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轉身就走,方文卓那邊見了,想拉他,卻覺得腦上一陣劇痛,再之後,眼前一黑,就昏了過去。


    王楠一出來,就遇上了吳強和馬雲龍,兩人一見他果然來到了這裏,都是一陣心虛。吳強是頓時說不出話了,馬雲龍想了想,開口道:“南子,你也別想太多了,也許不是你想的那樣呢。”


    吳強連忙道:“是啊是啊,當時桌子說的也含糊,說不定是我誤會了。”


    王楠看了他們一眼,沒有答話,就從他們身邊走了過去。吳強還想再說什麽,卻被馬雲龍拉住了:“這事得他自己想明白,你再想也沒用。”


    “可是、可是……”


    他可是個半天,也沒可是出什麽。而那邊,王楠已暈暈乎乎的走出了住院部,他也不知道要去哪裏,就想著這麽走走看。他覺得自己真是個笑話。他爹不要他,他娘有了弟弟,他認為最好的、是要當一輩子的朋友的,不過隻是為了做一場試驗。


    那麽疼、他那麽疼的攔著刀,那麽努力的護著方文卓,那時候讓他去死都行,可結果,不過就是一場試驗!就是從認識了方文卓,他的成績開始下降;就是從認識了方文卓,他變成了老師眼中的壞學生;就是從認識了方文卓,他開始請家長!


    如果沒有方文卓,他也許已經上了高中,也許已經上了中專,還也許、也許什麽都不是……可是,他以為的友情、以為的快樂,也根本什麽都不是!


    “南子!南子我叫你你聽到了沒有!”


    胡當當按住他,王楠這才慢慢的抬起了頭:“老板?”


    “操,不是我還能是誰?我說你這副夢遊的樣子是怎麽回事?你那兩個朋友呢?我不是讓他們看著你嗎?”


    “朋友?”王楠嘴角抽動,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我有什麽朋友?”


    胡當當皺了下眉:“說什麽混話呢,吃過飯了沒?醫生又來看你沒有?你的手還疼不疼?我說你這小子,昨天發什麽神經,打架都不會打,笨死了!他拿刀你不會拿磚啊,別往頭上敲,其他地方情打了,雖說打出個好歹會犯事吧,但也不能讓人就往你手上紮啊!”


    “老板……”


    “什麽?有事直說,這麽膩歪做什麽?你雖說要嫁個老子,但老子是隻喜歡女人的,你別以為你和女人一樣膩歪,我就會喜歡你。”看出他心中有事,胡當當故意胡扯道,他今天的相親又不怎麽成功,心煩意亂下,就想去摸煙。


    “老板,你收留我……是為了什麽?”


    “為了什麽?”


    “是啊,為什麽?為什麽要收留我?為什麽要對我好?為什麽要給我飯吃?為什麽要讓我練球?”


    胡當當被他這一連串的為什麽弄了個頭蒙:“什麽為什麽的?是你自己死皮賴臉的要留下來練球的啊,不給你飯吃,難道要餓死你啊。喂,我說你小子到底受了什麽刺激,怎麽總說點莫名其妙的話,該不會,也被拍了腦袋?”


    王楠看著他,突然露出了自己的一對虎牙,笑了起來,而與此同時,淚水也從他的眼眶中流出。胡當當也顧不上去拿煙了,他手忙腳亂的拍著他:“喂!喂!有話好好說,你哭什麽啊!”


    “……老板,我很難受。”王楠的頭抵在他的肩上,慢慢的開口。


    第33章


    胡當當弄清是怎麽回事的時候,已經是半個小時後了,在這個過程中,他給王楠買了瓶水,又將他拉到了醫院裏的小花園。在聽明白了前因後果後頓時有些無語了,心說這些小屁孩,怎麽這麽多事啊!自己當年,可沒這麽精怪。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長江後浪推前浪嗎?


    “南子,你要知道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你媽對你好,那是因為你是她兒子;你老師對你好,那是因為你是他學生……當然,現在你老師對你不是多好,但這不是他的錯。如果你一直是個好學生,像李亮那樣,他總會以你為傲的。同樣的道理,方文卓……他其實也沒有理由一定要對你好的!不管他是出於什麽原因的照顧你,但表現出來的,總是對你好的。你也總受了他的益處,是不是?”


    說這話的時候,王楠的頭正靠在胡當當的肩上,雖然沒有再哭,但也是呆呆愣愣的,胡當當知道,他此時是飽受打擊,但安慰人這活兒,他也不知道要怎麽做,想了想,就把自己的真實想法說了出來。


    “當然,你現在已經還他了,而且還過了。可是,咱們出來混的,都有那麽一句話——願賭服輸!這一局你栽了,那就痛痛快快的認了吧,要是真氣不過,那就想辦法報複過來,要是覺得不值當,就一笑泯恩仇,以後橋歸橋路歸路。這梁城雖然小,但要想天天碰到,也不容易。”


