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你想做好人……”蘇漾呐呐地問。


    “蘇兒也覺得可笑是嗎,一頭作惡多端的凶獸,卻妄想改邪歸正……連白澤也說,如吾這般殺孽深重的異獸,是永遠學不會為善的,所以隻需記住‘謹守本分’四字足矣,天界也好,鬼域也罷,吾盡到本分,便算是善者。”


    蘇漾心跳得越發快起來,連聲音也不自覺尖利起來:“可是,你為何要做好人?”


    墨衍頓了頓,玄金的眼眸中閃過一抹迷惘,道:“這個問題吾不曾想過,好似從有記憶開始,便一直這樣想,心底深處有道聲音在說,吾必須做好人,否則會失去很重要東西。”


    “……”


    直到此刻,蘇漾才終於確定他沒有找錯人,這頭蠢窮奇便是前世那個不法之徒,那個變態到可怕的男人。把他這個人忘得徹底,亂七八糟的瑣事倒是記得清楚,實在叫人哭笑不得。


    墨衍察覺到懷裏的男孩笑了起來,清甜的笑聲中隱約包含了一絲酸澀,讓他的胸口悶悶的不太舒服。


    他湊到蘇漾耳邊,輕聲問:“蘇兒?你怎麽了?”


    蘇漾猛地抬起頭,對著他的小犄角彈了下,彎著唇角道:“罷了罷了,既然你想做爛好人,我總不能教唆你草菅人命,快去抓燭龍吧,耽誤了這麽久,別讓人逃走了。”


    墨衍眼眸發亮,攬著他纖細的腰身,在他唇上狠狠吻了吻,這才轉身離去。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蘇漾心想,原來如此。


    難怪人人懼怕的凶獸窮奇,在這個位麵是這樣無害,皆是因為前世失去了他,叫他潛意識裏不敢做壞事,隻怕再遭報應。


    蘇漾眨了眨眼眸,將眼裏的哀傷斂去,無論如何,他們已然重新開始。


    =========


    此時無間煉獄正處於無限恐慌之中,從九重天傳出的陣陣轟鳴如同九天雷霆,那威勢直要將人的神魂震得灰飛煙滅,一聲接著一聲,很快劇烈的震動將這片森然的煉獄籠罩。


    墨衍皺了皺眉,抬手凝集一道玄金烈焰的長刀,隨手一劃,便將九重天與無間煉獄分隔開來。他背上展開火紅的遮天羽翼,直直衝入那道如同無底洞一般的漆黑牢房內。


    鬼刹們在他身後連連喚道:“君上——”“鬼王大人——”那道赤色身影轉瞬便消失不見,隻留下一道徇爛的火光。


    就在墨衍跨入九重天的刹那間,從地底深處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長號,那是來自燭龍的絕望的聲音,與此同時,天網石完全破裂,鋪天蓋地的轟鳴聲振聾發聵,曾經被譽為天地間最可怖的阿鼻地獄九重天,轉瞬之間化為虛無。


    墨衍隻來得及看到一道血光,空氣中隱約可以嗅到鴆鳥泛著毒氣的血腥味,還有幾片飄灑的紫色羽毛,竟有種凋零的淒美。


    越美的東西越是有毒,他伸手接住一片,傳說三界內,再找不出比鴆鳥的羽毛更毒的毒物,這幾片羽毛實在美得很。


    雪獅從黑暗深處緩緩而來,它背上坐著一名邪肆俊美的男子,一頭赤色長發似烈火燃燒一般,一身火紅的華服,沾染著濃重的血腥味,他手心裏不知捧著什麽,動作小心細致,深邃的眼眸泛著森森血紅。


    墨衍微微蹙眉,燭龍手心的那隻小小的紫色鴆鳥,似乎是妖皇翎羽的真身。


    鴆鳥一族因為身帶劇毒為妖族所不容,存活率非常之低,如這隻鴆鳥一般純粹的紫色紋絡更是罕見,整個妖界,墨衍也隻見過翎羽這一隻,此時這隻鴆鳥已然神魂消散,隻剩下一個軀殼。


