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的反應令群莉疑惑,不知老媽為什麽一點兒也不著急。


    ”著急有啥用?隨遇而安,他該回來的時候自然就回來了,不用咱們去找。他還能死在那鬼地方不成?我不信。他就是爬都會給老子爬回來。“


    聽老媽這麽說,群莉偎在老媽懷裏,感覺自己有一個堅強的母親。


    ”媽,您不覺得開中餐館還是去紐約比較好嗎?那裏旅遊景點多,華人也多。“群莉低聲說道。


    ”你們呐,書讀的多了,做事總愛分析來分析去的。哪裏都有喜歡吃川菜的人,隻要做得味道好。你踏實做你的網站,別分心,等我店開起來了,就在你網上打廣告。再就是你以後就不用做飯了,來店裏吃就好了。“


    桂香說著摟著群莉,輕輕拍著她的背,她現在最擔心的是群莉的身體,和她未來的日子該怎麽過,四十出頭的女人就這麽孤苦伶仃地一個人過,她這個當娘的怎麽能不心疼?


    呂程在成都見到了父母,呂一鳴剛想凶兒子,就被邱楓狠狠地瞪了一眼。


    越野車碾過最後一段紅土路時,空氣突然變稠了。蔣耀先推開車門,野薑花的辛辣混著腐殖土的腥甜撲麵而來,驚起一群藍胸佛法僧,翅尖掃過他臉頰時帶著熱意。


    “小心腳下。”蔣耀先彎腰撥開一片鋸齒狀的蕨類,露出底下盤結的氣根。


    “這是箭毒木的根須,俾格米人用它熬製吹箭毒藥。”蔣耀先似乎在介紹,又似乎在自言自語。


    呂程迅速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並掐一片鋸齒狀的蕨類放進寫生本裏,然後和麗麗一起跟著蔣耀先往密林深處走。光線被層層疊疊的樹冠濾成青灰色,樹幹上附生的苔蘚像浸透墨汁的絨布,不時有拳頭大的蝸牛背著半透明的殼,在上麵緩緩爬行。


    走了約莫一個鍾頭,蔣耀先突然停住,側耳聽著什麽。


    “蟬鳴低了,”他說。


    “前麵有活水。”


    呂程一路小跑地過去一看,果然,轉過一棵需兩人合抱的猴麵包樹,就聽見潺潺水聲,水邊空地上搭著個半人高的草棚,棕櫚葉屋頂鋪得極密,邊緣垂著幾串風幹的野果。


    “這是土著的臨時歇腳點。”蔣耀先摸摸草棚立柱,看著上麵歪歪扭扭的刻痕。


    “一道痕代表一次狩獵,三道是成功捕獲大象。”呂程在筆記本上做著記錄。


    豆大的雨點突然砸下來,一行人趕緊鑽進草棚。棚裏地麵鋪著曬幹的芭蕉葉,角落裏堆著幾個葫蘆瓢,而最讓呂程興奮的是棚頂內側——用炭黑和赭石畫著模糊的圖案:一群小人舉著長矛,圍著一頭長著螺旋角的動物,旁邊還有彎月和星星的形狀。


    “是月亮儀式。”呂程先用手指輕輕拂過壁畫。


    “他們相信月缺時狩獵,祖先會附在箭鏃上。你看這動物的角,不是水牛,是林羚,上個月旱季剛遷徙過來的。”蔣耀先說道。


    雨越下越大,棕櫚葉屋頂劈啪作響,棚外傳來猴群的尖叫。


    蔣耀先嗬嗬地笑:“聽,它們在罵雨呢。俾格米人說,雨是森林在哭,因為有人砍了不該砍的樹。”


    呂程看著那些褪色的壁畫,突然覺得手心發燙。草棚的縫隙裏漏進幾縷雨絲,落在手背上,涼絲絲的,卻像帶著某種古老的溫度——那是森林和人,用數千年時間,熬出的一碗濃稠的共生湯。


    麗麗當初選擇人類學作為博士生專業,並非覺得自己的中文已經學到頭了,相反,在剛剛進北大時和群莉、小芹一起討論的問題依然縈繞在她腦海,她想從探究非洲大陸神奇奧秘入手,探索兩種文明之間的淵源。但她的進展很慢,苦於沒有助手,資料匱乏。呂程的加入讓她腦洞大開,她開始對運用科技手段做田野調查感興趣,而呂程從麗麗身上看到的熱情是他在大城市的知識女性身上很少見到的。尤其麗麗聽了群莉的話,並沒有怨恨,她還鼓勵呂程去美國進修人類學。


    “你需要什麽標本我都可以幫你找,學成了帶著理論回來,可以教教我們這裏的人。”


    麗麗其實很細心,她看得出呂程有顧慮。


    “我給你出個主意,讓邱老師送你去美國,跟你媽媽群莉見見麵,好好聊聊,還有你外婆。你小姨群芳總跟我說邱老師待她和群芬可好了,這份恩情不能忘了啊。”


