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蒙蒙亮,晨露還凝在窗欞上,墨如玉便已踏碎庭院的寂靜,推開了陳天宇的房門。此時的陳天宇正盤坐在鋪著玄鐵網的床榻上,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白氣,聽到門軸轉動的輕響,未睜眼便開口問道:“怎麽樣了?他們住在哪?”


    墨如玉在梨花木桌旁坐下,指尖叩了叩桌麵,先拎起青瓷茶壺給自己斟了杯涼茶,喉結滾動著咽下大半杯才緩緩開口:“來賓客棧,一切都好。喂,我可是睜著一隻眼到天明,生怕哪個不長眼的驚擾了貴人。”


    陳天宇倏地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笑著起身時衣袍帶起一陣微風,隨手將一本藍皮線裝秘籍丟在桌上。書頁碰撞的脆響中,他揚眉道:“好啦,知道了,這是給你的獎勵。”


    墨如玉將秘籍拿在手裏,隻見封麵上 “天罡北鬥大陣” 六個金字鑲著銀邊,入手便知是用百年血桐木所製。他翻了兩頁又不解地看向陳天宇:“你給我個陣法的書幹嘛?我墨如玉的劍,從來都是一往無前。”


    “這可是劍陣,” 陳天宇指尖敲了敲書頁上的星圖,“劍的數量越多,星力流轉越盛,你且細品。” 話音未落,他已帶著神秘笑意推門而出,白錦靴踏在青石板上悄無聲息。


    墨如玉摩挲著書頁上的朱砂注解,忽然拍案而起:“劍陣...... 若能同時馭使百劍,合則為陣,散則為鋒......” 他望著窗外陳天宇漸遠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斷魂崖,那人孤身一人以一個劍陣破了二十八宿陣的模樣。


    “誒!等等我!” 墨如玉將秘籍揣進懷裏,提氣縱身追上時,腰間的玉佩還在叮當作響。


    穿過叫賣聲此起彼伏的朱雀大街,油餅的香氣混著胭脂水粉的甜膩撲麵而來。陳天宇駐足在來賓客棧門前,抬頭望著三層樓高的酒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墨如玉喘著氣追上來時,正看見他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銀杏葉。


    這時樓上傳來木樓梯的吱呀聲,李昭君姐弟和林妙妙正沿著雕花欄杆走下來,一下子就看到在樓下等待的陳天宇二人。


    李昭君身著月白長裙,裙擺掃過梯階時帶起細小的塵埃,看到陳天宇後,她隻是在二樓轉角停駐片刻,鬢邊的珍珠步搖輕輕晃動,臉上平靜得像結了層薄冰,牽著李子雄的手慢慢走下樓梯。


    而林妙妙則像隻快活的百靈鳥,提著寶藍色裙裾翻飛著跑向陳天宇,一把就摟住了他的胳膊,發間的銀鈴叮叮當當響個不停。


    “宇哥,你是特地來找我們的?” 林妙妙仰著小臉,長睫毛忽閃忽閃的,“我今早還在猜你會不會來,我就知道你不會不想我的。”一雙大眼睛看著陳天宇,似乎是要看穿他的心思。


    陳天宇笑著揉了揉她的發髻,指尖觸到她發間的暖玉簪:“是啊,當然是特地來找你們,況且還有要事和你們商量。”


    “那快坐下說!” 林妙妙不由分說將他拉到八仙桌前按住,轉身就對店小二揚聲喊道,“來兩籠蟹黃包、一碟水晶餃,再加四碗銀絲麵!” 她按著陳天宇坐下時,李昭君剛好走到桌旁,月白裙角在凳腳輕輕一旋。


    陳天宇看李昭君垂著眼簾擺弄茶杯,瓷杯與桌麵碰撞出輕響,忙率先開口:“昭君,子雄,昨日之事是我考慮不周,你們休息得可還好?”


    李子雄攥著拳頭放在膝上,少年人藏不住心事,當即蹙眉道:“宇哥,你可知就因為你一句話,我姐可是不辭艱辛一路從常樂鎮趕到京城,坐騎都跑廢了兩匹。”


    陳天宇指尖在桌麵劃出淺痕,喉結動了動:“這個,我懂。” 他望著李昭君鬢邊那支半年前在常樂鎮買的玉簪,忽然清了清嗓子,“昭君,其實我與秦紅殤相識已久,在太白酒莊之時我們就已經認識了,然後一起經曆了很多事情,我陳天宇也許下承諾要娶她為妻;至於葉清憐...... 原本陳家更希望我娶她為妻,但那時我對她並沒有愛慕之情,所以我曾立誌要讓秦紅殤做正房,沒想到她甘願放下身份和自尊也要留在我身邊,所以才導致如今的局麵。”


