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人和麵對野獸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


    因為人會有很多顧慮,但野獸不會。


    現在關平深刻體會到了這種感覺。


    手腕上深可見骨的傷,讓他的麵容也有些扭曲,隻是他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查看傷勢,因為玉貘根本沒有停頓,又向著他的胸口撲來。


    現在關平終於看清楚對方的兵刃了。那的確是短兵,甚至比匕首還要短。


    玉貘之前帶上手甲,其實便已經裝備了這兵刃。


    這副手甲其實隻是上麵有一層鐵片,下麵是兩隻軟鐵密合的手套,而手掌處,每節手指內側,都有一條豎起的刀片。


    這樣,既保證了手掌能彎曲,又將鋒麵隱藏起來。


    關平當然不會知道,這是玉琉下屬獵戶營,傾盡人力物力,以極細密的工藝鑄造而成的《天工圖本》武器之一——虹爪。


    由於這兵刃造成的傷口是整齊的幾排橫線,酷似雨後彩虹而得名。


    隻是,如此意境之名,也無法掩藏這兵刃的陰狠。


    使用者隻須改變手指的姿勢,便可決定是給對方留下傷口,還是直接割下一條血肉。


    關平終於明白為何玉貘要屢次三番試圖靠近自己了,因為這兵刃的弱點也同樣明顯——距離。


    這是一種在戰場上毫無用處的暗殺之器。


    此時玉貘已然貼近關平身前,同時右掌前伸,如同最開始關平的刀術一般,直直地抹向脖頸。


    關平第一次感覺到死亡的威脅。


    因為他的左臂被玉貘死死抓著,並且向外推。也就是說,實際上他已經是側身麵對玉貘,並且失去平衡了。


    帶著最後的掙紮,關平拚命向後仰,同時右手鬆開刀杆,護住了自己的咽喉。


    他身後的部下此時也已經衝上來,準備合力將玉貘斬殺。


    要是關平就這麽在他們麵前被人害死了,估計關羽得親手把他們一個個劈了。


    “唰啦!”


    比所有人更快趕到的,是一根鐵鏈——張楓的專屬兵刃,鏈刃。


    在最後一刹那,張楓出手了。


    但他的目標不是關平,而是玉貘。


    那隻已然到達關平咽喉前端的手,就這麽被硬生生拉住了。


    玉貘仍在低吼,同時扭頭看向張楓。


    關平的部下也都停住了,有些詫異地呆立著看過來。


    “我等雖是刺客,卻也知曉信義。勝負已分,如前言一般,我二人應當可以離開了吧。”


    信義二字從張楓嘴裏說出來,其實根本毫無意義。他之所以會出手,隻是為了不讓事情無法挽回。


    因為這邊的打鬥,早就驚動了全營。玉貘全力應戰自然沒有注意到,其實他們早就被團團圍住了。


    張楓完全相信,玉貘殺死關平的同時,他們周圍的士兵必會將他們亂刀砍死。


    舍身成仁是武將的做法,張楓做事,首先考慮的永遠是保命。


    玉貘雖然癲狂,卻因為九賢老所特製的藥物尚能保存一絲理智。


    在劇烈的顫抖中,他竟還能說話:“可……可以走了麽?”


    關平從他身邊撤開,扔掉了長刀,捂著手臂的傷口咬著牙點了點頭。


    武者的信義,關平比誰看得都重。此時即便他也很惱火,但輸了就是輸了。


    張楓的鏈刃仍然纏在玉貘的手腕上,他便順勢一拽,示意玉貘趕緊離開。


    張楓也不得不承認,此時他也不敢隨便接近玉貘,因為這隻野獸隨時還可能再失控。


    ……


    玉貘再次恢複理智,是在一個時辰之後了。


    此時已經是深夜,張楓正敞著胸口坐在石頭上吹風。


    夏日的夜風其實也並不涼爽,但他渾身已經濕透,這樣一吹,倒也很痛快。


    “我們失敗了,是麽?”


    答案是當然的。當時那種情況,除非他們二人豁出命去,否則隻能放過關平。


    “也不算全敗,至少我們是呂布派出刺殺關平的這件事,現在應當已然傳遍全營了。劉備即便不會去找呂布質問,卻也會記恨於心。再者,關平所受之傷並不輕,數日之內無法再戰,也當撤走了。”


    “那我們……”玉貘沒有再問下去。


    每次發瘋之後,他都隻會想到當年被自己誤殺的三個同伴臨死時驚恐的眼睛。


    而隻要想到這些,他便會深深自責。


    “好了,那種情勢之下,也不怪你。若非你……隻怕現在我們都已被殺了。”


