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人不知道,不過高永富一定知道。”燕澤道:“因為很早之前,高永富就已經開始安排身後事了。”


    清楚地明白自己所剩時日不多,本來想瞞著妻子和女兒,卻有一個機會突然橫在眼前,隻要說謊,說一句謊,得到的就能暫時解決自己死後妻女窘迫的境地。


    高永富會怎麽做?


    人總要為自己考慮,要為自己家人考慮。


    郝萌想起來高永富的模樣,大概是穿著一身洗的發白的藍色工作服,手上皮膚皸裂,看著生活困苦的模樣。他局促的搓手,說出那些對丁垣不利的話。正是這樣一個老實人的形象,說出來的話才更讓人覺得可信。


    那時候的高永富,已經知道自己要死了?臨死之前,索性完成最後一個心願,哪怕是昧著良心?真是可笑又可悲。


    燕澤拉開茶幾抽屜,從裏抽出一個黑皮本子,他把本子打開,抽出一張紙條,遞給丁垣,道:“高家人現在的地址。”


    郝萌接過來,定了定神,把那張紙條仔仔細細看了兩遍,思考了一會兒,才道:“我想去看看。”


    燕澤一點也不意外他這麽說,點頭:“去吧。”


    “你跟我一起去吧。”


    燕澤莫名:“我為什麽要去?”


    郝萌絞盡腦汁也沒想出一個燕澤必須要去的理由,靈光一閃突然想到了燕陽的冷笑話,就道:“因為我好萌啊。”


    燕澤看了他一會兒,起身走到臥室去了,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郝萌追過去,問:“到底去不去?”


    “我高估了你的自尊心。”燕陽從衣櫃裏拿出外套,一邊穿一邊道:“你都這麽撒嬌了,去。”


    “我撒嬌了嗎?”郝萌疑惑,聽見外麵有什麽東西翻倒的聲音,出去一看,貓妮卡從沙發上跳下來,帶倒了一邊的食盆,狗糧灑的到處都是。


    “誰招你了?怎麽老這樣。”郝萌小聲道,蹲下來把食盆扶正,一邊往裏撿散在地上的狗餅幹。貓妮卡瞅了他一眼,屁股一撅,揚長而去了。


    等燕澤收拾好出來,郝萌又胡亂喝了幾口牛奶,算是在燕澤這裏把早飯對付了,兩人就一起出了門。


    高永富的妻子叫蔡桂芳,住在靠近郊區的一個老式小區。竇宗明住的小區雖然老但還算幹淨整潔,蔡桂芳住的小區樓下卻是個菜市場,地上到處都是垃圾,味道還挺大。


    郝萌倒是無所謂,他比這更髒亂差的地方也呆過,不過燕澤有潔癖,聽燕陽說他還挺挑剔,怕燕澤覺得不舒服,結果一看燕澤,表情倒也沒什麽特別的地方,也不知道是真能忍還是特能裝。


    才走到小區門口,就看到幾個婦人坐在傳達室圍著火爐子烤火,年紀大點的就問郝萌和燕澤:“找誰呀?”


    郝萌就說:“二單元的蔡桂芳。”


    那個婦人臉色就露出點了然曖昧的笑容來,說:“找小娟的吧,去吧去吧。”


    郝萌覺得她們的目光有點奇怪,燕澤也皺了皺眉,等到了蔡桂芳的屋子,看到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門上貼了一副殘缺的對聯。


    郝萌敲了敲門,等了很久,才有人來開門,開門的是個抱著個孩子的年輕女人,長得很清秀,就是麵色十分憔悴。她似乎很膽小,看見郝萌兩個人,嚇了一跳,怯生生的問:“你們找誰?”


    “請問,這裏是蔡桂芳的家嗎?”郝萌問。


    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一愣,還沒來得及說話,屋裏又傳來一個聲音,道:“小娟,誰呀?”一個穿著黑色棉衣的老婦人從裏走了出來。


    她看見郝萌和燕澤,遲疑了一下,問:“你們……”


    “您是高永富先生的妻子吧?”郝萌笑了笑:“我們是來看高先生的。”


    蔡桂芳給郝萌和燕澤倒了水。


    他們家家境確實窘迫,待客的杯子也是杯沿殘缺,似乎也沒有茶葉,倒了白水。蔡桂芳問:“你們來打聽什麽?”


