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融融,綠柳扶風。


    落入止駱創造的小世界,眾人紛紛鬆了口氣。


    此刻止駱還在捂著自己的脖子,上麵的傷口卻已經愈合。


    楚天錯“嗤”了一聲,“疤都沒了,還捂什麽脖子呢。”


    她本意隻是警告,沒想過取止駱性命,這一劍並未下重手。


    更何況止駱乃殞神,這點小傷哪裏能殺得了他。


    止駱重新化作人形,仰麵躺倒在草地上,綠草茵茵,春光灑落在他那張白的過分的臉上,蒙上一層虛幻的光,他卸下全身力氣,透過伸出的指縫去看刺目的陽光,懶洋洋道:“在受盡萬年懲罰之前,我死不了。”


    楚天錯伸出腳一腳踢在他肩膀上,幹淨的雪緞袍子立刻沾染上灰塵。


    “那你這麽怕我殺你?”


    止駱搖頭輕笑,有草葉粘在頭發上,白色的長發散落開,“死了一切都要重頭來過,我的修為,我的這方小世界,還有我的威名,都將不複存在。”


    “和這些相比,外麵的風刀雪刃算什麽。”


    楚天錯蹲下身來,捏著他一縷白發放在手心揉搓兩下,立刻化作一團雪末。


    察覺到楚天錯此刻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脖子上,手心的劍磨刀霍霍,止駱一個翻身坐起,“我這真身雖然是雪捏的,也是會流血會痛的,你別亂來啊!”


    止駱眼中帶著驚恐。


    他不明白,像顧清白這樣容顏絕色之人,怎麽會有這麽蛇蠍的一顆心腸。


    楚天錯像是察覺到他心裏的想法,嘴角邪惡勾起。


    顧清白當然沒有,可她是楚天錯啊,那咋啦?


    “桃花流水,溫泉碧樹,”楚天錯環顧四周,春風拂過柳梢,能看見嫩綠色的枝葉盡情舒展,清澈的流水逐著落花緩緩向前,幾隻翩然而至的蝴蝶落在一旁的桃花林中,漸漸隱在花瓣中,身沾粉香,酣然沉醉,“你這真是個好地方,我若是你,隻怕比你還不想死。”


    楚天錯旋即坐下,身後幾人麵麵相覷,也跟著相繼坐下。


    慕雲笙在調息,杜寒江幫她護法。


    孟良瑀看著楚天錯不知在想什麽,旁邊的容深閉目養神,隻是額角滲透出點點汗珠。


    李不離看著楚天錯,眼底帶著狡黠的笑意。


    他靠近容深,小聲地說著什麽,讓他突然睜開那雙平靜如水的眸子。


    這邊楚天錯隨手拔下一棵草,捏在手裏揉碎,複又拔出一棵,循環往複。


    止駱瞥了一眼,仿佛楚天錯正一下一下拔著他的頭皮。


    “別拔了,我把寒心冰玉髓給你,你放過我的小世界吧。”


    這小世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精心打理,在這裏過了五百年戰火交鋒的日子,終於有一處藏身之所,一草一木都格外愛護。


    “那先謝謝你了。”楚天錯學著止駱一起仰麵躺下來。


    顧清白這個宗門大弟子還真不好當。


    識海裏的顧清白仍然毫無動靜,楚天錯覺得莫名寂寞。


    明明一開始有顧清白和她鬥嘴的時候,沒那麽無聊,此刻這裏春意盎然,沒了覆壓千山的積雪,問題也在一件件解決,明明是該感到輕鬆愉悅的時候,她的心上卻有些空蕩蕩。


    楚天錯回到識海,朝著顧清白遠遠喊了一聲:【顧清白?】


    【顧——清——白——】她拉長嗓子道。


    【顧顧?】


    【清清?】


    【白白?】


    【小白?】


    楚天錯學著她打坐,心卻半點靜不下來,睜開半隻眼看見顧清白一動不動,心上莫名惱火。


    她在替顧清白打工,顧清白卻在享清閑!


    身旁突然傳來一道陌生的聲音:“她是你的誰?”


    止駱不怕死伸頭去問。


    對麵坐著的是這具肉身的神魂,可楚天錯又是什麽?


    一個人的身軀內,為何能容下兩道神魂?


    止駱覺得楚天錯有些熟悉,卻想不起在哪裏見過她。


    楚天錯看見止駱,原本對顧清白的不滿全都發泄在止駱身上,“誰讓你進來的!滾啊,該死的強盜、偷窺犯!”