    雖然是利用玉貘,但該安慰的時候,還是得說上兩句。


    玉貘將頭埋在膝蓋之後,蜷縮著不再說話。


    對他而言,此時張楓的安慰反倒更令他對過往愧疚。


    隻是他永遠不會知道,張楓根本不關心他是什麽感受。


    現在張楓的心裏,隻是在盤算下一步如何行動,才能誘使呂布和袁術對決。


    ————————————————


    其實現在心情不好的,又何止張楓他們二人……


    夜色之中,有兩個人正擺著苦臉跟隨大隊人馬前行。


    對於武征和孟強來說,最煩的便是如今天這般在夜裏行軍了。


    他們已然離開下邳很遠了。


    這次出兵,領軍的將領是曹性。


    陳宮等人商量之後,決定由曹性帶領五百神弓營和一千新兵去逐走紀靈的兵馬,為呂布撤退打開通路。


    這也是無奈的選擇。


    不得不承認,單論武藝,現在留守在下邳的武將全都不是紀靈對手。


    而現在下邳的兵力也十分薄弱,無法再分出更多人馬。


    所以,便隻能由神弓營出擊,希望能通過他們精準的弓術彌補人數上的差距。


    一千五百人,三分之二是新兵,要對戰紀靈的五千兵馬。曹性在路上也隻能不斷地苦笑。


    本來奪取徐州之前,算上新兵,呂布軍已然有七萬人馬。


    可是一旦所治區域擴大,後果必然是兵力分散。


    掌管徐州全境之後,為了防止之前支持劉備的人作亂,呂布不得不將自己的兵力分布各城。


    這樣一來,七萬人其實並不夠。


    袁術入境之時,已然發生過幾次小規模的戰鬥,結果都是呂布軍大敗。


    那些後招募之兵,並不似呂布原本的並州兵馬一般忠心。


    一旦被擊敗,便四散逃匿,不再回去集結了。


    這種情況導致的後果,便是現在下邳所能調用的,隻有這些新兵了。


    本來打算從彭城調些人馬過來的想法,也被陳宮否定了。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在曹操和劉備麵前露出馬腳。


    不光是他們,任何一方一旦察覺到徐州兵力不足,隻怕都會尋個借口過來奪取地盤。


    好在之前這些新兵經曆過一戰,也算上過戰場了,多少讓曹性還有一絲慰藉。


    武征和孟強便很“榮幸”地參與了本次支援。


    ……


    “啊哈~”孟強打了個哈切,卻被身旁的武征一巴掌拍在後腦。


    “小聲點,你又想被伍長罵了?”武征無奈地說道。


    負責他們的伍長,是個沒什麽本事卻懂得拿官壓人的家夥。


    隻不過是個伍長,但在武征和孟強看來,這個混蛋簡直拿自己當將軍了。


    隻是,這種太將自己當回事的人,一般得到的,都隻是下屬背地裏嘲笑罷了。


    “哼,都是替人賣命的,真不知他是如何想的。”孟強不屑地哼了聲。


    “行了,既然如今是在人家手下,便老實些吧。”


    雖然年輕,但段軒在最開始便教過武征,遇自命不凡之人,則隱智而守拙,如盤蛇尋機,出則致命。


    武征很慶幸,自己沒有引起那伍長注意。


    這種人,是容不得自己的部下強過他的。


    偶爾武征也會自嘲,師傅他們整日思索的都是天下大勢,可自己現在卻隻能天天去考慮怎麽應對個伍長。


    看來要學的東西,要拓展的眼界,相差甚遠啊。


    ……


    又行了一會兒,武征估摸著應當是過了醜時,因為他也有些困得睜不開眼了。


    就在這時,前麵忽然傳下命令,全軍停住,準備開始布置。


    武征和孟強立刻精神了起來,可是看看四周,根本沒有敵人營盤的蹤影,有的就是隻是高低不平的矮丘。


    計劃早已備定,按照百人一組,這些新兵便開始在低窪之處挖掘起來。


    其實,此處是曹性臨時選定的伏擊位置。


    根據斥候的回報,這裏離紀靈的營盤已然不遠。


    選擇這裏做為伏擊地點的另一個原因,便是這不平的地勢。


    據探報,紀靈的五千人馬中有一半是騎兵,所以,這種地形便會對他們造成不小的阻礙。


    而弓手對付騎兵所忌諱的,便也正是對方的速度。


    百步距離,全力衝鋒的騎兵留給弓手放箭的時間並不多。能讓對方放慢速度,便多了一次搭弓的機會。


    再者說,這些新兵的弓術……敵人即便不動,他們也未必能射中。


    不過曹性也不指望這些,因為此處隻會留下二百人,主要靠的便是預設的陷阱。


    曹性自己會率領神弓營的五百人馬前去搦戰,引紀靈出來追殺。


    而剩下的八百新兵,才是曹性真正的賭注。


    他們的任務隻有一個,那就是趁紀靈出營之後的空當,不惜一切攻入其營,燒掉所有的糧草。


    也隻有用這種方法才有可能成功了。


    既然無法戰勝敵人,便隻能燒掉糧草,逼迫其退軍。


    曹性將成功的希望,全部押在了新兵焚糧上。


    這便是陳宮為曹性謀劃的兩計之連環——調虎離山,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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