    蘇漾並沒有把購買的信息告知他,畢竟消息來源不好解釋,所以墨衍直到此刻才知道,翎羽放了燭龍,自己卻搭進去一條命。


    他並不像蘇漾那樣震驚,反倒有種果真如此的感覺。


    往日見到他勢必歇斯底裏的燭龍,此刻卻仿佛失了心智一般,小心翼翼地將那隻紫色鴆鳥放在胸口,呢喃道:“羽兒別怕,師尊這便帶你離開,師尊知道你不喜歡黑夜,等離開鬼域,師尊保證,從此人間再無黑夜。”


    大概也就隻有“視為晝,瞑為夜”的燭九陰敢做出這樣的承諾。


    墨衍攔住雪獅的去路,緩緩說道:“你不能離開。”


    燭龍抬起眼眸,血紅的眼睛直直望著墨衍,驀地發出一聲咆哮:“滾開!!”


    回應他的是從四麵八方湧過去的地心聖炎,燭龍架起一個防護罩套在雪獅身上,小心翼翼地將翎羽放在雪獅背上。


    “踏雪,先帶羽兒回去。”


    雪獅朝他發出一聲低吼,燭龍隻是定定地望著它,雪獅蹭了蹭他的手,腳下緩緩浮現幾朵白色祥雲,轉瞬之間,一獅一鳥已然從無間煉獄消失。


    墨衍並未阻攔,緩緩收了火焰,道:“他已經死了。”


    “沒有,他不會死,絕不會!”燭龍暴躁地怒吼,片刻後他忽然平靜下來,眸色陰鶩:“窮奇,你的封印還想解開吧,不若做個交易如何。”


    第65章


    燭龍提出的交易其實很簡單, 墨衍給他十日時間,他把封印了墨衍雙眸的陣眼交還給他,否則他當下便將那枚陣眼吞入腹中, 從今往後,上古異獸窮奇便成了真正的瞎子。


    墨衍蹙眉, 道:“那枚陣眼有萬世佛光加持,若是吞入腹中,即便你是上古神獸, 也是要吃大苦頭的。”


    燭龍冷嗤一聲,道:“本尊被天網石囚禁了上千年,連你那地心聖炎都嚐過百十遍,這點苦頭算得了什麽, 你隻說答不答應。”


    墨衍算是瞧出來了,如今這老龍已是被逼入絕境, 否則不會想出這樣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式, 但是他平生最恨被人威脅, 當即冷下臉道:“你不怕吃苦頭, 難道吾就怕失明麽,沒有眼睛的日子吾也過了幾千年,豈會在乎, 今日絕不放你離去。”


    燭龍咬著牙關,恨聲道:“窮奇!你囚禁吾幾千年的賬,本尊可以不和你算, 但你若是耽誤本尊救羽兒,本尊勢必和你不死不休!”


    他這語氣分明是篤定翎羽還活著,墨衍嚴肅道:“他已經死了,妖族是沒有轉生的,莫說給你十日,便是給你十年百年,你又能如何,何必固執。”


    “並非是固執!羽兒是本尊唯一的弟子,是本尊在這世上唯一在意的人,隻要能救他,便是逆天而為又如何!窮奇,你說你找到了自己的雌獸,若是有一日他也遭此不測,你又當如何!”


    墨衍聽得直皺眉,冷聲打斷道:“吾不會,吾會保護好蘇兒,絕不讓他受傷。”


    “絕不讓他受傷……”燭龍臉上浮現出深深的痛楚,他淒慘一笑:“你說得對,是本尊沒有保護好他……所愛之人尚且無法保護,便是做了天帝,成為三界至尊又如何,本尊還是失敗者。”


    墨衍看著他悲愴的臉,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在鬼王殿中,翎羽笑著對他說羨慕的場景,那時他覺得淒然,如今看到燭龍痛失所愛的無力和指責,忽然從神魂深處傳來一絲熟悉的悲傷。


    這痛楚來的如此迅猛,僅僅是感受到的刹那間,他已然痛得彎下腰。


    他死死攥著拳頭,堪堪忍下那股傳遍肺腑的寒意,緩了十數息。


    再開口時,嗓音帶著不易察覺的迷惘,道:“你走吧,隻要不犯人間和鬼域,你和那隻鴆鳥是死是活,都和吾無關。”


    這是完全出人意料的轉折,燭龍血色的眼眸微閃,定定地望著墨衍,想要辨別其話裏的真實性。


    見墨衍當真收了招式,他防備的動作頓了頓,問墨衍道:“本尊和你在天棲石上看到過三個預言,你可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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