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透,鳳鳴書院的晨鍾便穿透薄霧,在山穀間蕩開。陳天宇已策馬行至書院山門前,他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門房,提著書篋快步往裏走。此刻的書院已有了幾分生氣,不少學子和他一樣,從城中各處趕來,捧著書卷在回廊的石凳上誦讀,為即將開始的早課做著準備。


    路過演武場,正撞見軒轅鳳與陳紫瞳比試劍法,晨光透過劍影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亮斑。“陳兄來得早!” 軒轅鳳收劍笑道,劍穗上的明珠在朝陽下泛著光,“要不要來比劃幾招?”


    “不了,怕誤了早課,還望二皇子見諒。” 陳天宇拱手道別,腳步未停 —— 他深知這書院的時辰金貴,卯時的經學課若遲到,需在大成殿前罰跪抄《論語》百遍,慕容硯前幾日便因睡過頭受了罰,此刻見了他,仍憤憤地別過臉。


    “就是就是,就知道比劍,可不要害天宇哥哥被罰。”軒轅靈曦一見到陳天宇,蹦蹦跳跳地跟在他的身後,還不忘數落自己的皇兄。


    軒轅鳳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著,他雖貴為皇子,但在這書院的夫子眼中也是一視同仁,犯了錯也一樣要挨罰,於是趕緊收起架勢,和陳紫瞳一起趕去課堂。


    早課過後,辰時的陽光斜斜切過經學館的雕花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白發老夫子捧著卷泛黃的《春秋》,枯瘦的手指在 “鄭伯克段於鄢” 的字句上輕叩,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諸位可知,左丘明著《春秋》,為何偏以‘克’字述鄭伯之事?”


    滿堂學子皆垂首沉思,連最愛走神的慕容硯都蹙起了眉。陳天宇指尖撚著書角,目光落在 “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 的注疏上,心中已有了答案。


    “陳天宇。” 老夫子忽然抬眼,目光如炬,“你來說說,這‘微言大義’究竟藏著幾分深意?”


    陳天宇起身時,青布襴衫的衣擺掃過案幾,帶起一陣淡淡的墨香。他略一拱手,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學生以為,夫子所問,重在‘褒貶’二字。鄭伯縱容共叔段,看似仁厚,實則包藏禍心,待其叛亂再行剿滅,既除心腹之患,又得‘討逆’之名。左丘明以‘克’字記之,便是暗斥其偽善,此乃‘一字之褒,榮於華袞;一字之貶,嚴於斧鉞’。”


    老夫子渾濁的眼睛亮了亮,撫著胡須追問:“那你可知,後世諸儒對此節有何闡發?”


    這一問便有些刁難了。《春秋》三傳注疏繁雜,尋常學子能背熟原文已屬不易,哪能通曉曆代批注?


    陳天宇卻從容不迫,信手拈來:“晉代杜預曾言‘克者,能也。凡戰爭得勝者曰克’,點出鄭伯蓄意為之;宋代胡安國更直指‘鄭伯之處心積慮,可謂深矣’,皆承左氏之旨,鞭撻其以權謀私。”


    他話音剛落,老夫子已撫掌讚歎:“好!連胡康侯的《春秋傳》都能信手拈來,可見你私下下了苦功!”


    坐在不遠處的二皇子軒轅鳳,一直含笑聽著,此刻也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明顯的讚同。他輕輕晃了晃手中的折扇,低聲對身旁的侍從說:“這位陳家子嗣,見解獨到,言之有物,的確是個人才。”


    窗邊幾個對陳天宇頗有好感的女學生,更是激動得臉頰微紅。禮部侍郎家的蘇婉兒,偷偷用帕子掩著嘴,眼底滿是傾慕,還悄悄拉了拉旁邊同伴的衣袖,示意她快看陳天宇。另一位女學生則在書頁上飛快地寫著什麽,湊近一看,竟是 “陳天宇” 三個字。


    就在此時,後排忽然傳來一聲冷笑,清冽如冰棱墜地。


    “陳同學所言雖巧,卻失之迂腐。” 軒轅宸不知何時已放下書卷,墨色襴衫襯得他麵色愈發冷峻,“春秋亂世,禮崩樂壞,諸侯相攻如犬彘相爭。鄭伯若不先下手,必為共叔段所噬。所謂‘微言大義’,不過是腐儒事後空談 —— 唯有強權方能定乾坤,空談禮法,隻會淪為刀下亡魂。”