    李昭君忽然抬眼,眸中像是落了場雪:“那又如何?如果是我,我也可以放下一切。”她聲音很輕,仿佛是回答陳天宇,又好像是說給她自己聽的,說完便低頭抿了口茶,茶水在杯中晃出細碎的漣漪。


    然後,她又看著陳天宇說道:“天宇,你放心吧,我李昭君一向公私分明,我並不會因為昨日的事而反悔什麽,李家答應和陳家的合作,依然作數。”


    陳天宇看著她緊握茶杯而泛白的指節,忽然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麽堵住了,覺得自己好像真成了壞人。但是感情的事不能勉強,自己一直以來確實隻是把她當做朋友看待,這次請李家幫忙,也不是利用她對自己的喜歡。可是現在,好像自己不接受她,就是自己的錯了。


    “難道真的是我錯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林妙妙的笑聲打斷。小姑娘正把一碟蜜餞推到他麵前,渾然不覺八仙桌旁悄然彌漫的滯澀氣息。


    被林妙妙這麽一打斷,陳天宇喉間的滯澀感稍緩,他撚起一塊蜜餞丟進嘴裏,酸甜的滋味漫開時,順勢轉了話頭:“對了,這段日子難道凝霜都沒有去找過你們嗎?”


    李昭君執杯的手指微微一頓,青瓷杯沿在唇上輕磕了下。她抬眼看向陳天宇,長睫如蝶翼般顫了顫,心裏暗自嘀咕:“這兩人前番在常樂鎮還針鋒相對,怎麽今日倒關心起凝姐姐來了?” 眸底掠過一絲探究,卻沒在臉上顯露半分。


    陳天宇瞥見她眼中的疑惑,指尖在桌案上畫著圈解釋道:“哦,是這樣,前段時日路過校場時,見武林大會的錦旗都掛到了鼓樓,卻沒瞅見藏寶閣的馬車,所以隨便問問。” 他刻意說得輕描淡寫,像是真的隻是隨口一提。


    “宇哥這你就有所不知了。” 李子雄忽然拍了下大腿,青瓷碗裏的銀絲麵都晃出了湯汁,“藏寶閣雖在江湖走動,卻並不是江湖門派。他們庫房裏的玄鐵能鑄百柄寶劍,藥材能救千人性命,江湖人敬的是這些,可不是什麽門派規矩。” 他說著夾起一筷子麵,呼嚕嚕咽下去時,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想起了什麽趣事。


    李昭君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耳,忽然輕聲道:“你這麽一說,凝姐姐確實有三個月沒來了。” 她望著窗外飄飛的銀杏葉,眉頭微蹙,“去年這個時候,她還托人送了我蜀地的雨前茶,今年連張箋紙都沒見著。” 話音未落,指節已悄悄收緊。


    陳天宇見她神色凝重,便屈指叩了叩桌麵:“要不這樣,咱們先把京城的事料理妥當,把車行、店鋪、酒莊的地段全部安排好,便動身去藏寶閣瞧瞧?” 他說這話時,眼角餘光瞥見墨如玉正偷偷朝他使眼色,顯然也覺得這提議妥當。


    “好啊好啊!” 林妙妙猛地站起身,寶藍色裙裾掃過凳腳,帶起一陣風,“凝姐姐上次給我看的那顆夜明珠,說是在深海沉船裏撈的,我還想再摸摸呢!” 她手舞足蹈地說著,發間的銀鈴又叮當作響起來,把滿桌的滯澀氣息都驅散了大半。


    李昭君沉吟片刻,指尖在茶盞裏蘸了點水,在桌麵上輕輕畫著巴蜀的地形:“藏寶閣在峨眉山深處,雖地勢險峻,卻風景優美。” 她抬眼時,眸中已沒了方才的寒冰,“幼時隨父親去時,見過山間的珙桐花,開得像滿樹白鴿,確是值得一去。” 其實她心裏更惦記的是凝霜那句 “若我三月未歸,便去峨眉山尋我” 的戲言,此刻想來,倒像是句讖語。


    陳天宇一拍桌子,“好,那就這麽定了。”心裏卻在想:“逸塵哥哥,不知道你有沒有想我哈。”


    李子雄似乎與陳天宇有心靈感應般,也在想著該怎麽好好整一整那個討厭的凝逸塵。


    就這樣,幾人敲定行程後,便跟著陳天宇一頭紮進了京城的產業布局中。有李家送來的銀票打底,選地段時倒省去了不少周折。李昭君帶著陳玄漓在西城轉了三日,最終選定了綢緞莊舊址 —— 那處院落三麵臨街,後院還有活水引入的染池,正是開布行的絕佳之地。


