍,水沒破,怎麽生?”


    太醫哆嗦的厲害,在地上磕了幾個響亮的頭,還是說:“王爺,這隻是受些疼痛。若是再多猶豫下去,隻怕腹中胎兒有恙,到時候連側妃都跟著更加凶險呀,王爺!”


    他此時再看不得人跪,伸手將太醫拎了起來,回身去看紫容。


    這花妖沒心沒肺,傻得厲害。在去年的新年後纏上了他,不止留著不肯走,還天真到想給他生孩子。


    他是先皇後的血脈,正兒八經的嫡子,是四皇子,是大理寺卿,是豫王,也許還將是太子,是皇帝。卻唯獨做不了一個合格的丈夫和父親。


    紫容讓他以為他可以,但事實證明了他有多可笑。


    陸質的嘴角扯起一個輕微的笑,他伸手撥弄了下紫容沒一分血色的唇,垂眼輕道:“這回知道怕了嗎?”


    你一開始就應該離得我遠遠的,不回你的樹裏去,也起碼出了這肮髒的京城。這裏的人命不值錢,親情不值錢,在權力之下,連血脈也是不值錢的。


    陸質沒像太醫建議的那樣,找個小廝進來按紫容的肚子。


    他木著臉將花妖半抱在懷裏,沒帶一絲表情,將平日裏溫柔撫摸過這人孕肚的手掌貼上去,狠狠地按了下去。


    紫容在昏迷中慘叫一聲,渾身劇烈地掙紮起來。但陸質緊緊抱著他,力氣大的不容他逃開半分。


    任憑他怎麽哭叫,淚淌了滿臉,陸質都沒一分手軟,直到太醫說水破了的那刻。


    穩婆早在三月前就被接進了府裏住著,不讓見外人了。可一直等到太醫退出去,陸質褪下了紫容的褲子,她才知道,這位側妃原來不是雙兒。


    穩婆的手有些發抖,她無措地抬頭去看陸質。


    這位隻見過一麵的豫王殿下此時麵色鐵青,雙目赤紅,身形高大立在麵前,竟似地府閻羅。陰暗的目光瞧著她,張口是一句語氣平淡的話:“他有一點事,你們全部跟著死。”


    穩婆渾身一震,愣了愣,便回身去吩咐滿屋丫鬟:“去,快去端水,燙過的帕子都好了吧,全拿進來。”


    陸質沒出產房,窗幔放下來,他將半醒過來的紫容抱在懷裏,穩婆在下麵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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