    這話一出,滿室皆靜。慕容硯立刻附和著點頭,他本就對陳天宇心懷嫉妒,此刻更是覺得三皇子說得極有道理,還故意朝陳天宇的方向瞥了一眼,帶著幾分挑釁。南宮靈蝶也微微蹙眉,她雖未言語,但那神情顯然更傾向於軒轅宸的觀點。


    誰都聽得出,三皇子這話明著評史,實則暗諷陳天宇方才的論調過於理想化。他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節奏沉穩如擂鼓,目光直視陳天宇,帶著毫不掩飾的鋒芒。


    陳天宇回望過去,眼底沒有絲毫怯意。雖然他不知道神武大陸的曆史是不是完全一樣,不過既然有春秋時期,還有這麽多相同的古書,應該也差不了多少了,他想起現代社會讀過的史書,想起那些因強權無度而覆滅的王朝,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力量:“三皇子此言差矣。若僅憑強權便可安天下,為何商紂有酒池肉林,終致牧野之敗?秦有虎狼之師,卻曆二世而亡?”


    他上前半步,衣袂翩然:“禮法或許不能止戈,卻是約束強權的韁繩。若無這韁繩,猛虎終會反噬其主。春秋之所以亂,正因諸侯皆以‘強權’自詡,視禮法為無物。左丘明著書以誡後世,便是要世人知:縱能得一時之利,終難成萬世之功。”


    兩人目光在空中劇烈碰撞,仿佛有無形的電光石火劈啪作響。軒轅宸瞳孔微縮,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緊 —— 他沒想到這個看似文弱的陳家子弟,竟有如此銳利的辯才,幾句話便將他的法家論調駁斥得無立足之地。


    老夫子見狀,忙打圓場:“兩位各有見地,皆有道理。《春秋》奧義,本就需反複辯難方能悟透,坐下吧。”


    陳天宇躬身行禮,退回座位時,眼角瞥見軒轅靈曦正偷偷朝他豎大拇指,陳紫瞳則用課本擋著嘴角的笑意。而軒轅宸已重新翻開書卷,隻是指尖的青筋仍未平複,顯然並未真正服氣。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些,吹動案上的書頁嘩嘩作響。陳天宇望著《春秋》上 “元年春王正月” 的字樣,忽然明白,這經學課上的辯論,從來都不隻是為了經文本身。每一句話,都是立場的交鋒;每一個字,都藏著派係的鋒芒。


    巳時的陽光正好斜照進算學館,將案幾上的算籌映得發亮。吳玄燁剛踏入門檻,館內的喧鬧便像被掐斷的琴弦般驟然停歇 —— 這位算學夫子雖看著年輕,一身月白長衫襯得身姿挺拔,麵容俊朗,可那份骨子裏的沉靜與銳利,總讓學子們暗自屏息,尤其是他鏡片後那雙看似溫和,實則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今日我們續講《海島算經》。” 吳玄燁將書篋放在講台上,取出一卷泛黃的抄本,指尖在 “望海島” 題上輕叩,那指尖修長幹淨,透著幾分書卷氣,“昨日講了測山高之法,今日且看這道變式。”


    他轉身在烏木黑板上寫下題目,白堊筆劃過木板的 “沙沙” 聲在寂靜的館內格外清晰:“今有海島,立兩表,高八尺,前後相去一丈。從前表卻行一丈五尺,人目著地,望島峰與表端參合;從後表卻行一丈七尺,人目著地,望島峰亦與表端參合。問島高及去前表各幾何?”


    題目剛寫完,底下便響起一片倒抽氣聲。陳墨握著算籌的手指頓了頓,眉頭擰成個疙瘩 —— 這道題比昨日的例題複雜了數倍,光換算單位就得費上半天功夫。慕容硯更是直接癱在案上,望著那串數字直撇嘴,顯然已放棄思考。


    吳玄燁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陳天宇身上,嘴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襯得他本就俊朗的麵容多了幾分溫和,卻又帶著不易察覺的審視:“陳同學,你且來演算一番。”


    陳天宇起身時,案幾上的《九章算術》被帶得微微顫動。他走到講台前,並未立刻提筆,而是盯著題目沉吟片刻。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側臉,將下頜線勾勒得愈發清晰。