    “我從前受過高先生照顧,”郝萌笑道:“這次回來本來想來拜訪高先生,沒想到他去世了,所以來看看您。”


    聽燕澤說,高永富之前做電工時,和同事們相處的都不錯,平時也很樂於助人,是個很厚道的實誠人。


    聞言,蔡桂芳的神情緩和下來,她道:“你們有心了,老高走的急……”


    “您之前不知道高先生的病情嗎?”郝萌問。


    蔡桂芳搖頭:“不知道,老高從前身體都很好,沒有這些問題,我們也不知道他說走就走了。”


    看蔡桂芳的神情,不像是作假,郝萌頓了頓,才道:“您請節哀,高先生雖然走了,但您還是要多保重身體。聽說高先生之前還參與了一樁案子,給老雀聖謀殺案做了證人?”


    蔡桂芳一愣,道:“你們怎麽知道?”隨即又自嘲的笑了笑:“是我老糊塗了,這案子這麽大,你們知道也是正常。”


    郝萌心中一動,問:“您知道高先生為什麽要出庭作證嗎?高先生真的聽到了丁垣和田慶福爭執?”


    “你問這個做什麽?”蔡桂芳有些奇怪,不過她還是回答了郝萌的話:“老高這人就是熱心腸,平時幫人提東西吃點虧也就算了,扯上案子證人什麽的事情就大了。我當時知道這件事,也勸過他,讓他別去摻和這些事,萬一得罪了人怎麽辦,可他就是不聽,瞞著我偷偷去做了證人。當時知道了後,我還和他吵了一架,心裏每天睡覺都不安生,就怕出事。還好,”她鬆了口氣,“最後沒出什麽問題。”


    看起來蔡桂芳並不知道內情,或者說,高永富壓根兒就沒跟她提過這裏頭的真相。郝萌又問:“之前聽說您孫子身體不好,現在……”


    “已經做了手術了。”蔡桂芳道:“這孩子跟著我們也是命苦。”


    “不是說手術費不夠?”郝萌問:“我還想著能幫上一點忙。”


    “謝謝你能這麽說,”蔡桂芳笑道:“老高走之前給我們娘倆留了一筆錢,剛好夠孩子的手術費了。說是這麽多年他自己辛苦攢的棺材本,沒想到最後孫子身體是這樣,都拿了出來,他也是……”說著說著,似乎也覺得傷感起來,拿袖子去抹眼角的淚。


    郝萌和燕澤對視一眼,看來所謂的“棺材本”,應該就是作為證人的報酬。


    又說了幾句話,實在問不出什麽來,郝萌和燕澤才起身同蔡桂芳告辭。蔡桂芳如今在家政公司做工補貼家用,似乎高曉娟的身體不太好,孩子身邊又離不開人。郝萌和燕澤說是高永富的朋友,臨走的時候就給他們留了一點錢。


    出了高家,郝萌的心情有點沉重。


    高永富一點兒都沒對家人提起這件事,或者說,他知道這件事有多嚴重,如果被蔡桂芳和高曉娟知道,反而會惹來麻煩。不如自己一人把這件事全都擔下來,就算有一天出了什麽意外,蔡桂芳和高曉娟也完全不知情,不必擔什麽責任。


    高永富應該是方方麵麵都為自己家人考慮到了,在蔡桂芳的心中,自己的丈夫也是個做了一輩子好事的老實人,如果真的告訴他們高永富為了錢作偽證,他們也不會相信吧。


    很奇怪,對高永富,郝萌倒是一點兒也生不起怨恨來,可能是因為高永富是為了給孫子籌手術費,讓他想起了給毛一胡籌手術費而打比賽的自己,而且高永富現在已經死了,連他最親近的妻子女兒也沒透過一絲口風,現在看來,線索似乎就此中斷了。


    郝萌問:“你能打聽到李威的消息嗎?”一個已經死了,還有一個失蹤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不過總算還有一線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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