    說著一拳將止駱打出了識海。


    兩人皆是身軀一震,接著目光對視,楚天錯單方麵地眼冒火花,壓製止駱。


    “這麽凶做什麽,我又不是沒見過一體多魂。”止駱捂住自己被打的肩膀,呲牙咧嘴小聲道,“人家人格分裂成九個的,也沒你這麽暴力。”


    “這麽看來,還是裏麵那個沒有蘇醒的主人格好點。”


    楚天錯上去又是一拳,“不會說話把嘴割了。”


    淨說些別人不愛聽的。


    楚天錯起身,“告訴我寒心冰玉髓在哪,我自己去拿。”


    止駱追著楚天錯的步伐,“先別走啊,寒心冰玉髓給你就是,生什麽氣呀。”


    顧清白那張清雅出塵、超凡脫俗的臉,不管做出什麽表情都那樣生動美麗,惹人喜愛,或許顧清白不知道,可楚天錯卻實實在在知道這張臉有多麽大的魅力,她足以讓所有陌生人在見她的第一眼愛上她,足以讓恨她入骨的人,在看見她時心生動容。


    楚天錯就是這樣。


    她走至奔流不息的溪水旁,桃林落下的桃花花瓣像一片片粉色的花舟飄向遠方。


    清澈的水麵上倒映出顧清白絕世無雙的臉,足以讓男人瘋狂女人心動的臉。


    她感受到自己的胸腔正迸發著前所未有的力量,心髒的存在感如此之強,以至於整個世界隻剩下心跳聲。


    “砰——砰——砰——”


    楚天錯看著自己,眼前的顧清白粉麵含春,那張臉染上桃花的顏色,雙眸盈盈欲語還休,她按住那顆跳動的心髒,妄圖一道按住出現在腦海裏的問句:這是誰的心髒,這是誰的心跳……


    此刻,楚天粗腦海裏的那道神識緩緩睜開眼,一道捂住了自己的心髒。


    止駱伸手遞過寒心冰玉髓,“真生氣啦?”


    他伸頭過來,被楚天錯一把推開。


    止駱複又將寒心冰玉髓交給楚天錯,“其實你人也挺好的。”


    止駱想說什麽找補一下,“我不知道你那個主人格是什麽樣的人,可萬一她脾氣比你更暴戾,性格更壞,動手更凶殘呢?”


    “這麽對比一下,你豈不是溫柔善良又柔和?”


    楚天錯:“謝謝啊,那位主人格溫柔善良又慈悲,我倒是真的暴戾凶殘。”


    止駱一陣尷尬,卻無奈道:“看在我把寒心冰玉髓送你的份上,就別生氣了吧。”


    他是真的不知道怎麽哄一個人開心。


    楚天錯接過那顆寒心冰玉髓,表麵覆著一層冰霜,拿在手心寒氣緊緊被凝結在其中半點不散,觸感反倒像是凝固的水一般。


    楚天錯端詳片刻,收進芥子袋中,抬眼認真看向止駱。


    “你是邪神?”


    笨蛋神還差不多。


    楚天錯眼底帶著濃濃的懷疑與對他智商的輕視。


    止駱無奈歎氣,卻不得不點頭回應。


    “怎麽在這犄角旮旯,不符合您邪神大人的身份呀?”


    楚天錯話語裏的揶揄意味太濃,讓止駱微微羞惱,“都說是邪神了,能有什麽好待遇。”


    “怎麽下來的?”楚天錯透過湛藍的天空,看著祈春山外肆虐的風雪,真真是風霜如刀削骨絞肉。


    “愛一個人。”止駱眼底帶著無盡的悵惘。


    楚天錯嘴角輕撇,嗤笑道:“你怎麽著人家了,被打落凡間受這種痛苦?”


    與其說是痛苦,不如說是羞辱。


    哪怕修煉了五百年,卻被金丹中期的顧清白打成這樣。


    上界不可能再讓他飛升,努力修煉又有何用處。


    止駱眼底帶著一種悲傷的喜悅,他笑,很苦,對楚天錯的問題避而不談,隻道:“打敗我,隻是因為你是意外,並不代表我不強。”


    止駱看著楚天錯,像是要把她看出一個洞來。


    她能看破他所有的蹤跡,甚至帶著一種……血脈壓製。


    可眼前之人,明明是個不折不扣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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