    王楠依然不說話,胡當當從兜裏摸了包煙,吸了一口:“我給你說個故事吧。從前有個傻逼,家裏有錢,他爹媽也疼他,他要是能和別人一樣老老實實的長大,那以後不說混的怎麽光彩,起碼也能得個不錯的工作。這麽說吧,公檢法,那是隻要他想,就有可能。但他傻,總不想走正路,還覺得那些當大哥拜兄弟什麽的很酷,很有型。也跟著人家瞎混。他家裏有錢,就算把人家打傷了,也能收尾,但是有一天,他闖了大禍。”


    他說到這裏,停了下,王楠不由得回過了頭。他一開始並沒有在意胡當當的話,但此時,卻不免被他周身的那種悲痛所吸引。胡當當狠狠地吸了口煙,又道:“他拿刀,砍了人,砍人的理由可笑的不得了,他卻拿了刀,當然沒砍死。不過他爹媽卻再也兜不住了。他爹為了保他,把自己的位置都讓了出去,他媽、他媽……”


    說到這裏,他的嘴唇哆嗦了起來,夾著煙的手也來回晃蕩。


    “老板……”


    他仿佛沒有聽到:“他媽得了癌症,死了!他連他媽最後一眼都沒有見到,他在那裏的時候還抱怨他媽後來不去看他,還怨天尤人,還想著要不搭理他媽。但他媽那時候已經得了癌症,就是在他進去的那段時間,他媽已經得了癌症!他媽一直瞞著他,一直不做手術。一邊化療著,一邊每星期都坐長途車跑到二三百公裏外去看他一次。他見他媽瘦了,也不知道要他媽好好保重身體。還抱怨他媽天天抹粉擦口紅的!”


    “老板……”


    “你知道他對他媽說過什麽話了?”胡當當的嘴角露出一個奇異的笑容,“那是他最後一次見他媽,那一次,他媽已經三個星期沒看他了,因此他一見他媽就說——‘我坐牢你是不是很高興啊,天天打扮的這麽漂亮,是不是想找野男人啊’!”


    “老板!”


    “你看,連這麽不是人的話他都說出來了,原因?就是因為他們一個屋裏的,有人拿著他媽開玩笑,說他媽漂亮,他覺得這傷了他的麵子,傷了他的自尊。所以,他又反過來傷他媽!他媽當時隻是哆嗦著,連話都說不出來。他也後悔的,可是,他再也沒有機會說了!他媽死了!他媽死了!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他連聲對不起都不能對他媽說!他已經後悔了!可是沒有機會了,再也沒有機會了,就算他再說多少次對不起,他媽都聽不到了!”


    “他媽養了他十五年,十月懷胎,幾經艱辛。從小就讓他不缺吃不缺穿,托人從上海給他捎衣服帶玩具,從沒有動過他一根指頭,沒享過他一天的福,臨死了,還想著要給他留條後路,怕他以後,沒有飯吃……”


    他說到這裏,抬起頭,長長的吸著氣,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當他走出監獄,隻有他爸一個人來接他,他跟著他爸到了興和街,聽到的,卻是這麽一個消息。那時候,他才知道什麽叫後悔,那時候,他才知道什麽叫遙不可及,可是,又有什麽用?就算他哭斷嗓子,他媽也不會再回來了。


    王楠怔怔的看著他,胡當當咬了下牙,摸了把臉:“操,都是你的事,老子很久沒有想過這些了!你剛才問老子什麽?哦,對了,為什麽要對你這麽好?因為老子不想再讓你變成我!是的,那裏麵的那個混蛋就是我,我他媽的到今天都是在靠我娘吃飯!我告訴你,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有可能對你不好,包括你老子,但隻有你娘,是絕對不會對你不好的!你是她九死一生生下來的,就說現在生小孩不像過去那麽危險了,但你想想,肚裏抗個球,那是什麽滋味?還一抗十個月!就憑這,你一輩子都欠她!你現在還有機會報答,老子,那是再跪地上磕十個頭、一百個頭,也找不回來了!”


    “我知道方文卓的事令你難過,可你想想這算什麽呢?是,你的手傷了,你的感情浪費了。可你這手又不是殘廢了,那流的血,多吃點豬血雞血啥的也就補回來了。至於說感情問題,你看老子失戀這麽多次,不也過來了嗎?我說的你聽到了沒?”


    “……聽到了。”


    “大聲點,沒吃飯啊!”


    “真沒吃。”


    “操!”胡當當將煙頭扔到地上,“行了,老子帶你去吃飯,就吃豬血,你那是什麽眼神?不想吃?”


    “不是。老板……”


    “有屁快放!”


    “你失過戀嗎?”


    “嗯?”


    “不是還沒戀上,人家就和你分手了嗎?”


    “……我看你他娘的是真好了,都有心思來消遣老子了!”胡當當說著,就用胳膊拐著他的脖子,直把他拐的嗷嗷叫。


    要說王楠是真的被開解開了,那也不是,隻是胡當當都拿這樣的傷痛來安慰他了,他再死氣沉沉的,也太不知好歹了,而且比起胡當當,他這又算什麽呢?但這不代表,他真的能釋懷,他隻是不再提起,也不再想起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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