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陸質捏著紫容的後頸,聲音有些發緊。


    紫容順著他拎小雞仔一樣的動作跪坐起來,剛才蒙眼睛的帕子落在床上也沒管,往陸質跟前撲了兩下,噘著嘴問:“你說,到底誰最聽話?我、一一、二二,三個人裏麵,隻能選一個。”


    陸質抓著他的兩條胳膊,嗓音啞的厲害,隻道:“容容,你說,孩子沒事?”


    看陸質不選,紫容有些沮喪,但還是乖乖地先回答他的問題:“沒事……要有什麽事嗎?他們很調皮算不算?因為總有靈息在我肚子裏亂竄。”


    要是一脈停在肚子左邊,那另一脈就也立刻上趕著要往左邊鑽。可是先到的不肯讓位,便頂起來,厲害的時候,就會弄得紫容肚子疼。


    花妖不僅肚子疼,他頭也疼。


    因為實在是想不通,為什麽就不能一人一邊呢?等生出來以後,他一定要好好教訓一下。自己剛到景福殿的時候,可也是先學了很多規矩的。


    “沒事,沒事。”


    陸質不知道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他定了定神,才勉強消化了紫容的話。


    紫容待在身邊的時間太長,日子也太平緩,他竟然就快忘記了,這原是從花樹裏鑽出來的一隻花妖。


    這隻花妖可不知道陸質的心情幾多劇烈起伏,隻因自己白日裏睡多了,晚上精神頭足,便在床上卷著被子翻來滾去。


    把自己纏進去要叫陸質看,攤開了也要叫陸質看。


    過一會兒又拱進陸質懷裏,總之是不得一刻安生。


    陸質沒有再訓他調皮,反而因為他這樣的活潑生出了滿懷感激。


    等紫容再想起那個問題時,陸質終於如他所願地回答了,“容容最聽話。”


    紫容聽完後,很理所當然的點了點頭。


    最近這個神氣的表情越來越多的在紫容臉上出現,陸質見一次心癢癢一次,這次便故意嚴肅了表情,按住紫容的後腰把人攬進懷裏,道:“你有什麽可神氣的?剛才說一一、二二,你就起這樣的名字?”


    紫容這才意識到自己嘴快說漏了,血一股腦地往臉上湧,又紅又熱,羞的連眼睛都睜不開。


    陸質卻更加起興,將紫容往懷裏一揉,不依不饒地問:“快說,一一和二二是什麽?”


    紫容背靠著陸質的胸膛,拿兩隻手捂著臉,小聲快速地說:“我在心裏隨便想的,以後、以後要你起……”


    陸質想到什麽,轉而問:“那你自己的名字怎麽來的?”


    紫容說:“以前沒有名字,出去玩的時候,有別的紫玉蘭精,就隨便幫我起了。”


    他一點不想讓陸質再提“一一”和“二二”的話頭,說完便胡亂鑽進被窩裏,把眼睛一閉,還裝模作樣地打了個哈欠,道:“好困好困,我睡著了……真的睡著了。”


    說話時,屋裏燭火還大亮著,陸質垂眸看臉還紅著的人竟然真的就這麽睡著,不由失笑,忍不住伸手在花妖唇上輕輕撚了一把。


    但是一開始睡得不很安穩,丫鬟進來熄燈之後,紫容還短暫地醒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陸質的臉,嘴裏不知道咕噥了句什麽,才又繼續睡。


    紫容睡熟之後,陸質便把動作放到最輕披衣起身。等他走到門口,早已有麻溜收拾好的小廝彎腰等在那,見他出來,小聲叫了聲:“王爺。”


    陸質擺擺手,隻讓他取盞燈來,便不要人跟,獨自提著燈,走小門往後院去了。


    雖然出了寢屋外正廳的小門就是後院,但是他忙,之前其實不經常來。也就是最近在家這幾天,紫容的玩意兒都在後頭,他才跟著熟悉起來。


    陸質心裏揣著紫容說的話,將一段路走的很緩慢。但是耗不過近,不過幾息時間,便經過了葡萄藤與秋千架,到了院子的另一邊。


    從景福殿移出來的紫玉蘭赫然立在夜風中,約九尺高,粗細一人兩臂去環抱綽綽有餘。如今是夏日,花是早就落盡了,枝葉卻還相當繁茂。


    葉片是沁著涼意的深綠,樹幹是透著溫暖的深棕。任憑誰能想到,便是這株花樹,在深宮裏化出了一個精致可愛的花妖紫容。


    現在這花妖又在為陸質孕育著血脈。


    他掃過一圈,並沒看到什麽樹苗,隻在距離紫玉蘭差不多三步遠的地方,發現了兩株雜草。


    對,一眼看過去,就是覺得是雜草。它們差不多到陸質膝蓋高,長的又細又瘦,除了頭上的幾片,稀疏的幾根更細的枝幹上便再連一片葉子都沒有,幹枯的樣子是深秋才能見到的景象。


    的確像是兩株長的略高些的雜草。


    可是相信也好,不信也罷,拾掇的平平整整,一顆碎石子都難尋的院子裏,也就隻有這兩個小東西,能是紫容嘴裏的“樹苗”。


    一陣風吹過,陸質的心便跟著揪起。揪的高高的,連呼吸都不敢,隻等風停了,兩個小家夥從傾斜的方向擺正回來,又成了立的端端正正的模樣,他才跟著長長的舒口氣。


    嚴裕安先前聽到動靜,不多時也尋到後院來。出門便看見大半夜的,陸質手裏拎著盞燈,蹲在院裏屏氣凝神,很嚴肅謹慎的樣子,不知在找什麽。


    這句話問的陸質語塞,三更半夜的,難道說找兒子嗎?


    嚴裕安也知道自己沒說對話,隻當陸質是太緊張,忍著笑弓腰道:“從請了太醫起,奴才便分派了人好好看著這院子。也吩咐過,平常除了主子和玉墜,連夏雲和秋月都不得進來,更沒有旁人。”


    陸質默了一會兒。這意思,是嚴裕安都早通透了,隻有他一個人水深火熱的折磨了這麽長時間。


    這二十多年來,他從沒過過那麽提心吊膽的日子,在皇子所的時候也沒有。


    回想過去近十日的煎熬和痛苦,折磨令每一天都無限延長,而著急想不出讓紫容最安全的法子,又令每一天都過得緩慢非常。


    所以此時在鬆口氣中,又透出沉重的滑稽來。半晌,陸質輕晃了晃手裏的燈籠,低道:“他……是不是長的不大好?”


    看著陸質強忍擔心的樣子,嚴裕安臉上的褶子更深,道:“殿下別光看上邊兒,這些草啊樹啊,沒長成的時候看著弱,其實底下的根紮的深著呢,一點點風奈何不得。若真有大風大雨,那也不怕,簷上有雨棚,片刻便可將後院遮的嚴嚴實實。”


    說了幾句話,嚴裕安便從陸質手裏將燈籠接過,退到他身側,道:“夜深了,殿下早些歇了吧。”


    屋裏花妖睡得正熟,進屋便覺鼻尖縈繞著一縷暖香。


    最近這幾天,陸質怕他受涼,夜裏便不叫人放冰在屋裏。而是隻擱了一盆子在開了條縫的窗口,令偶爾的夜風將涼氣吹進來。


    所以陸質剛從外麵回來,便難免覺得有些燥熱——他睡不著,自認是天氣炎熱的關係。


    可是花妖循著溫度靠過來,他就立刻把人攬進了懷裏,也並沒有什麽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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