    “學生以為,此題可用新的方法解之。” 他取過白堊筆,在黑板左側寫下 “設島高為 h,去前表距離為 d”,這兩個陌生的符號讓底下學子們一陣騷動。陳天宇沒理會,繼續寫道:“根據相似三角形原理,可得:(h - 8)\/d = 8\/15,(h - 8)\/(d + 10) = 8\/17”。


    “這是什麽符號?‘h’和‘d’是何物?”“相似三角形?從未聽過啊!” 底下議論聲四起,慕容硯更是滿臉不屑:“故弄玄虛,怕是解不出來想蒙混過關吧。”


    陳天宇充耳不聞,筆尖在黑板上飛快演算:“由第一式得 d = 15 (h - 8)\/8,代入第二式……” 他將現代方程解法嫻熟運用,消元、化簡,一步步推導,那些複雜的數字在他筆下變得條理清晰。


    吳玄燁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緊盯著黑板上的演算過程,手指無意識地在講台上輕點,顯然對這種新奇的方法產生了濃厚興趣。陳墨也瞪大了眼睛,雖然對那些符號和術語感到陌生,但順著陳天宇的思路往下捋,竟隱約覺得有幾分道理,手裏的算籌也跟著比劃起來。


    “如此可得島高 h = 45 尺,即四丈五尺,去前表距離 d = 1850 尺,即一百八十五丈。” 陳天宇放下筆,聲音平穩無波。


    館內一片寂靜,多數人還沒從那套陌生的解題方法中回過神來,臉上滿是茫然。過了好一會兒,才有學子小聲嘀咕:“這方法從未在書中見過,能對嗎?”


    吳玄燁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鏡,鏡片後的目光在陳天宇臉上停留一瞬,忽然開口:“哦?可我批注的答案,島高應為四丈四尺九寸,去前表一百八十四丈七尺。” 他從書篋裏取出自己的批注本,翻到那一頁,動作流暢自然,“你看,此處用‘截長補短’法驗算,結果確是如此。”


    這話一出,本就對陳天宇方法存疑的學子們頓時找到了依據,看向陳天宇的目光多了幾分質疑。陳墨拿著算籌反複演算,卻怎麽也得不出吳玄燁的答案,急得額頭冒汗。慕容硯則得意地笑道:“我就說嘛,搞這些花裏胡哨的沒用,還是老方法靠譜。”


    陳天宇卻盯著吳玄燁的批注本,目光在 “截長補短” 的步驟上停留片刻,忽然伸手點向其中一行:“夫子,此處似有疏漏。”


    他指尖落在 “以表間乘後卻行,減表高乘表間” 的算式上:“後卻行是一丈七尺,表間一丈,相乘得一百七十尺;表高八尺乘表間,得八十尺。兩者相減應為九十尺,而非批注中的八十九尺。”


    這細微的誤差幾乎肉眼難辨,就像在一串珍珠裏混了粒魚目。


    吳玄燁的瞳孔在鏡片後極快地縮了縮,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他接過批注本,指尖劃過那行算式,指腹的薄繭輕輕蹭過紙麵,沉默片刻後,忽然撫掌笑道:“陳同學心思縝密,我佩服。”


    他的聲音清朗,聽不出異樣,可陳天宇分明瞥見他捏著批注本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與他年輕俊朗的模樣形成了一絲反差。


    “是我昨日演算時不慎筆誤。” 吳玄燁將批注本合上,重新看向眾人,目光坦然,“陳同學能在片刻間發現這毫厘之差,足見對算理的通透,且他所用的新方法雖奇特,卻邏輯嚴謹,諸位當多向他學習。”


    陳天宇躬身退回座位時,眼角餘光瞥見吳玄燁正望著自己,鏡片反射的陽光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卻讓空氣中多了幾分說不清的張力。這位年輕的夫子,看似溫和,實則藏著深不可測的心思。


    課後收拾算籌時,陳墨湊過來小聲說:“天宇哥,你那方法太神了,雖然好多地方我還沒弄懂,但感覺比老方法快多了。吳夫子雖然年輕,但平日裏可嚴謹了,很少認錯的,你剛才都把我嚇著了。”


    陳天宇無奈搖了搖頭,他這些現代的物理學,也不知道這些古代人能看懂幾分,若是讓他解說的話他可沒那閑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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