    “這裏原是蘇家的產業,去年冬天被一場大火燒了半扇門,” 陳玄漓踩著石階打量著雕花門楣,“不過梁柱都是金絲楠木的,修修還能用。” 李昭君在一旁捧著賬冊點頭,筆尖在 “修繕銀三百兩” 處畫了個圈。


    林妙妙選車行時卻犯了難,京城的車馬行不是擠在騾馬市,就是挨著城門根。直到第五日清晨,她跟著陳天宇路過醉仙樓,忽然指著對麵的空置鋪麵拍手:“就這兒了!” 那處原是當鋪,門麵寬綽得能並排停三輛馬車,尤其正對著慕容家的金字招牌,往來都是達官顯貴。


    “妙妙這眼光,倒有幾分生意頭腦。” 陳天宇笑著摸了摸她的頭,轉頭對墨如玉道,“去把那當鋪老板請來,就說三倍價錢,今日就要簽契。”


    酒莊的選址最費周章。陳天宇原想找處有泉眼的山穀,卻被軒轅鳳派來的內侍引到了京郊二裏地的皇家別苑。朱漆大門推開時,滿園的荒草都快沒過膝蓋,唯有西北角的酒窖還透著幹爽氣。


    “這是吾閑置的私宅,” 軒轅鳳倚在門柱上拋著玉佩,“去年秋雨衝垮了東牆,正好修個釀酒的灶台。”


    陳天宇踩著青石板走到井邊,木桶墜下去時濺起的水花帶著甘冽氣,“就這兒了。” 他抬頭時,正撞見軒轅鳳眼底的笑意 —— 這位二皇子殿下分明早就算準了他會中意這口百年老井。


    當然,事前也征求了軒轅離的同意,畢竟是皇家產業,可不能隨意買賣。


    五日後,李氏布行的紅燈籠剛掛上門楣,就有繡娘抱著綢緞來趕工。林氏車行更熱鬧,開業當天請了舞龍隊,十二匹西域來的汗血馬拴在門口,馬背上的鎏金鞍具晃得人睜不開眼。最惹眼的莫過於車行對麵的醉仙樓,慕容家的旁係少東家站在二樓欄杆邊,看著街對麵飄起的 “林氏” 旗幟,手裏的折扇啪地合上:“有意思,敢把場子開到我眼皮底下。”


    半月後的酒莊開業,才算真正驚動了整個京城。二皇子軒轅鳳親筆題寫的 “天行健” 匾額被八個壯漢抬著過街,禮炮從城門一直響到別苑門口。陳天宇穿著石青色錦袍站在台階上,看著陳星竹指揮著夥計們搬酒壇,忽然覺得這場景有些熟悉 —— 當初在太白酒莊,他也是這樣看著李淳風給新釀的‘天行健’封壇。


    “莊主,這第一壇酒埋在哪處?” 陳元寶捧著雕花酒壇跑來問,粗布衣衫上還沾著泥點。陳天宇指著後院那棵老槐樹:“就埋在樹根下,等咱們從巴蜀回來,正好開封。”


    這半個月裏,陳府的人幾乎都在連軸轉。陳玄漓帶著三個賬房先生住在布行,夜裏挑著燈籠核對貨單;秦紅殤和葉清憐在車行後巷馴馬,偶爾能聽見她倆拌嘴的聲音 —— 多半是為了馬具該用紅綢還是綠緞。


    最清閑的要數陳星竹三人,白日裏在酒莊的曬穀場翻晾酒糟,傍晚就往陳府的藏鋒閣鑽,常常練到月上中天才披著露水回去。陳家騏送來的二十個陳家子弟更是精神,每日卯時就在院子裏紮馬步,青磚地上都踩出了淺淺的腳印。


    臨行前一晚,陳府的燈火亮到了三更。秦紅殤抱著手臂站在廊下,看著陳天宇往行囊裏塞傷藥,忽然冷不丁地說:“那李昭君的眼睛可一直盯著你,你可得離她遠點。”


    葉清憐在一旁繡著劍囊,聞言笑著打圓場:“秦姐姐放心,天宇不是那等見異思遷的人。”


    陳天宇正往水囊裏灌桂花釀的手頓了頓,轉身時撞見秦紅殤眼底的倔強,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等我回來,給你帶蜀地的雪芽茶。” 這句話像是解了什麽咒,秦紅殤撇撇嘴別過臉,卻悄悄把剛繡好的平安符塞進了他的行囊。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憶江湖:開局獲得五百年功力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愛吃土豆的甜菜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愛吃土豆的甜菜並收藏憶江湖:開局獲得五百年功力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