    呂程沒想到麗麗遠在非洲,還這麽關心自己的家人。


    麗麗還拿出錢交給呂程,“這個你拿上,錢不多,是阿姨的一份心意。聽你小姨說你外婆在洛杉磯開了飯店,真佩服你外婆這股子闖勁。”


    呂程一到成都,呂一鳴提議一家三口去寬窄巷子去吃九宮格火鍋。


    “要得,內羅畢就有一家火鍋店,老板就是成都人呢。”呂程自顧自地說著。


    他沒發現爸媽臉上的表情都很微妙,兩口子都在想,這孩子言必提非洲,這是走火入魔了。


    剛一落座,呂程就對邱楓提出要去美國留學,學習人類學。


    呂一鳴一聽就瞪眼了,邱楓用胳膊肘輕輕碰碰丈夫,低聲說:“你讓孩子把話說完。”


    “媽媽,我還想讓您和我一起去。”呂程繼續說。


    “什麽什麽,我讓不讓你去還不一定呢,還想帶著你媽?想什麽呢你?”呂一鳴那街溜子的勁頭又上來了。


    呂程把麗麗對他說的話都對邱楓說了,他一臉真誠地看著邱楓。


    “媽媽,就當您是送我去上學,我外婆在洛杉磯開了餐館,您去品嚐一下。”呂程幾乎是在央求了。


    呂一鳴看出邱楓很為難,用筷子敲敲火鍋,“先吃吧,動筷子。”


    一頓火鍋,從頭到尾都聽呂程在講他的田野調查,講內羅畢那家火鍋店,講那些黑人吃火鍋是為了學會用筷子,講那裏的火鍋牛肉很便宜。


    呂程夾一注子涮好的黃喉給邱楓,“媽媽,您有時間我帶您去一趟非洲吧,麗麗阿姨說可想您了,說你們有約定,在維多利亞湖邊重逢。”


    邱楓感覺兒子呂程對非洲的熱情比這火鍋都熱烈。


    回到酒店,邱楓建議呂程回家去看看,也就是看看桂香他們在成都時住的房子,呂一鳴說三個人一起去,邱楓謊稱自己累了,想睡會兒。


    “那好吧,我們很快就回來。”呂一鳴說著給邱楓蓋好被子,就和兒子一起出門了。


    成都的夜生活越來越豐富了,呂一鳴想起多年前老爸在這裏住的那段時間,想到他幾次走失,自己就是在這浣花溪邊急切地尋找,想起那家街邊的茶館,現在那個位置已經建起了酒樓,他真想知道,之前那位老板娘現在還在做茶館嗎?看看成都市區那樣的街邊茶館已經銷聲匿跡了。


    他邊走邊想,覺得楓一定是想去看那老房子,在那裏她和呂程還有桂香辦過輔導班,老爸也一直住在那裏,她一定想去看看,但又怕會勾起回憶,楓越來越懷舊,越來越脆弱,呂一鳴覺得麗麗是好心,也是無心,她怎麽懂得楓都經曆了什麽。想著,他覺得就算去美國也不能讓楓一個人跟著兒子去,得自己全程陪同,再說,威海東亞學院的事情剛過去不久,楓心理上的陰影應該沒有完全褪去。


    “兒子,學完這個人類學打算做什麽呢?”呂一鳴問兒子。


    “爸,這我還真沒想過。”呂程隨口答道。


    呂一鳴想:這點兒子倒是隨了自己,走哪兒是哪兒。


    “我有一個建議,你應該和你舅舅一起去美國看你外婆,帶上他媳婦,一起負荊請罪,看看你外婆能不能原諒這個醜媳婦吧。”呂一鳴覺得這樣更合適。


    “爸,不許你這麽說我舅媽,她是難得的人才。”呂程手裏舉著肉串,晃動著對老爸說。


    邱楓一個人躺在酒店的床上,想著北大人事科找到她,讓她勸桂香不要提前退休,起碼做到退休再說,有可能的話,可以返聘,看她的身體情況可以再幹上十年、二十年都不一定呢。邱楓很猶豫,如果去找桂香,自己照原話說,桂香不定怎麽懟自己呢。就是邱楓自己也覺得這樣的話就是空頭支票,真到了退休年齡,不返聘又該怎麽辦呢?


