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這一球若還是讓周邈進了,那此局江卿月便完敗,她很不服氣。


    於是,這一回她用了全力。


    她的目光緊緊追隨那球,在球從尉遲中手中脫手,被周邈用鞠杖驅至他身邊時,江卿月冒著摔下馬的風險,左腳離開馬蹬,身子往左下傾至馬肚子,揚起鞠杖用力一揮……


    此時,周邈本可以輕易用自己鞠杖的揮掉江卿月的鞠杖下的球,可他深知自己力氣太大,而江卿月這姿勢又極危險,他怕自己輕輕一揮便令江卿月摔倒在地,所以他立即收了杖。


    然而,在他身邊的陳嬿婉卻揮了一杖過來,那球被直直打進了對麵的球網中。


    而江卿月右手脫力,鞠杖甩出去老遠,馬兒突然揚起前蹄,衝天長嘶,江卿月雙手緊緊拉住韁繩……


    這一刻,周邈本能地想施展輕功過去護住她,可這時腦海中回蕩起那句話:“你見過名聲被毀的女子的下場麽?”


    是啊!他在大庭廣眾之下過去抱住她,便是毀了她的名聲吧,她會更厭惡他的吧,她寧願受傷也不願他救她的吧?


    也就是這一瞬的猶豫,馬兒已放下前蹄,安定下來,而江卿月那被韁繩勒紅的手掌開始火辣辣的疼。


    接著,她無事人一般翻身下馬,將袖子扯下來,蓋住通紅的手心。


    “尉遲公子,是我拖了後腿,”江卿月道,其實她想說的是,因為恨我,周邈才會下狠手的,對不住。


    尉遲中是個爽快人,他一擺手道:“不是你拖後腿,是我技不如人,唉,原先我還不服,現在我不得不服啊!”尉遲中上前,拍了下周邈的肩。


    周邈的目光卻落在江卿月那繡青蓮纏枝紋的長袖上,他甚至能想象到她顫抖的雙手。


    她一定很疼吧,會不會流血了?他方才不該猶豫的,他應該多留心身邊的陳嬿婉,若知她會出手,他必定提前打掉她的鞠杖,寧可輸球也不能讓江卿月受傷。


    “卿月妹妹,對不住,我……我方才隻顧著贏球,沒留心你的安危,對不住!”陳嬿婉一下馬便朝江卿月跑過來,一臉歉疚。


    江卿月微微一笑,“沒事兒,一時之間哪能想那麽多呢,況且我這不是好好的麽?”


    “你真沒傷著哪兒吧,要不我扶你去歇息會兒?”陳嬿婉愧疚得緊,已經挽住了江卿月的手。


    “不必了,不必了。”


    周邈和尉遲中走在前頭,他全然沒心思去聽尉遲中對他溢美之詞,滿腦子想的隻有江卿月的手。


    而且他微微偏頭,眼角餘光瞥見陳嬿婉挽著江卿月的手肘時,居然也厭惡得緊,恨不能將陳嬿婉推開,他自己站過去。


    接著,周邈和陳嬿婉一起去拿彩頭,那是一對翡翠雙魚佩。


    陳嬿婉羞澀地將其中半枚遞給周邈,道:“其實今兒能贏都是周公子出力,這兩枚都該給公子的,隻是我私心想留下一枚。”


    周邈卻連看也沒看一眼便道:“都給你吧,我不喜歡戴什麽玉佩。”


    陳嬿婉的手僵在半空,麵色一紅,窘迫地低下了頭。


    她向來是個端方雅正的大家小姐,與不相熟的男子連話也不願多說一句,眼前這男子是她這些年唯一主動與之交談的,怎的他如此不近人情?


    周邈可沒空理會陳嬿婉的小心思,他的目光一直追尋著江卿月,發現她已領著綠濃上了看台往馬場外走。


    他正想追上去,這時尉遲中跑來拉住他,“周兄,看什麽呢,跟我來,我父親要見你。”


    “你父親?”周邈蹙眉忖了片刻,到底跟他去了。


    尉遲中的父親是驃騎將軍尉遲慶德,年輕時曾立下赫赫戰功,隻可惜在戰場上傷了腿,從此行動不便。


    大慶已十五年未有戰事,許多年輕一代的將士還沒成長起來,是而尉遲老將軍雖有腿傷,且幾乎是半隱退狀態,可在軍中仍然威望極高。


    周邈往看台上望,行軍打仗的人氣勢不凡,打一眼過去,自然而然便看見了他。


    因在邊疆多年,飽經風霜,老將軍比在京城的同儕們要顯老許多,肉皮兒偏黑,臉上也溝溝壑壑。


    周邈上前向他行禮,尉遲慶德一貫嚴肅的臉上終於有了點兒笑色,他虛扶周邈的手道:“年輕人好身手,我兒功夫是我親自教導,竟被你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少見啊!”


    周邈謙道:“僥幸,僥幸。”


    尉遲慶德同周邈說話時,周圍無人敢閑談,可即便如此,他也嫌人多。


    於是他拄著拐杖站起身,讓周邈陪他走走,還叮囑道:“其餘人便不必跟來了。”


    周邈一人跟在他身後,走出看台。


    一路上,他問了他許多問題,譬如他家住何處,做什麽營生,可讀過兵書,師從何人。


    周邈一一認真答了,因對外的身份一直是白手起家在京城開酒樓茶坊的商賈,所以隻這一點他說了謊。


    “做生意賺銀子是要緊的,可我看你銀子已賺得夠多了,可有想過參軍?通常男兒都有個保家衛國的夢,而身手好的又有勇有謀的男兒卻不多,我看你便不錯,不如來我麾下,我願破格提拔你!”尉遲老將軍望著周邈,露出一個老父親般的慈祥的笑。


    因年輕時在邊關經風刀霜劍,吃了不少苦,老將軍到如今每年冬天還生凍瘡,嘴唇也會幹燥開裂,他一笑時,周邈能清晰看見他唇上的血口子。


    周邈敬佩這樣一心保家衛國的將軍,可打心眼裏他又為他悲哀,因為他們所忠之君,不是個仁君。


    “我雖讀過些兵書,練過些武功,可我不能參軍,我爹曾告訴我,上戰場的都沒有好下場!譬如當年的周如海,他曾戰功赫赫,戰事一平息他又從文做了個兵部侍郎,結果十二年前,一家被抄,午門斬首,我真怕自己步了他的後塵,”周邈笑,笑得哀涼。


    他口中的周如海便是他父親,其實還有話他沒說,那便是周如海當年是太子麾下的。太子也就是當今天子,是他將貪墨軍餉這般莫須有的罪名加在他爹身上,周家才會被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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