    就在她猶豫不定,想著回京後該不該去找桂香談的時候,蔣勵就告訴她桂香已經去美國了,她本想等桂香回京再找機會跟她談,群芳就打電話來說桂香辭職了,打算在洛杉磯開川菜館,說實話,桂香的這個舉動對邱楓震動很大。


    現在,呂程要她一起去美國,還說到桂香的餐館去看桂香,而且這個主意是麗麗出的。她想起多年前和呂一鳴一起去洛杉磯看奧運會女排比賽,在歐美同學會遇見麗麗的父親蔣耀先,和麗麗的父母一起參觀天文台的情景,她的確想去非洲看看,看看這位為了陪伴女兒在非洲待了二十多年的父親。


    說到去美國看桂香,邱楓心裏很抵觸,雖說在周家巷老公替自己把那記耳光還給了桂香,還當著桂香的麵訓了群莉一頓,那以後,黃清華來北京,也和小芹一起陪著去北大資料室見過桂香,但讓自己去美國為她的餐館開業喝彩,邱楓還真不情願。桂香有這樣的魄力她很佩服,但她覺得自己和桂香不是一路人,怕是她也不想接受自己的祝賀吧。再說,那天桂香說的話才最讓邱楓心寒,恐怕這輩子都不想跟這個女人有什麽接觸了。


    她拿出筆記本翻開來看那一首中藥詞,那是在東亞學院的第一晚,她想過給呂一鳴寫一封訣別信,結果卻錄了這首中藥詞。


    “------想人參最是離別恨,隻為甘草口甜甜的哄到如今。”


    邱楓的目光停留在那首中藥詞上,思緒飄遠。想起老爸和媽媽。媽媽是日本人,過日子特別愛幹淨,為人也很謙卑,習慣照日本女人的方式,見人都彎腰笑著打招呼。老爸說過她好多次,在中國不講這一套,但媽媽改不了。


    老爸總把他洗好的衣服拿給媽媽看,還滿臉堆笑地問:“看看,我洗的合格不?”


    媽媽總眯起眼,慢條斯理地說:“好,幹淨著呢。”


    可老爸發現,媽媽每次都把他已經晾起來的衣服拿下來重新洗。唉,兩個人過日子,真的要有耐心啊。邱楓想著就又往下讀那首中藥詞,“黃連心苦苦為伊耽悶,白芷兒寫不盡離情字”。


    這時,手機鈴聲突然響了。


    呂程興奮地嚷:“媽,老房子就要拆遷啦,我得把這個消息趕緊告訴外婆,您要不也過來看看吧,也許再也看不到了呢。“


    邱楓的淚不由自主地落下來,她自己都覺得現在是不是老了,動不動就流眼淚,呂一鳴笑話他”看個電視劇都哭得梨花帶雨“,她可不想讓兒子對自己有這樣的印象。


    ”好呀,等明天白天再去看吧,現在天這麽晚了,也看不清楚不是嗎?你和你爸什麽時候回來?“邱楓問。


    ”我們在等著烤串呢,媽,我爸問你想吃什麽串,我們給你捎回去。“呂程笑著,明顯聽出呂一鳴在旁邊咯吱兒子呢。


    ”還吃啊?不是剛吃完火鍋嗎?“邱楓想著這兒子在非洲得是多缺嘴啊,這是饞瘋了嗎?


    “兒子,把電話給你爸,媽有話跟你爸說。”


    呂程把電話交給老爸,還說了一句:“你領導要給你訓話。”就去攤主那兒催他的烤串了。


    邱楓在電話這邊聽到兒子的話,破涕為笑了。


    “一鳴,孩子小不懂事,你多大啦?剛剛吃完涮肉,怎麽還吃啊?”邱楓埋怨著丈夫。


    “就這事啊,我以為啥最高指示呢,放心,撐不著,都倆小時了,那點兒肉早消化沒了。再說,你也不想想,吃肉的時候,他光顧著說話了,估計也沒吃飽,在說我像他這麽大的時候比他現在能吃。”呂一鳴又在跟楓耍貧嘴了。


    呂程捧著一堆烤串,呂一鳴抬著一箱聽裝啤酒回來了,邱楓看著他倆無奈地搖搖頭。


    “媽,您知道嗎?我小姨群芬也去非洲了,說想自己追回那筆錢。”呂程對邱楓說,他覺得自己跟老爸吃,老媽就那麽看著,實在不好意思。


    果然,邱楓沒回答兒子,卻從茶幾上拿起烤串和他們父子倆一起吃了起來。


    “兒子,我覺得應該讓你舅舅送你去美國讀書,他之前就是在洛杉磯芝加哥大學留學的,再說,科技的事他懂得多,可以指導你,他還可以和你舅媽一起在美國待一段時間。你說呢?”


    邱楓還沒說完,兒子就嚷起來:“媽,您和我老爸還真是心連心呐,您說的跟我老爸一模一樣。”


    呂一鳴一聽樂得合不攏嘴:“你以為呢!”他嘴咧得都到耳根了。


    邱楓可是紅了臉,馬上轉移話題:“你剛才說你小姨也去非洲了,她不是已經委托戴爾幫她追回那筆錢嗎?”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鴻緣的新書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鴻緣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鴻緣並收藏鴻緣的新書最新章節